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爬过院墙,青苔覆盖的石砖上已经落满了细碎的露水。
艾琳娜赤着脚站在庭院中央,长剑划出一道流畅的残影。剑锋破开湿润的晨雾,发出一声凌厉的轻啸。她吐出一口浊气,右臂微沉,变招,剑尖向下一压,紧接着斜刺上挑。
这套剑法她在北境练了三年,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里。清晨练剑是她从军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搬进帝都南区这座新宅子,也没打算改。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浸湿了她随意绑起的黑发。练剑服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线条。
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我就知道。”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索菲娅提着两个油纸包走进来,银色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色长裙,看起来像个前来串门的邻家妹妹。
艾琳娜收了剑势,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给您送早餐。”索菲娅举起手里的油纸包,走到院子边的石桌旁坐下,将其摊开,“南区的烤面饼,刚出炉的,加了两份鸡蛋和腌菜。不贵,一个铜币一份。”
热气从油纸包里升起来,混着面饼烤焦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艾琳娜把剑靠在墙边,走过来坐到石凳上。她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面饼咬了一口。外脆里软,腌菜咸香,这是北境军营里最常见的那种朴实味道。
“好吃。”
索菲娅也拿起另一份,小口嚼了嚼咽下,这才抬眼看向她。
“元帅大人,在战场上,您用剑和兽人对话,他们听不懂道理,但听得懂剑。”索菲娅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份令人信服的认真,“可帝都的政务区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怕剑,你需要另一种武器。”
艾琳娜咀嚼着面饼,静静地听着。
“今天,”索菲娅放下手中的面饼,拍去掌心上的碎屑,“把您的剑留在家里,换一身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平民服装。我来教您怎么真正和帝国的官僚们‘有效沟通’。”
艾琳娜略微挑眉。
索菲娅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先去体验一下,一个普通的帝国平民,想在帝都办一件从法理上天经地义的事,到底要经历什么。”
“去哪?”
“物资与档案统筹局麾下,帝国伤残退伍军人保障处。”索菲娅吐出一个名词,“我们今天的目标再简单不过:查阅一份本该对全社会无条件公开的文件:《北伐阵亡及重伤抚恤金年度发放明细》。”
艾琳娜的手停滞在半空:“本该公开的文件?”她沉声反问。
“理论上,任何一个帝国公民都有权查阅。”索菲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但今天,烦请您先忘却自己的元帅身份,收起那枚领主印信。您现在就是一个退伍老兵的妹妹,一个底层的帝国平民。”
艾琳娜看着她,沉默几秒后,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
“走吧。”
物资与档案统筹局的大厅比艾琳娜想象中更为庞大。
高耸的穹顶下方,半空中悬浮着几十根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自动羽毛笔,笔尖在半透明的羊皮纸上沙沙摩擦拼写。那密密麻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活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蝇虫。泛黄的纸页填满字迹后便自行卷起,顺着天花板布置的风轨滑向四面八方,落入各个分类槽口。沿墙耸立的巨大黄铜档案柜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正随着魔力的运转规律地明灭闪烁。
在半空中,这是一台高效、精密、傲气的魔法机器。
但低下头,画面则变得令人窒息。
大厅里挤满了人。面容沧桑的平民抱着一叠叠表格,在长蛇般的队伍里缓慢挪动。有人茫然地站在柱子旁翻看盖满红章却不作数的纸页;有人在角落里弯腰趴在膝盖上,用磕磕绊绊的字迹重写申请,旁边的孩子抓着他的衣角不停喊饿。
艾琳娜换了一身长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极力压抑着呼吸里的锋芒,走到接待台前排队。
这一排,就是整整一个半小时。
站在这滩疲惫的死水里,她亲眼看着一个拄着双拐的退伍兵因为小腿的旧伤发作跌坐在地,手里的号码牌被踩下半个黑脚印;看着一位老妇人因为填错了一个日期的格式,被窗口不耐烦地打发回队伍的最末端重新排起。
当大厅里浑浊沉闷的空气快要把艾琳娜仅存的耐心彻底耗干时,终于轮到了她。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瘦长脸的精灵,鼻梁上架着半月形防辉光眼镜。指尖翻转之间操控着几根羽毛笔签署文件,甚至头都没抬。
“什么事?”
“我想查阅去年的《北伐阵亡及重伤抚恤金年度发放明细》。”艾琳娜沉声开口,“我是退伍军人家属。”
接待员的嘴角立刻挂上招牌式的客套笑容。
“当然可以,这是一份公开文件。”他的语调无比亲切,熟练得如齿轮般精准咬合,“请您先前往左侧三号窗口排队领一份《第十四号公共信息调阅申请表》。填写完毕,持表上二楼法务办公室加盖‘调阅合理性证明章’。之后再回到一楼东侧魔法阵,进行为期一个沙漏时的身份验证。”
艾琳娜眉头紧锁:“假设这三步我今天都办成了呢?”
接待员眼镜后的双眼微微弯起,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
“办完之后,您就可以拿着完整的回执去预约阅览室了。”他顿了顿,熟练地补充,“友情提醒一句,阅览室目前正在进行阵法季度维护,预约号已经排到了明年初春。建议您抓紧,免得夜长梦多。”
艾琳娜低下眼眸,注视着递过来的长条表格。
五大部门的空缺印鉴,上下不同楼层的奔波,最底部用蝇头小楷标着:有效期十五个工作日,逾期作废。
艾琳娜突然觉得一阵悲哀的荒谬。
监督权从未被剥夺,但它被锁在一个普通人根本耗不起的迷宫里。
艾琳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表格随手对折,轻轻推回台面。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家属,此刻除了咽下委屈接受这套运转良好的愚弄流程,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可以不讲理。
她从外套内侧摸出那枚坚硬的金属物件,随意地向桌上一丢。
刻着格拉芬塔尔纹章的领主印信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高阶魔力特有的幽光无声荡开,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压得方圆数尺内的空气都沉寂下来。
接待员操控羽毛笔的手骤然停滞,笔尖一抖,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出一团丑陋的黑斑。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直维持的冷淡笑容也无法保持了。
“我是艾琳娜·冯·格拉芬塔尔。”艾琳娜冷冷地俯视着他,“我没空看那种糊弄人的公开废纸了。把近三年北境军需的内部流水账册调出来。”
接待员的脸色变得惨白,那种不小心用傲慢规矩卡住一位贵族后的恐慌,让他浑身僵硬。
“格……格拉芬塔尔大人!”他从高背椅里弹起,脊背深深弯折,“这……内部权限小人无权操作,请您万万稍等,我立刻去请主管!”
看着那精灵踉跄跑向走廊的背影,艾琳娜双手环臂,面沉如水。
不多时,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传来。来人是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精灵,丝绸马甲在微凸的肚腹处扣得紧绷。他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圆润的脸上挂着笑容。
“元帅大人!下官是本处主管,久仰威名!下属不懂礼数,下官替他向您赔礼。”他走至艾琳娜身侧,语调激昂,“北境大捷时,下官等振奋得夜不能寐……”
“账册。”艾琳娜劈断了他的客套。
主管脸上的笑意依然不减,仅仅是眼角挤出了为难的愁苦之色。他微微俯身,满口无力:“元帅大人,您的权限自是毋庸置疑。只是内部流水账册加盖过财政部的‘战时最高保密阵文’。按铁律,强行解密需走十日复核闭环,并由两位高阶阵法师场外会签。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艾琳娜冷冷地盯着他。
这只老狐狸虽然态度恭谦,但底牌亮得很清晰:保密流程在这里,今天谁也带不走一张带字的纸。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索菲娅上前一步。
“主管大人,”索菲娅语调轻缓,带着上流晚宴寒暄时的从容,“帝国元老院在圣白广场上抛洒的胜利花瓣还没枯萎,您这栋大楼倒还牢牢锁在‘战时状态’的寒冰里呢。若是最高法庭的法官们知道这种奇闻,怕是会觉得咱们财政系统的钟摆,比外面的日历慢走了一个季节呀?”
主管愣住了,显然有些错愕于这种绵里藏针的贵族式打法。他以为来的是个顺着台阶下的,没想到是个直接掀桌子的。
没等他反应,索菲娅目光微抬,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裙摆:“《帝国紧急状态法》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胜利受封落幕,战时状态即刻在全境解除,一切高级保密阵文二十四小时内自降一筹。您现在搬出过期作废的法条来挡一位勋贵领主的道,是在拿元老院起草的法案开玩笑,还是觉得那场帝国大典,本就是一场做给平民看的滑稽戏?”
主管额角的肌肉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那张打磨圆滑的面具终于裂开了口子。
“这……这位小姐,话不可乱讲。解密毕竟还需要财政部物理密钥辅佐……”
“收起用来应付外行的场面话吧。”
索菲娅的温婉在一瞬间收敛殆尽,语速加快。
“您刚刚在后堂温习《元老院特权附件》时,想必忽略了第十五条:新晋领主受封三年内,其印信对过往直属领地军需拥有绝对豁免查阅权。放在桌上那枚印信不需要任何副署、免除一切前置等待。”
她黑色的瞳孔死死注视着主管,声线变冷:“如果您执意用这种拖延的把戏阻挠帝国元帅的合法质询,今晚日落之前,一份以维森赫尔家族名义起草的‘公器私用与渎职抗法’检举诉状,就会落在北区行政法院院长的案头。您不妨猜一猜,财政部的大裁决官,会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为了保你一个档案主管而越界捞人?”
主管彻底静默了。他死死盯着索菲娅看了两秒钟,原本诚惶诚恐的伪装倏然收束。
随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再次换上了那套滴水不漏的殷勤谄笑。
“哎呀,原来是维森赫尔家的千金。小姐言重了,都是底下的人办事拘泥死板,没认出来这是特权豁免的公案流程。”他朝侧面深深鞠了一躬,甚至亲自伸出右手让开了一条全无阻碍的通道。
“既然二位大人今天走的是最高级别的领主特权通道,那自然无需与外面的平民共用一套法子。下官这就去亲自提调全部正本文档。”
密钥与领主印信嵌合,柜门洞开。
十二本厚重、带着皮革微苦气味的内部账册被依次摞在桌面上。艾琳娜将它们尽数抱在怀里。
走出统筹局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铺满宽阔的白石阶梯。回望内部,大厅里那些平民依然在为了一张不知道哪天才能盖完章的表格来回奔忙。
艾琳娜停下脚步。一阵风吹来,将她额前的散发扬起。
她转头看向落后半步的索菲娅。
此时的索菲娅正迎着阳光,从容不迫地整理被微风吹皱的袖口,神情舒展惬意。刚才那股气势,已然消散在午后的清光里。
如果不动用元帅的特权,甚至不借助贵族恐吓,艾琳娜知道自己今天一页纸都带不走。
索菲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审视。她抬起头,眼波流转,眼角泛起一点笑意。
“别这么看着我,元帅大人。”
她的嗓音重新变回了清晨时分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被风一吹就能散开。
“这只是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