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调查署的大楼坐落在帝都政务区的中轴线上，与元老院议事厅隔着两条林荫道遥遥相望。灰白色的石砌立面肃穆依旧，门廊上方的浮雕刻着帝国的鹰翼纹章。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崭新得有些刺眼的铜质铭牌，很难相信这座百年建筑几天前才刚刚划归新主。
艾琳娜抬头扫了一眼铭牌，推开了正门。
大厅的空间空旷开阔，却充斥着一种令人焦躁的嘈杂。两名底层书记员抱着半人高的防潮纸箱从她面前匆匆跑过，嘴里飞快抱怨着阵纹格式不对需要重新誊抄；角落里的魔法复印阵正向外直冒过载的青烟，毫无节制地吐出一堆无人认领的废纸。视线所及之处，每个办事员都在走廊里快步穿梭，汗流浃背。
但艾琳娜锐利的目光在两秒内就看出了端倪。两辆满载案卷的魔法小推车，在东西两侧的档案室之间已经来回折返了三趟，可车上的纸张连厚度都没变过分毫。
极致的忙碌，换来的是极致的原地踏步。
索菲娅走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角落:"排场倒是不小。几天前挂牌,现在已经将地毯铺好、油画上墙,连底下装模作样的场面戏都排练全了。看来某些人花在'门面'上的心思,比花在查案上的要多得多。"
话音未落，一男一女两名高级接待员已迎上前来。
男接待员带着热忱的笑容迎上来,自然地错开半步,一个完美的引导姿态切进了艾琳娜与索菲娅之间:"格拉芬塔尔署长大人,欢迎履新。您的办公室在最内侧,请随下官来。沿途正可一览历代统帅的真迹,这也昭示着本署承前启后的……"
密集的恭维如同涨潮的海水，连绵不绝地推着艾琳娜向前迈步。
直到走出十几步远，艾琳娜才在滔滔不绝的汇报声中，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少了一个。
她倏地回过头。
远处的门廊边，索菲娅根本没有跟上来。
早在艾琳娜被引开的那一刻，那名女接待员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横跨一步，将索菲娅拦在了半开的休息室门外。
“维森赫尔小姐，涉密区域的安审手续需要时间，非编人员……”
索菲娅没有争辩。面对这道早有预谋的拦截，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右手那只真丝镂空手套，将其平整地搭在臂弯里。
索菲娅平静地看着女接待员:"既然调查署的规矩比红茶还讲究,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提着裙摆，姿态从容地踏进了那间用来软禁她的贵宾室。伴随着门锁极轻的“咔哒”声，艾琳娜的视线被彻底截断。
前方的男接待员适时停下脚步,身子微侧,恰好挡住艾琳娜往回望的视线,补上一句显然准备了许久的体贴话:"维森赫尔小姐的安审还在加急,下官已安排她在贵宾室暂歇。署长大人,我们继续?"
艾琳娜轻轻颔首。男接待员将其引向大厅尽头那条更深邃的走廊。
长廊两侧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魔法壁灯。接待员在一扇雕花橡木门前停下，伸手推开。伴随着沉重合页发出的低沉吱呀声，调查署的核心地带彻底展露。
房间很宽阔：巨大的南向落地窗，宽阔平整的办公桌，墙边还立着几排打磨得锃亮的深色书架。
艾琳娜扫过空荡荡的书架，没吭声。
“署长大人。”
随着温和内敛的招呼，办公桌旁站着的一男一女转过身来。
站在前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精灵。深灰色制服裁剪考究。他的五官清秀端正，手里正端着一杯温度适宜的红茶。
而在他半步开外的位置，站着一个身量较矮的棕发女孩。
当艾琳娜的目光掠过那女孩时，原本带着防备的视线意外地停顿了会儿。这圆脸颇为眼熟，正是当初在帝都魔法学院门口，那个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把卷宗撒了一地的笨拙学妹。
米娅此刻正紧抱着一叠文书，拼命挺直腰板，努力在长官面前端出一个符合“见习秘书”身份的严肃拘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激动得差点当场喊出“学姐”，最后只能紧紧咬着下唇，硬生生憋成一句发颤的问候：“署、署长大人好！”
灰制服的年轻精灵端着茶杯上前一步，躬身弯腰。
"署长大人,下官尤利安,奉内阁特别抽调,自今日起担任您的常任秘书兼行政副署长。"
他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女孩:"这位是您的见习秘书,米娅。欢迎您履新。"
艾琳娜没有接那杯茶。
视线越过瓷杯，掠过尤利安，最后落在干净反光的胡桃木桌面上。她立在房间中央，双手交错于身前：“既然我是署长，就不绕弯子了。过去三年北伐军需的全部核心账册，以及各行省的地方调度明细汇总，今天日落前，送到这张桌上。”
尤利安将茶盏妥帖地搁置在桌角，重新直起身。
尤利安语调温吞和缓,吐出的词却繁冗到极点:"署长大人追求效率的魄力,令人叹服。不过,鉴于本署目前正处于跨部门人员职能统筹、印鉴层级安全协议的初步接洽阶段,任何未经跨省魔法阵安全校验的账册调取,都极易误触内阁的二级防谍网。在政务院完成信息流转路径的法理评估之前,为保护您免受'越权调档'的程序性指控,下官强烈建议,我们先行组建一个'档案交接可行性研究审查组'。各部委配合得当的话,大约只需三个月,我们就能向元老院提交第一套调阅草案了。"
艾琳娜看着他，原来元老院同意的原因在这里吗？
米娅在一旁抱着空白文书，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焦急地转来转去。
就在艾琳娜思考该怎么劈开这团泥沼时，一只手忽然在旁边高高举了起来。
“那个……”米娅涨红着脸出声。
尤利安微微侧目，艾琳娜的目光也扫了过去。
米娅飞快吸了一大口气壮胆,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署、署长大人!副署长说的确实在理,保密防谍的程序极其繁杂。不过……如果您要核对的只是北境第三行省的粗略汇总,财政部上周刚做完年结分类。我昨晚归档杂件时,正好看到送来的一份并未列入特级的常规抄送副本,就按规制顺手抄了一份……现在压在外间我的抽屉里。"
空气突兀地静了半秒。
尤利安没有回头去看米娅，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茬：
“见习秘书能够拥有这份热忱实属难得。不过，在未经保密层级脱敏的校验下，私自留存并调阅财政部的账目副本，属于恶劣的行政合规瑕疵。为了米娅小姐未来的职业履历考量，下官必须依规提出建议，该副本应即刻交由保密处贴封处理，等待内务纠察……”
“干得漂亮，米娅。”
艾琳娜出言径直切断了尤利安喋喋不休的合规警告。
她无视了还站在原地的副手，大跨步绕过尤利安，径直走向那张奢华至极的办公桌后方。皮革高背椅将她的脊背承托得笔直，她双肘撑在桌面，直视面前的副署长。
“副署长，看来我们年轻见习秘书对行政流程的掌握，比你的研究审查组要快上足足三个月。”
她盯着尤利安,下达了这间大楼里的第一道命令:"别管什么纠察处。现在,立刻,把那份副本拿过来。"
尤利安刚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锁弹响。
沉重的橡木门没有发出缓慢的“吱呀”声，而是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索菲娅站在门口，优雅的大小姐此时脸上带着愠怒。
她无视了尤利安，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熟络地站在了艾琳娜的侧后方。
索菲娅轻抚着衣袖上的蕾丝边,慢条斯理地开口:"副署长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三杯红茶的工夫,接待员都没办完我的安审。贵署的'行政效率'如此惊人,难怪前线三年的账册,到现在还理不出头绪呢。"
尤利安微微转过身。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位素来从容的副署长脸上依然面不改色：“让维森赫尔小姐久等，是下官安排不周。只是安审程序不容越界，下官也是依规办事。”
尤利安的目光在桌后的艾琳娜和身侧的索菲娅之间停顿了一秒。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微微下垂，终于做出了妥协。
“既然署长大人查案心切，下官自然不敢阻挠。”尤利安深深欠身，转身看向一旁的米娅，“米娅，去把你的那份副本取来，呈给署长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