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几乎所有的船只都回到了恩黎特港，它们在港口一排排开过去，只有少数几条渔船还亮着灯光。海风吹拂它们的风帆，猎猎作响。
塞莱斯特号也是一样。
一片寂静之中，像是老鼠啃啮木板的嘎吱声传来，塞莱斯特号的当值水手并没有在意，他打了个哈欠，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翻着手中的小说，打算明天上午到城区里去采购一些老鼠药来。
“……你那该死的姘头，竟然敢他妈的让我在煤炭舱里蹲一个多星期！甚至暴风那天他送来的面包全都浸了水！就这！他居然还敢要我三枚银币！”
压低的老妇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煤舱里回荡。
“我他妈怎么知道！混账巴德……”
又是一个更为尖细的女人声音。
“闭嘴！你们两个，要是想被抓住偷渡，你们就给我滚到静海里去！”
都铎·吉亚罗呵斥道，他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双靴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这才慢慢推开头顶取煤的活版门。
“啊……我能闻到海风的味道……我们已经到了恩黎特了。你们三个，上去。”
胡子先生嘟囔了一句，手脚并用爬过门扇，站在相对而言空气清新的底层走廊里，他那身西装沾满了煤灰，脸上也黑不溜秋的，在他身后，另外两个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都铎·吉亚罗最后一个爬出来，他留在煤舱里，把他们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很好！”
他说，他现在踌躇满志。
“我们成功到了恩黎特，我在这里也有点产业，今晚我们就先离开塞莱斯特号，到我那个宅子里去，之后我会想办法在这里动用关系，给我们重新找点事情做。放心吧，我是上过战场的人，我一定能东山再起的，那个圣女，她的手总不可能插到恩黎特来！”
其他三个人不知可否，或者说，他们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都给我跟紧了，别掉链子。”
于是，就在和当值水手一板之隔的一层，四个形同鬼魅的家伙猫着腰前进，他们不能走常规的下船通道，只能绕路到塞莱斯特号最后面的一层露台，从那里顺着船锚的锁链爬到码头上。没有暴风的这些天里，他们都在夜间行走于船上，靠偷鸡摸狗过活，对于船只的通道以及水手们的巡逻路线，他们也摸得相当清楚了。
只要当值的水手不突发奇想，或者心绪纷飞，选择来到后方散心的话，那就没人能发现他们。
“来吧……来吧……去你妈的圣女，去你妈的教廷，去你妈的律法……默西迪丝……你追老子到海斯伯里还不肯罢休，但老子现在要开启新生活了。”
都铎压低了身子前进，嘴里咒骂着年轻时曾带给他诸多利益的教廷。他脱了鞋拿在手里，身后的三个人也有模有样的学着他，要是顺利的话，他们就这样安稳地离开塞莱斯特号，从此改头换面，在恩黎特继续度过**的后半生。
只要不出意外……
只要这群混账水手不发疯……
露台近在咫尺。
潮水扑在沙滩上的声音充斥着人们的脑海。
“我先上，我要是成功到了码头上，我就会扯一下锁链，然后你们挨个过来。”
他对着这三个累赘说。然后伸出手，握住锈蚀的铁索，那粗粝的表面让他感觉手有些疼，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牛皮，撕成四片。
“拿着，别直接握着铁索往下滑。”
他首当其冲地将身子探出去，下定决心，双腿一蹬，就这么从锁链上一路滑向码头，经过这么场时间在黑暗重的行走，他也能看清木板的轮廓，于是他找准时机伸出脚，蹬在码头的木板上，几乎是发动那老旧腰部的全部肌肉，才在码头上站定，要是他不伸出脚，这一下直挺挺撞在木板上，准能把他的肋骨给撞折几根。
他回过头，看向依然寂静的后甲板，扯了扯锁链。
胡子先生滑了过来，他太肥了，差一点落入水里，要真是这样那都铎绝对扭头就跑。玛兰达修女也滑了过来，只有最拖拉的阿雷丽，还在那里犹豫不决，此举或许会有损她的贵妇风度。
“让这娘们快点。我们等不起！”
都铎又像是对胡子先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胡子先生张了张嘴，也不敢出声。
阿雷丽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翻出露台，将牛皮垫在锁链上，握着锁链一路下滑，却在锁链中间卡住了。
“该死的……”
都铎不得不出声了，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
“往下荡！你他妈的，倒是荡啊！”
阿雷丽抿了抿嘴，晃动她那许久未动的身体，锁链随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该死！别动静太大！你……”
“什么情况？”
后甲板上忽然冒出了一个头，那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正朝着下面张望，他先是看见码头上三个浑身黑灰的不明生物，然后就看见自家船锚的铁索上，挂着一只像是死羊一样的东西——当然，他知道那是一个活的东西，因为那玩意即便没有风，自己还在晃荡。
“偷渡的！兄弟们！有他妈该死的偷渡的！”
这声嗓门对于那些曾经见过塞莱斯特号升帆的人来说一定很熟悉，因为这个大半夜心绪杂乱，和伙伴商量交换值班工作的人，就是塞莱斯特号首屈一指的好男孩，中伊甸利亚河道上的破礁水手——阿德金斯。
“**妈的！阿雷丽！你给我马上往下滑！”
“我知道！啊——”
挂在锁链上的妇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她一边尖叫一边胡乱地踢着腿，这样做还真有效，至少她确实是在往下滑了，她的丈夫在码头边不知所措，又想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整艘塞莱斯特号都开始躁动起来，对于偷渡客，人们几乎公认可以把他们抓住然后痛打一顿再交给当地的管理部门，于是这群没事干的年轻人来到后甲板，他们看见挂在锁链上的家伙，立即把手上顺手的东西扔过去。
正好，后甲板上放了用来拖行的渔网，里面装满了风干的臭鱼，它们很快就出现在这群小伙子手里，然后又飞向挂在锁链上的阿雷丽，有一部分也飞向码头上接应的那三个人。还有一些人已经拿了油灯，打算从舢板那边跳到码头上去拦他们的后路了。
“跳啊阿雷丽！”
“我知道！”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而后又重重地砸在码头的木板上，这条长长的木码头年久失修，要垮塌了。
都铎的脸被一道光照亮，他抬起头，震惊的看见，那个最先发现他们的水手的手中，正凝聚起一团亮色的东西，像是沙子卵石的聚合物，而且肉眼可见的，它还在长大，并且朝着他们飞来！
“我的老天啊！这个水手会他妈的魔法！”
胡子先生只来得及发出这声惨叫，那硕大的沙石球便朝他们身后的加固木板飞去，木板干脆利落地被砸开，他便和其他三个人一起落入温润的海水中。
“呸！杂种……”
阿德金斯拍散了手上的沙尘，他憎恨地看了一眼那已经被砸得稀烂的码头，头也不回地离开后甲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