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恩黎特是作为一个独立城邦而存在,它有自己的执行会,负责管理这座城市的各种琐事,上到与教廷及其他国家的接洽,下到一座老码头的翻修工作,这些都是他们的工作范畴。
至少对于那些不清楚塞涅卡底细的人们来说,她们的这趟出行代表着默西迪丝的意思,无论是为此感到担忧也好,还是对此表达期待也好,总归是要与她们接触的。
执行会的执政官斯匹厄·罗兰于是在她们到来的第六天下午送来请帖,写了一些场面话,然后就是邀请她们前来共进晚餐,当然,出行的马车都会由这位执政官来准备。
可惜来送信的不是之前那只小鸟。
塞涅卡想,她将信纸摊开放到桌子上,有点想咬自己的指甲。
自从那天重新和两头龙搭上线之后,菲亚蒂玛就特别热衷于拉上维比娅,去找她们听一些以前的故事,既有那支传奇小队的探险经历,也有自己和两头龙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事,至少在被塞涅卡威胁过后,玻瑟洛蕾塔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需要模模糊糊地说。
眼下她们应该就在书店那边,不过看样子快要回来了。
也挺好,她反正是没那个兴致把那些传说再讲一遍,就交给玻瑟洛蕾塔这个话痨了。
于是翌日的上午,她们还在品味买来的点心,挂钟刚转到十点,挂在门口的铃铛就被摇响了。
塞涅卡打开门,看见一个白发的,有点眼熟的老头站在门口,这么热的天,他仍然带着一顶高顶毛毡帽,衬衣的衣领紧巴巴地贴着脖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尊敬的赫迈厄妮女士,好久不见,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
老头脱下帽子,几乎是九十度的躬身行礼。
正打算靠近门口的两个姑娘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她们眨眨眼睛再看时,才发现老头正头顶的地方没有一根头发,光滑锃亮的头皮就这么威风堂堂地暴露在空气中,风一吹,两侧的头发摇来摇去,像是要搭建起联通两边的桥一般。
“地中海桥……”
菲亚蒂玛想起来今天玻瑟洛蕾塔讲的那个故事的片段,她抿着嘴看向维比娅。
“快别说了……”
维比娅也绷着脸。两个小姑娘只好都垂下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不敢见陌生人呢。
“唔,是叫瓦尔汀是吧?瓦尔汀·席林?上次见到你是在哪儿来着?”
“多克森堡的时候,尊敬的女士,托您的福,我又还能多活几十年呢。这些日子里罗兰先生一直念叨着,今天终于有时间邀请您们前来做客了。”
瓦尔汀微笑着,那张遍布皱纹脸一下子波动起来,连带着头上的光晕也一晃一晃的。
“看样子你的脏器恢复的不错。哦,你们居然把马车开上来了,这段坡可不好爬。”
塞涅卡侧了侧头,看见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马车,以前伊利蒂斯喜欢在这里搭帐篷,有房子不睡,脑袋抽风了才会这么做。
但她想着,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嗯……您觉得这样……”
“哦,没什么,不要多想。来吧,维维和小菲亚,上车吧。”
她对身后憋笑的两人说道。
——
斯匹厄·罗兰是一个爱好艺术的人,他和妻子儿女在远离闹市区的东北角建起一座小庄园,这个地方毗邻异族聚居的林地,猎户们常常在林子里偶遇正在写生的执政官大人,而凡是前来做客的人也都无不为他一满屋子的收藏品而感到惊叹。
三人踏进宅邸的一瞬间,一股檀木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只是大厅里此刻空无一人。
“……抱歉,罗兰先生说过他会在大厅里等待您们的……”
虽然塞涅卡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瓦尔汀已经开始擦着脑门上的汗了。
“没事,我们在这里多看看也行,罗兰先生应该不介意我们多转一转吧。”
“哦!当然不会!您们”
瓦尔汀走到左侧隔间门口,推开门朝里面说了几句话,一个佣人打扮的女孩立刻压低身子上楼去了,他自己则是回到塞涅卡身边,随时准备听从差遣。
她们于是打量起大厅里的陈设。这里的地板都是实木材质,表面磨得相当光洁,树木的纹路甚是好看,从左侧的一扇门开始,靠墙摆放着一排展柜,里面是各种各样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其价格不菲的乐器,墙上则是几幅精美的油画,既有山水风景,如静海,兰赞河,麦田,也有人物肖像,笔法相当精细,以至于维比娅产生了一种画上的女人真的在微笑般的错觉。
正前方的阶梯通向二楼,雕栏有种道不明的异域风情,在右边,占据绝大部分地盘的是各种材质的雕塑,甚至还有透明的,宛若水晶一般的神像。虽然整体上看起来很和谐,不过摆放在一旁的盔甲显然有些——
“锵!”
维比娅差点蹦起来,就在她面前,那副盔甲忽然猛地一颤,惊得她倒退几步,一直退到塞涅卡身后,后者用了无奈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现在流行的艺术风格吗?躲在盔甲里面?罗兰先生的意趣恕我理解不来呢。”
“镗!”
盔甲又响了一下,接着,从它的接缝里传出沉闷的声音:“呃,请问是赫迈厄妮女士吗?”
“说不定就是呢?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可以的话,十分感谢!”
盔甲的头盔晃动着,看样子罗兰先生正在努力晃动他的脖子。
只是这个声音似乎更加年轻一些,而按照年龄来算,斯匹厄·罗兰应该已经步入中年了。
塞涅卡走上前,从她的手掌心中忽然就出现了一根小臂长的圣杖,她用圣杖在盔甲表面轻轻点了一下,接着那副盔甲就开始虚化,化为金色的光点,被困于其中的罗曼·罗兰一下子跌出来,他是一个高而瘦的年轻人,面容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脱去,金色的单边眼镜既是对他学识的肯定,也是对他孱弱体质的揭示。
他的一头黑发肯定是精心打理过,身上的礼服也是精心挑选的,只不过现在他扶着腰,气喘吁吁,头发有几缕黏在前额上,衣服更是皱巴巴的,跟“文雅”一词完全不搭边。
至少塞涅卡随时都记着要伪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