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坏了我的货！这可是整整一箱三阶魔晶！你们必须赔偿！”
一声尖叫骤然撕裂了银色柜台前的安静。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摊主，他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两只粗短的手死死按在装满蓝色魔晶的木箱上，一双充血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横飞：“大家都瞧见了！这小丫头上来就咬，好端端的晶石直接被她咬成了黑煤球！今天不赔我五百……不，八百金币，谁也别想走！”
塞德里克拎着金币箱的手微微一紧。他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内心深处那股属于贫寒领主的警惕感瞬间拉满。
好家伙，这碰瓷的业务能力，比阿尔萨斯荒原上的野狼还要熟练。
围观的佣兵和商人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是啊，这说不过去吧？哪有鉴定矿石靠用嘴咬的？”
“就算这姑娘有些来头，也不能红口白牙地把人家的货说成毒矿吧？”
“我看就是这丫头嘴里有古怪，说不定藏了什么能腐蚀魔晶的药水，故意来找茬的。”
风向变了。
这些常年在外奔波的商人和佣兵，显然更倾向于保护自己人的利益。一个来历不明的贵族少爷和他的怪力女仆，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外人。
艾希莉娅被那摊主指着鼻子，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她根本懒得理会那个矮胖子，只是扯了扯塞德里克的衣角，声音清冷而认真：“饲养员，这箱东西真不好吃。外面涂了一层甜水，里面却是一股放了三天的隔夜肉汤味，酸味刺鼻，根本没法下咽。”
空气安静了半秒。
站在柜台后的几个资深鉴定师面面相觑。接着，其中一个年长的鉴定师神色凝重地掏出羊皮纸和小本子，飞快地记录起来，一边记还一边低声念叨：“‘隔夜肉汤味’……快，记下来！这极有可能是某种古老的深渊魔力衰退特征，或者是高纯度魔力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特定变性气味！这绝对是极其高深的鉴矿术秘传术语！”
克莱门特也煞有介事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有道理，高人的用词总是如此返璞归真。”
塞德里克站在一旁，半边脸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什么高深术语，她就是字面意思的嫌弃这玩意儿像发酸的汤汁啊！你们这群搞学术研究的脑回路是不是异于常人？
“肃静。”
莎菲娜抬起手，用笔杆在银色柜面上轻轻一压。清脆的声音压下了嘈杂，她转头看向克莱门特：“克莱门特，用常规器具检测一下这箱魔晶。”
“是，主管。”
老头子不敢怠慢，赶忙从怀里摸出一根特制的黄铜探针。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木箱旁，挑了一块看起来最饱满的蓝色魔晶，将探针的针尖小心翼翼地抵在晶石表面。
嗡。
一阵柔和且稳定的蓝色魔力光晕在晶石表面荡漾开来，黄铜探针末端的刻度稳稳地停留在“三阶”的区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暴走迹象。
克莱门特又连续试了三块，结果完全一样。
魔力反应稳定，纯度达标，毫无异状。
摊主见状，顿时挺直了腰板，得意地大喊：“看见没有！莱恩商会的资深鉴定师都验过了，我的货一点问题都没有！分明是他们故意使坏，用邪术毁了我的晶石！”
克莱门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有些为难地看向塞德里克，压低声音道：“男爵大人，这……这局面怕是有些棘手。老夫的黄铜探针只能感知晶体表面的魔力流，而这几块晶石的表面确实完好无缺。如果污染真的存在，那一定是藏在晶核最深处，表面检测根本碰不到。”
局面瞬间僵住了。
周围人的目光逐渐变得不善，隐隐有将塞德里克三人围起来的趋势。
莎菲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镜片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她看着塞德里克，慢条斯理地开口：“男爵大人，按照地下市场的规矩，既然买卖双方各执一词，那就只能进行公开复验。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复验结果证明这批魔晶没有问题，您不仅要按照双倍价格赔偿这一整箱晶石，还会被剥夺在黑石边镇地下交易市场的长期交易资格。”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商业式的冰冷：“莱恩商会，可不欢迎来捣乱的客人。”
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把退路给彻底封死了。
要是输了，他不仅刚到手的八百金币要吐出去，以后想在边镇采购矿石给龙娘当口粮的路子也彻底断了。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一箱散发着诱人蓝光的晶石，又看了看艾希莉娅。
龙娘正无聊地用手指甲抠着柜台的银边，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用眼神示意：真的很难吃。
塞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澜。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让艾希莉娅继续去咬，而是伸手在箱子里指了指：“艾希莉娅，别多吃，把这里面最难吃、气味最差的三颗挑出来。”
艾希莉娅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情愿地把手伸进木箱，满脸厌恶地捻起三颗魔晶，随手丢在柜台上。
“就这三颗，味道太差了。”她拍了拍手，往塞德里克身后缩了缩。
“把这三颗切开。”塞德里克看着那几位鉴定师，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切晶核。”
鉴定师们愣了一下。
切开魔晶晶核，这意味着晶石将彻底报废，哪怕里面没问题，这三颗三阶魔晶也废了。
“切！”莎菲娜冷声下了命令。
一名鉴定师咬了咬牙，取出一柄附魔的黑色切割刀。刀刃上流淌着淡淡的红色光晕，那是专门用来切割硬质矿石的锋芒。
刀锋缓缓对准了第一颗魔晶。
这一刻，整个地下市场的通道落针可闻。
塞德里克站在柜台前，双手抄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淡得仿佛胜券在握。但在那切割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的视线却悄然偏移，落在了身旁艾希莉娅的侧脸上。
兜帽下，银发少女正紧紧皱着好看的小鼻子，嘴唇不满地撇着，甚至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那三颗魔晶已经化作了实质的浊气。
这只吞金兽的嫌弃表情，从来没有骗过他。
但塞德里克知道，自己是在赌。如果她的舌头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他今天就将在这座地下市场里输得精光，连带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隐世大族子弟”的伪装，也会碎成满地笑柄。
咔。
切割刀悍然落下，没有看晶石，塞德里克只是死死地盯着艾希莉娅的眼睛。
少女的白金竖瞳里是一片毫无波动的坦然。
“嗤——”
一声尖锐的异响陡然响起，伴随着这股声音，一股难闻的酸腐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天呐！这是什么？！”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只见被切开的第一颗魔晶内部，原本应该纯净无瑕的晶核中心，竟然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道墨汁般的黑色细丝！这些细丝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化作了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将整块晶石迅速腐蚀、融化，最后在银质柜台上留下了一滩散发着异味的黑水。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刀锋过处，皆是黑丝缠绕，腐败如泥。
事实胜于雄辩。
这批货，被人用极其高明的手段，将劣质的污染魔力强行灌入了晶核深处，只在外表包裹了一层高纯度的魔力外壳，用来蒙骗常规的检测仪器。如果魔法师在冥想中吸收了这种魔晶，下场只有一个——魔力逆流，重伤危殆。
“这……这怎么可能……”矮胖子摊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满脸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周围的商人们齐刷刷地往后退去，看向艾希莉娅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怀疑，彻底变成了看怪物般的敬畏。
不是凭运气，也不是什么邪术。
这个看起来瘦弱的黑斗篷少女，竟然能够用肉身直接感知到隐藏在晶核最深处的魔力污染！
这哪里是嘴馋？这分明是神明赐予的、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神之舌”！
“看来，这箱魔晶的‘隔夜汤味’，确实挺重的。”塞德里克收回视线，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转头看向那一言不发的摊主。
然而，就在人群因震惊而陷入混乱的瞬间，柜台边缘，那个一直缩在摊主身后、穿着宽大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突然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身形如同一缕阴影，试图融入嘈杂的人流中。
塞德里克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这位朋友。”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清亮的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晰：“热闹都看完了，急着走干什么？刚才你一直站在摊主身后给他递眼色，现在不打算留下来，解释一下这批‘隔夜汤’的来历吗？”
黑斗篷人的身形骤然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