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草丛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一头银发被灰色披风严严实实裹住的爱莉希雅如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羊皮纸。
刚才，趁着一支商队经过、卫兵正在盘问商人的空隙，她凭借着出色的身手，硬是从官道旁边的告示柱上撕下了一张通缉令。
“看看这个。”爱莉希雅将羊皮纸在草地上摊开，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但也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珂赛特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
通缉令上画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画得非常精致，虽然只是黑白线条，但完美地勾勒出了爱莉希雅那种清冷高贵的气质，连眼角的弧度都抓得很准。
毕竟是北境教区的公众人物，画师显然对圣女大人的容貌非常熟悉。
但是右边那个……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血盆大口，倒竖的眉毛，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上还画着几道狰狞的伤疤，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还在咀嚼着生肉的女恶魔！
如果不是画像下方写着“修女服打扮”，珂赛特甚至怀疑画师画的是一只野猪兽人！
【这、这是我？！】
珂赛特在心里疯狂咆哮，她虽然不敢说自己是个绝世美女，但也绝对是个五官端正、清秀可人的少女啊！
这画师到底对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能把她丑化成这样？！
然而，当她的目光下移，看清画像下方的文字时，对画像的吐槽瞬间就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了。
“罪犯：原教区圣女爱莉希雅，及随从珂赛特。”
“罪名：确认为异端组织‘灰烬会’高级间谍。两人于昨夜发动叛乱，企图颠覆北境教区，并残忍杀害了数十名忠诚的教廷骑士。其中，名为‘珂赛特’的修女，已确认为灰烬会潜伏的最高战力一的‘灰烬之子’。”
“悬赏金额：提供线索者赏金币一百；活捉二人者，赏金币一万；击杀并凭首级领赏者，赏金币五千。”
珂赛特死死盯着“一万金币”那几个字，整个人完全石化了。
一万金币是什么概念？
她以前在修道院抄写经文，一个月的津贴是五个银币。
一百个银币才等于一个金币。
也就是说，她哪怕不吃不喝抄上十辈子经文，也赚不到这一万金币的零头！
现在，她自己那颗顶着一头乱发的脑袋，竟然这么值钱了？！
她不知道灰烬之子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深深地看了珂赛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卡尔那个老狐狸，倒是有点脑子。他知道自己谋杀圣女的事情见不得光，所以干脆把我们打成‘灰烬会间谍’。只要扣上这顶帽子，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但珂赛特的神经却在这一刻猛地绷紧了。
【不对劲。】
她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在修道院里看了那么多典籍和小说，基础的逻辑还是有的。
如果有人被诬陷为一个邪恶组织的间谍，第一反应绝对是：“他居然污蔑我是灰烬会的人！”或者是“我堂堂圣女怎么可能是异端！”
但是爱莉希雅呢？
她只说了“卡尔有点脑子”、“知道用灰烬会来扣帽子”。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过自己和灰烬会的关系！而且她认为自己也是组织的成员！？
珂赛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等等等等！难道圣女大人真的和那个什么灰烬会有关系？！】
【那我算什么？一边是恶魔把我当成杀人越货的工具，一边是疑似间谍头子的圣女大人把我当成挡箭牌和保镖？】
【我居然在给两边的大反派同时打工？！】
珂赛特想哭，但她不敢哭。
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表现出软弱，或者追问“你是不是间谍”，那她就等于告诉爱莉希雅：“我不是那个什么灰烬之子，我是个冒牌货”。
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间谍面前暴露自己是冒牌货，下场恐怕比被通缉还要惨。
“既然已经成了通缉犯……”珂赛特强行咽下眼泪，“我们必须立刻换装。”
“我也是这么想的。”爱莉希雅指了指高坡下方、距离官道大概两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那是‘风车村’。我们需要平民的衣服，最好还能弄点干粮和水。但是，村口肯定也张贴了通缉令，如果被村民看到我们的脸，会有大麻烦。”
爱莉希雅顿了顿，目光落在了珂赛特身上。
“你的潜行能力，我昨晚已经见识过了。”
圣女大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信任，“你能像幽灵一样穿过那些重甲骑士的防线。所以，潜入村子去弄几套衣服和食物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珂赛特沉默了。
【不不不不！不轻而易举！一点都不轻而易举！】
昨晚那是恶魔在操控啊！那是恶魔的潜行！
她自己？她连在课堂上偷看同学的考试答案都会紧张得心跳如雷、满头大汗！让她去村子里偷东西？！
“你负责潜入，我就留在外围的树林里接应你。”爱莉希雅继续说道，她拍了拍自己受伤的肩膀，“以我现在的状态，跟着你只会成为你的累赘，破坏你完美的潜行节奏。”
【你跟着我才不是累赘！你至少能帮我壮壮胆啊！】
珂赛特在心里疯狂呐喊。
但看着爱莉希雅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交给我吧。”珂赛特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脸直接垮了。
风车村的边缘。
珂赛特躲在一堆高高的草垛后面，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
【没事的，珂赛特，你可以的。想想昨晚恶魔是怎么做的。】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昨晚那种奇妙的状态。
压低重心，放慢呼吸。
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让肌肉吸收掉所有的震动。
利用阴影，避开开阔地带。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没有恶魔操控时那种如同鬼魅般的绝对寂静和掌控感，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真的变得极其轻盈。
那些“潜行”的技巧，就像是被强行烙印在肌肉里的本能一样。
她沿着村子边缘的阴影，轻手轻脚地靠近了最外围的一户农家。
院子里没有狗，只有几只在打盹的母鸡。
一根晾衣绳横跨在院子中央，上面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平民粗布衣服，还有两条灰色的围巾。
【太好了！只要拿到衣服就立刻撤退！】
珂赛特压低身子，贴着篱笆，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
五步、四步、三步……
她终于够到了晾衣绳！
珂赛特颤抖着伸出手，扯下了两套勉强能穿的衣服，又抓起两条围巾，一把塞进怀里。
【成功了！我做到了！其实我还是很有潜力的嘛！】
珂赛特心中一喜，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她准备转身原路返回的那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