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去之后,翠泪圣林迎来了一个极安静的清晨。
树叶上还悬着细细的水珠,浅绿的晨光穿过层层枝冠,落在翠泪树殿前的石阶上。昨夜被雨水洗过的花藤重新舒展开来,白色小花一朵一朵垂在窗边,像是森林为新来的孩子悄悄挂上的铃。
树殿并不像花灵族的宫殿那样高大华丽,也不像人鱼族宫殿那样用珍珠与金银堆叠出神圣的光辉。
它是活着的。
巨大的古树枝干自然弯曲成穹顶,藤蔓垂落成轻柔的帘,浅绿色水晶镶在树根之间,夜里会散发出温和的光。殿内没有冰冷的王座,只有用白木与藤花编成的长桌、铺着柔软花毯的休息处,还有许多盛放药草、花露与卷轴的木架。
芙珊娜·伊露薇雅就住在这里。
她是翠泪圣林的守护者,是精灵族口中的自然之母。
清晨的她比夜里更加清晰。
她有一头极长的浅绿色发丝,颜色很淡,像春日新叶被晨雾染过,又像泉水深处映出的柔光。发尾自然垂落到腰后,带着细微的卷曲,几缕发丝落在肩前,衬得她的气质成熟、安静而温柔。
她的耳朵尖长而优雅,耳尖微微透着浅粉。眼睛是柔和的浅绿,像翠泪圣林最深处的泉水,看人时总让人觉得不会被责备。她的面容并不稚嫩,而是一种成熟的美,眉眼温和,唇色很淡,举止里带着古老森林才有的从容。
她身上穿着白绿色长裙,裙摆如花瓣层层垂落,腰间系着浅藤色丝带,肩头披着薄纱般的外衣。几片小叶与白花点缀在发间,不像王冠,却比王冠更适合她。
艾莉茜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芙珊娜。
她躺在树殿内侧一张柔软的小床上,身上盖着浅白色花毯。窗外有鸟鸣,远处有溪水流动的声音,空气里带着热花露与新烤果饼的香气。
她睁开眼睛,却一时没有动。
因为她还不确定这是不是梦。
昨夜的雨,泥水,寒冷,破碎的树根,还有那个把她从雨中抱起来的人,都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
她小心地动了动手指。
花毯很暖。
床边的木桌上放着一只浅绿色小杯,杯中冒着柔白的热气。旁边还有切好的甜果、用花粉烤成的软饼、一小碗温热的白露粥。
芙珊娜就坐在窗边,正在把一束新采来的白花插进细颈瓷瓶里。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醒了?”
艾莉茜一下子抓紧了花毯。
她还是有些怕。
不是怕芙珊娜,而是怕醒来以后,一切又变成原来的样子。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小。
“嗯……”
芙珊娜放下花枝,走到床边,弯下身看她。
“有没有哪里疼?”
艾莉茜摇头。
芙珊娜伸手,指尖轻轻触过她的额头。浅绿色的自然魔力像晨露一样散开,温柔地检查着她的身体。
“烧已经退了,伤也好了大半。”芙珊娜低声说,“只是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身体还很虚。今天先不要乱跑。”
艾莉茜听得很认真。
她似乎想回答“好”,但又有些迟疑,最后只是小声说:
“我会听话的。”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了。
熟练得不像一个孩子随口答应,更像是过去为了不被丢下、不被责怪而养成的本能。
芙珊娜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更柔了些。
“在这里,不需要这么紧张。”
艾莉茜愣住。
芙珊娜把热花露端起来,递到她手里。
杯子不烫,温度刚好。
“先喝一点。里面加了白花蜜,可以暖身。”
艾莉茜双手捧住杯子,小口小口喝着。
热花露入口很清甜,带着很淡的花香。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她整个人都像被慢慢唤醒了。
芙珊娜在她床边坐下。
“喜欢吗?”
艾莉茜点头。
“喜欢。”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立刻补了一句:
“谢谢芙珊娜大人。”
芙珊娜轻轻笑了笑。
“你可以慢慢学翠泪圣林的礼仪,不必急着把每句话都说得很完整。”
艾莉茜捧着杯子,眼睛低垂。
她的模样也在晨光中变得清楚。
艾莉茜的发色与芙珊娜很相近,也是浅绿色,只是比芙珊娜更偏银一些,像被月光浸过的新叶。她年纪还小,发丝却已经很长,柔软地披在肩头,被精灵侍女细心梳过后显得格外漂亮。
她的脸很白,五官精致,睫毛纤长,浅绿色眼眸因为昨夜哭过,还带着一点微红。尖耳朵从发间露出来,显得纤细又柔软。她穿着芙珊娜让人准备的小白裙,裙口绣着极细的叶纹,腰间系着淡绿色缎带,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刚开放的小花。
只是她太瘦了。
瘦得让人心疼。
她喝完热花露后,芙珊娜把白露粥递给她。
“慢一点吃。”
艾莉茜听话地拿起木勺。
她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很慢,像怕自己吃得太多会惹人不高兴。
芙珊娜看在眼里,没有催她,也没有说破,只是把甜果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些也是给你的。”
艾莉茜抬起眼。
“都……都可以吃吗?”
“嗯。”
“不会浪费吗?”
芙珊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随后她轻声说:
“给孩子准备的早饭,被孩子吃掉,不叫浪费。”
艾莉茜怔怔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吃粥。
可是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
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赶紧抬手擦。
“对不起……”
芙珊娜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艾莉茜。”
女孩抬起头。
芙珊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在翠泪圣林,哭不是错误。”
艾莉茜的眼泪停不住了。
“可是……我不想惹您不高兴。”
“你没有惹我不高兴。”
“我会很懂事的。”艾莉茜急忙说,“我可以帮忙,我会收东西,也会擦桌子,还会照顾小动物。我吃得不多,也不会吵,我可以睡在很小的地方……”
她越说越急,像是急着证明自己有留下来的价值。
芙珊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艾莉茜连同花毯一起抱进怀里。
艾莉茜僵住了。
她的脸贴在芙珊娜胸前,鼻尖闻到浅淡的花香与叶香。那是昨夜抱她回来的味道。
芙珊娜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你可以帮忙,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你可以吃饱,可以睡很暖的床,也可以在害怕的时候叫我。”
艾莉茜的手慢慢抓住她的衣袖。
芙珊娜继续说:
“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会做事。”
艾莉茜声音发颤。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艾莉茜。”
树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一只白鸟落在藤枝上,抖了抖羽毛,水珠落进花丛。
艾莉茜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是紧紧抱住芙珊娜。
过了很久,她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那……我可以叫您母亲吗?”
芙珊娜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她犹豫要不要接受,而是这个词太重,也太柔软。她守护过很多精灵,照顾过很多孩子,被无数人称作“芙珊娜大人”,也被称作“自然之母”。
可是那些称呼大多属于族群,属于信仰,属于森林。
而此刻,艾莉茜问的不是“自然之母”。
她问的是,自己能不能拥有一个真正的母亲。
芙珊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
艾莉茜害怕她拒绝,手指已经不自觉松开了些。
芙珊娜却重新把她抱紧。
“可以。”
艾莉茜猛地抬头。
芙珊娜微微笑了。
“从今天起,你可以叫我母亲。”
艾莉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
芙珊娜应了一声。
“嗯。”
艾莉茜又叫了一遍。
“母亲。”
“我在。”
第三遍时,她终于哭出了声。
“母亲……”
芙珊娜抱着她,任由这个孩子在自己怀里哭了很久。
这一次,艾莉茜的哭声不再像昨夜那样压抑,也不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独自在雨里求救。她哭得委屈,哭得害怕,也哭得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芙珊娜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轻抚她的背。
“我在。”
“母亲在这里。”
“艾莉茜,已经没事了。”
后来,艾莉茜哭累了,趴在芙珊娜怀里,手却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早饭已经有些凉了。
芙珊娜让树殿侍女重新热了一份,又亲自喂她吃了几口。
艾莉茜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芙珊娜怀里下来。
“母亲,我可以帮您。”
芙珊娜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有些无奈。
“你现在应该休息。”
“我已经休息好了。”
艾莉茜说得很认真。
她小手抓住木桌边缘,努力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想送到旁边的托盘里。杯子对她来说不算重,但她身体还虚,走路还有些不稳。
芙珊娜伸手扶住她。
“慢一点。”
艾莉茜抿了抿唇。
“我会小心的。”
她把杯子放进托盘,又拿起自己用过的小勺,仔细摆好。动作笨拙,却非常认真。仿佛这不是简单的收拾餐具,而是她证明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的第一件大事。
芙珊娜没有阻止。
她只是站在旁边,在艾莉茜差点碰倒盘子时轻轻扶住。
“这样放会稳一些。”
“嗯。”
艾莉茜立刻照做。
收完自己的餐具后,她又看到窗边那束白花有一枝歪了,便小跑过去,踮起脚想把花扶正。
她踮得很辛苦。
芙珊娜走到她身后,把她轻轻抱起来。
艾莉茜吓了一跳。
“母亲?”
“不是要帮忙吗?”
芙珊娜把她抱到合适的高度。
艾莉茜愣了愣,然后小心地伸手,把那枝白花扶回瓶中。
她做完以后,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很小的光。
“好了。”
芙珊娜点头。
“做得很好。”
艾莉茜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
“谢谢母亲。”
就在这时,树殿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芙珊娜大人!”
“听说您昨夜带回来一个孩子!”
“我们可以进来吗?”
“我们带了新鲜的星露果,还有刚编好的花环!”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像一群被晨光惊醒的小鸟。
芙珊娜抱着艾莉茜转过身,语气温和。
“进来吧。”
藤花帘被轻轻掀开,几名精灵少女走了进来。
她们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有的捧着果篮,有的抱着花毯,有的手里拿着刚编好的小花冠。她们都有尖长的耳朵,发色多为浅绿、银绿或淡金,衣裙轻盈,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
为首的少女叫露米娅,是树殿附近最活泼的年轻精灵之一。她刚进来,目光就落在艾莉茜身上,眼睛一下亮了。
“好漂亮……”
她脱口而出。
旁边的精灵少女立刻轻轻碰了碰她。
“露米娅,不要吓到她。”
露米娅连忙收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只是……她真的很漂亮。”
艾莉茜缩在芙珊娜怀里,手指抓住芙珊娜肩头的衣料。她不习惯这么多人同时看着自己。
芙珊娜低头问她:
“害怕吗?”
艾莉茜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
“有一点……但不是很怕。”
芙珊娜便抱着她坐回桌边。
“她叫艾莉茜。昨夜在圣林边界被雨困住了,从今天起会暂时住在树殿。”
露米娅捧着果篮走近了些,但刻意放慢脚步。
“艾莉茜,你好。我叫露米娅。”
艾莉茜看了她一眼,很小声地说:
“你好。”
另一个温柔些的精灵少女把花毯放在旁边。
“这是我们带来的。小孩子夜里容易冷,树殿虽然暖,但多一条花毯总是好的。”
“还有这个。”露米娅把果篮放下,“星露果很甜的,早晨吃最好。”
“我还带了花环。”年纪最小的精灵少女举起手里的白花冠,“不过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几名精灵少女围在不远处,眼神里全是好奇与怜爱。
她们平日常来树殿探望芙珊娜,有时是送花,有时是请教自然魔法,有时只是想听芙珊娜讲森林很久以前的故事。对她们而言,芙珊娜大人温柔得像整片圣林的母亲,却又遥远得像古树与泉水。
她们从没见过芙珊娜这样抱着一个孩子。
不是守护者对幼童的照看。
而是真的像抱着自己的女儿。
露米娅忍不住问:
“芙珊娜大人,她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艾莉茜身体微微一紧。
芙珊娜察觉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要她愿意。”
露米娅眨了眨眼。
“那她以后就是树殿的孩子了?”
另一名精灵少女小声说:
“能住在芙珊娜大人身边,好让人羡慕啊……”
“是啊。”有人忍不住接话,“小时候我也想住在树殿,可我母亲说我太吵,会把树殿里的白鹿都吓跑。”
露米娅立刻反驳:
“你现在也很吵。”
“你才吵。”
几名少女小声笑了起来。
树殿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艾莉茜悄悄看着她们。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没有命令,没有责骂,也没有人因为她沉默就生气。她们说话很轻,笑声也很软,像怕惊动窗边的花。
露米娅把星露果切开一小块,放进小盘子里,推到艾莉茜面前。
“你尝尝,很甜的。”
艾莉茜看向芙珊娜。
芙珊娜点头。
“可以吃。”
艾莉茜这才拿起来,小小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中散开。
她眼睛微微睁大。
露米娅立刻笑了。
“是不是很好吃?”
艾莉茜轻轻点头。
“好吃。”
“那我下次还给你带。”
艾莉茜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
年纪最小的精灵少女拿着花冠走过来,小声问:
“我可以给你戴上吗?”
艾莉茜犹豫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别人靠近。
芙珊娜没有替她答应,只是低头看她。
“你可以自己决定。”
艾莉茜看着那只白花冠。
花冠很小,显然是特意给孩子编的。白花之间还夹着几片浅绿小叶,漂亮又干净。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可以。”
那名精灵少女高兴地笑了,小心翼翼把花冠戴在艾莉茜头上。
浅绿色长发配着白花,衬得她像刚从森林晨雾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露米娅忍不住捂住嘴。
“更漂亮了。”
艾莉茜脸红了,低下头。
芙珊娜伸手整理了一下她额前的发丝,眼中也带着浅浅笑意。
“很适合你。”
艾莉茜小声问:
“真的?”
“真的。”
艾莉茜抬手摸了摸花冠,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她来到翠泪圣林后,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几名精灵少女看见后,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露米娅悄悄对旁边的人说:
“她笑起来更好看。”
“别一直盯着她看,会害羞的。”
“可是她真的很像芙珊娜大人。”
“发色也像。”
“眼睛也像。”
“如果不知道,还以为是芙珊娜大人的女儿呢。”
这句话一出,树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艾莉茜也听见了。
她抓住芙珊娜衣袖的手慢慢收紧,像是害怕这个说法会让芙珊娜不高兴。
露米娅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连忙低头。
“对不起,芙珊娜大人,我不是……”
芙珊娜却没有责怪她。
她只是看着怀里的艾莉茜,轻声说:
“她本来就是我的女儿。”
艾莉茜猛地抬头。
几名精灵少女也怔住了。
树殿外,风穿过藤花帘,带来雨后清新的花香。
芙珊娜站起身,牵着艾莉茜的手,走到翠泪树殿中央。
那里的地面由古树根系自然交织而成,中间嵌着一枚浅绿色水晶。水晶下方隐约有泉流经过,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
芙珊娜低头看向艾莉茜。
“艾莉茜。”
“母亲……”
艾莉茜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可她已经舍不得不这样叫。
芙珊娜温柔地应了。
“嗯。”
然后她在艾莉茜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在翠泪圣林,名字很重要。名字意味着森林记得你,也意味着你愿意记得这片森林。”
艾莉茜认真听着。
“我知道你的名字叫艾莉茜。但从今天起,我还想给你一个姓氏。”
周围的精灵少女们呼吸都轻了下来。
她们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芙珊娜继续说:
“伊露薇雅。”
这四个字落下时,树殿中的浅绿色水晶轻轻亮了一下。
像是森林也听见了。
艾莉茜怔住。
她当然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即使她还小,即使她刚刚来到翠泪圣林,她也从精灵少女们敬畏的眼神中明白,伊露薇雅不是普通的姓氏。
那是芙珊娜的姓氏。
是翠泪圣林最古老、最温柔,也最被尊敬的名字。
艾莉茜声音发抖。
“我……我可以吗?”
芙珊娜握住她的手。
“只要你愿意。”
“可是我不是……”
她想说,自己不是被祝福出生的孩子,不是树殿中的孩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的人。
芙珊娜却轻轻打断她。
“艾莉茜,姓氏不是用来证明你过去有多完整。”
她抬手,指尖落在艾莉茜心口。
“它是用来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再孤单。”
艾莉茜眼眶又红了。
芙珊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你叫艾莉茜·伊露薇雅。”
树殿外的风忽然轻轻吹过。
藤花摇晃,水晶泛光,古树枝叶发出沙沙声,像整片翠泪圣林都在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艾莉茜·伊露薇雅。
艾莉茜捂住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露米娅和几名精灵少女也睁大眼睛,既震惊,又羡慕。
“伊露薇雅……”
“芙珊娜大人真的把自己的姓氏给她了……”
“那她就是芙珊娜大人真正的女儿了。”
“好羡慕……”
有人小声感叹,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梦幻的羡慕。
因为在翠泪圣林,没有精灵不知道“伊露薇雅”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权力的姓氏。
不是贵族的姓氏。
不是用来压迫别人、让别人低头的姓氏。
那是自然之母亲自承认的归处。
艾莉茜忽然扑进芙珊娜怀里。
她哭得比早晨更厉害。
“母亲……母亲……”
芙珊娜抱住她。
“我在。”
“我真的可以姓伊露薇雅吗?”
“可以。”
“不会收回去吗?”
“不会。”
“我以后……以后也可以一直叫您母亲吗?”
“可以。”
艾莉茜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断断续续。
“我会很乖,我会学精灵之语,会学礼仪,会帮您整理花,会照顾小鹿,会……会努力成为不会让您丢脸的孩子……”
芙珊娜轻轻叹了一声。
她把艾莉茜从怀里扶起来,替她擦掉眼泪。
“艾莉茜·伊露薇雅。”
这是芙珊娜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新名字。
艾莉茜怔怔看着她。
芙珊娜温柔地说:
“你不需要成为让我不丢脸的孩子。”
“可是……”
“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艾莉茜不太懂。
芙珊娜握着她的小手,继续说:
“你可以慢慢长大。可以犯错,可以害怕,可以哭,也可以撒娇。你可以学精灵之语,也可以学得很慢。你可以帮我整理花,也可以在累的时候睡一整天。”
露米娅在旁边忍不住小声说:
“芙珊娜大人,我小时候睡一整天,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旁边的少女立刻拉她袖子。
“露米娅!”
芙珊娜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笑意。
“因为你那天是为了逃避自然魔法课。”
树殿里顿时响起轻轻的笑声。
露米娅脸红了。
“我、我那时候还小嘛……”
艾莉茜也被逗得愣了一下。
随后,她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短暂,却真实。
芙珊娜低头看着她,眼神越发温柔。
“看,你也可以笑。”
艾莉茜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还有些不习惯。
露米娅立刻凑近一点。
“艾莉茜,以后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采白铃花?树殿后面的花坡很好看。”
另一个精灵少女说:
“还有溪边的小鹿,最近刚出生了一只,很亲人。”
“还有叶笛课。”露米娅补充,“虽然我吹得不太好,但我可以教你最简单的。”
旁边的少女无奈地说:
“你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
“我吹得有那么差吗?”
“上次白鹿听完跑了三棵树那么远。”
“那是因为它胆子小!”
少女们又笑起来。
艾莉茜坐在芙珊娜身边,听着她们说话,心里的紧张一点点散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真的很奇怪。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雨夜里。
没有人逼她说出过去。
也没有人用怜悯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她们只是给她带来花毯,给她切甜果,邀请她以后去看小鹿。
仿佛她不是一个被雨捡回来的孩子,而是很自然地,原本就该坐在这里。
芙珊娜让侍女取来一条细细的浅绿色发带。
她亲自为艾莉茜梳头。
艾莉茜坐在小凳上,背挺得很直,一动也不敢动。
芙珊娜轻声说:
“不用这么僵。”
“我怕弄疼您。”
“梳头不会弄疼我。”
“可我的头发很乱。”
“现在已经不乱了。”
芙珊娜的手指穿过艾莉茜柔软的浅绿色长发,把细小的发结一点点解开。她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束珍贵的花。
露米娅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托腮。
“芙珊娜大人亲自梳头,好羡慕……”
另一个少女也小声说:
“我小时候只有受伤的时候,芙珊娜大人才会这样照顾我。”
“艾莉茜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吧?”
“应该可以吧,毕竟她是女儿。”
“伊露薇雅的女儿……”
少女们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羡慕。
艾莉茜听得耳尖泛红。
她小声说:
“我也可以自己梳的。”
芙珊娜把发带绕过她的发尾。
“我知道。”
“那……”
“但母亲想帮你梳。”
艾莉茜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芙珊娜将她的长发轻轻束起一半,又把几朵细小的白花别在发侧。整理好后,她让侍女取来一面清水镜。
艾莉茜看见镜中的自己时,怔住了。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镜中的女孩有柔顺的浅绿色长发,发侧别着白花,身上穿着干净的小裙,脖颈间挂着一枚用叶纹编成的小护符。她眼睛还有些红,脸颊却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不像昨夜那个蜷缩在树根下、浑身泥水的孩子。
她像翠泪圣林里被人认真珍藏的小女儿。
芙珊娜站在她身后,弯下身问:
“喜欢吗?”
艾莉茜看着镜子,眼泪又开始打转。
她用力点头。
“喜欢。”
露米娅笑着说:
“艾莉茜,你以后一定会长得特别漂亮。”
旁边少女也点头。
“她现在就很漂亮。”
“长大以后说不定会像芙珊娜大人一样。”
“那肯定是翠泪圣林最漂亮的精灵之一。”
艾莉茜被夸得不知所措,躲到芙珊娜身后。
芙珊娜没有把她拉出来,只是任由她藏着。
“她还小,不要一直逗她。”
露米娅乖乖点头。
“知道了。”
可她很快又小声补了一句:
“但真的很漂亮嘛。”
芙珊娜看向艾莉茜,眼里有浅浅的笑。
“听见了吗?大家都很喜欢你。”
艾莉茜从她身后探出一点头。
“为什么?”
露米娅愣住。
“喜欢还需要为什么吗?”
艾莉茜认真点头。
“需要吧。”
她过去得到的每一点东西,好像都需要理由。
因为听话,所以可以吃饭。
因为不哭,所以不会被责骂。
因为有用,所以不会被丢下。
所以她不明白,没有理由的喜欢究竟是什么。
露米娅挠了挠脸,似乎也被问住了。
“因为……你很可爱?”
旁边少女接话:
“因为你是芙珊娜大人的女儿。”
另一个少女想了想,说:
“也因为你看起来很需要被抱一下。”
艾莉茜愣住。
那名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精灵族看到受伤的小鹿,也会想抱一抱。不是因为小鹿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它在那里,因为它受伤了,因为我们希望它好起来。”
芙珊娜轻轻点头。
“喜欢并不总是交换。”
她看着艾莉茜。
“有时,它只是生命对生命自然生出的亲近。”
艾莉茜似懂非懂。
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生命对生命自然生出的亲近。
原来这也可以叫喜欢。
上午的阳光慢慢升高,树殿外聚来的精灵少女越来越多。
她们听说芙珊娜大人收养了一个孩子,又把伊露薇雅的姓氏赐给了她,都忍不住前来探望。
有的带来花蜜。
有的带来小裙子。
有的带来自己小时候用过的叶笛。
还有一名年长些的精灵少女送来一本启蒙用的精灵之语书册,封面是用白藤编成的,上面绣着“风、水、花、家”四个最古老的词。
她把书册放在艾莉茜面前,温柔地说:
“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现在送给你。”
艾莉茜小心地摸了摸封面。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可是这是你的东西。”
“现在也是你的了。”
艾莉茜抬头看向芙珊娜。
芙珊娜说:
“收下吧。以后我教你读。”
艾莉茜这才抱住书册。
“谢谢。”
那名精灵少女笑了。
“不客气,小伊露薇雅。”
听见这个称呼,艾莉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小伊露薇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册,耳尖一点点红了。
这个姓氏落在她身上时,仍然像梦一样轻,又像花冠一样珍贵。
午前,芙珊娜带艾莉茜走出树殿。
这是艾莉茜第一次在清醒时认真看见翠泪圣林。
昨夜的一切都被雨和恐惧遮住了,而现在,整片森林像刚被洗净的宝石。
巨大的古树高耸入云,树干上缠着浅绿色藤蔓。树屋藏在枝叶之间,用藤桥相连。溪流从花坡旁穿过,水中有银色小鱼游动。白鹿在远处低头吃草,见到芙珊娜后,竟主动走近,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艾莉茜睁大眼睛。
芙珊娜问:
“想摸摸它吗?”
艾莉茜有些紧张。
“它会害怕吗?”
白鹿像是听懂了,低下头,把湿润的鼻尖凑到她手边。
艾莉茜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白鹿很温顺。
它没有躲。
艾莉茜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好暖。”
“它叫瑟露。”芙珊娜说,“去年冬花季出生,是附近最亲人的小鹿。”
露米娅在旁边补充:
“也是最贪吃的。”
白鹿立刻抬头看她。
露米娅笑着从篮子里拿出一颗果子。
“你看,我说错了吗?”
白鹿毫不客气地吃掉了果子。
艾莉茜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芙珊娜站在她身边,静静看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一个孩子笑了。
精灵族的孩子很多。
她都爱他们,守护他们,也会在他们受伤时照顾他们。可艾莉茜不一样。
艾莉茜会在她怀里叫她母亲。
会紧张地问自己可不可以留下。
会因为一个姓氏哭到发抖。
会努力收拾杯子,努力扶正花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值得被留下”。
这样的孩子,让芙珊娜心中生出一种陌生的疼惜。
她想,也许从今天开始,自己的生命会有一点改变。
她依旧会守护翠泪圣林。
依旧会照看精灵族。
依旧会在森林受伤时站出来。
但在此之外,她还会记得每天清晨准备一杯热花露,记得小裙子的尺寸,记得艾莉茜怕不怕雷声,记得她喜欢哪一种果子,记得她什么时候第一次学会完整念出“母亲”。
这不是负担。
这是自然赠予她的另一种生长。
午后,芙珊娜带艾莉茜回到树殿。
精灵少女们逐渐散去,只留下几份礼物和满桌花香。
艾莉茜有些困了,却强撑着不肯睡。
芙珊娜问:
“怎么了?”
艾莉茜坐在小床边,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以后,母亲会走吗?”
芙珊娜坐到她身边。
“我会在这里。”
“真的吗?”
“真的。”
“那我醒来还能看见您吗?”
“能。”
艾莉茜慢慢躺下,却仍旧抓着芙珊娜的手指。
她小声说:
“母亲,我今天很开心。”
芙珊娜替她盖好花毯。
“我也是。”
“可是我有点怕。”
“怕什么?”
艾莉茜望着她,眼神清澈又不安。
“怕明天醒来,这些都没有了。”
芙珊娜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是精灵族对孩子最温柔的安抚。
“不会没有。”
艾莉茜眼睛微微睁大。
芙珊娜轻声说:
“艾莉茜·伊露薇雅,翠泪圣林已经记住你了。母亲也记住你了。”
艾莉茜抓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那我也会记住母亲。”
“嗯。”
“我会记住翠泪圣林。”
“嗯。”
“我会学会精灵之语。”
“母亲教你。”
“我以后……也想保护这里。”
芙珊娜眼神微动。
她没有笑这个孩子太小,也没有说她现在不需要想这些。
她只是温柔地回答:
“那就慢慢长大。”
艾莉茜的声音越来越轻。
“母亲……”
“我在。”
“我叫艾莉茜·伊露薇雅了……”
“是。”
“真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她终于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边藤花,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白花冠被放在枕边,浅绿色长发散在花毯上,像一片柔软的新叶。
芙珊娜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她的小手。
树殿外,翠泪圣林的风缓慢吹过。
古树枝叶沙沙作响,泉水在根系下流动,远处传来精灵少女们渐渐远去的笑声。
这一日,翠泪圣林没有发生战争,也没有神明降临,更没有王国诞生。
只是一个被雨夜带来的孩子,吃了一顿温暖的早饭,喝了一杯热花露,戴上了一顶白花冠,被许多人温柔地看见。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姓氏。
伊露薇雅。
从此以后,翠泪圣林不再只是芙珊娜守护的地方。
它也成了艾莉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