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中心的食堂在C栋一层。
不是B栋。C栋是战后新建的建筑,专门用来安置"跨种族公共服务设施"——食堂、医务室、心理咨询室、以及一个名字很长的部门:"战后创伤后遗症跨种族互助与康复中心"。那个部门的门牌被缩写成"互康中心",但哥布林们叫它的方式更简短:"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今天开门了吗?"
"开了。但没人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出来后都不说话。"
这是我在电梯里听到的对话。说话的是两个兽人,穿着后勤保障部的蓝色制服,手里拎着空饭盒。他们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前的总务科工牌上停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不是敌意。是那种你走进一家陌生餐馆,发现所有食客都认识老板,只有你是外人的那种移开。
电梯停在C栋一层。门打开,热气涌进来。
不是空调的热气。是食物的热气。混合着几十种不同种族的体味、香料味、以及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烧焦的糖又像是融化的橡胶的气味。兽人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食堂很大。天花板挑高到能容下一只成年龙族低头吃饭——虽然龙族退休干部通常不来食堂,他们有自己的厨房和岩浆烤盘。但食堂确实预留了那种高度,就像教堂预留了天使降落的空间一样。
取餐窗口有六个。三个标着"常规餐食",两个标着"种族特供",一个标着"其他"。我走向"常规餐食"的第一个窗口,排在三个精灵后面。精灵们正在讨论一种我不认识的植物纤维的营养价值,语速很快,用词很专业,像是一群退休的炼金术士在交流配方。
轮到我了。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人类女性。至少外表上是。五十多岁,短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食堂管理员·玛格丽特"。她的站姿很直,不是那种自然的直,是肩膀向后收紧、下巴微微抬起的直。那种站姿我在哪里见过。
"饭卡。"她说。
我把饭卡递过去。那是入职时格雷戈尔给我的,一张普通的磁条卡,正面印着联合中心的徽章,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佐藤真·总务科·试用期"。标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墨迹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
玛格丽特接过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嘀"。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变化很快,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开关,又立刻松开。她把卡还给我,从窗口下面拿出一个不锈钢餐盘,餐盘里已经放好了几样东西。
"今天的主菜是咖喱。"她说,"配菜是清炒时蔬和味噌汤。米饭在左边自取。"
我接过餐盘。咖喱的颜色比我想象的深,不是那种明亮的金黄,是偏褐的、像是煮了很久的颜色。清炒时蔬里的胡萝卜被切成菱形,每一块的大小几乎完全一样。
"谢谢。"
她没有回应。下一个人已经走上来,她重复同样的动作:接卡,刷卡,递餐盘,报菜名。机械、精确、没有多余的话。
我端着餐盘找座位。食堂里人不多,大概只坐了三成。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的矮人。报纸的头版是"第三届跨种族协调大会顺利召开",和我在301室门口看到的那份是同一天。
矮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秒。
"总务科的?"他问。
"是。新来的。"
"哦。"
他低下头,继续看报。没有再说什么。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咖喱。味道——怎么说呢。不是难吃。是太标准了。咖喱该有的味道都有:姜黄的香气、洋葱的甜味、一点点辣。但每一种味道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像是有人按照教科书做了一道题,答案全对,但没有意外。
我咬了一块胡萝卜。菱形。边长大概两厘米。硬度适中,咬下去有轻微的脆响。
"胡萝卜切得不错。"我对矮人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矮人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兴趣,是某种确认。像是他终于把我归类到了某个他知道的类别里。
"玛格丽特切的。"他说,"她切了四十年。"
"四十年?"
"魔王军在的时候,她就是炊事班的。"矮人把报纸折起来,放在餐盘旁边,"那时候她给三千人做饭。现在给三百人。但切法没变。"
他拿起一块自己餐盘里的胡萝卜,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菱形。边长两厘米。角度六十度。这是魔王军炊事条例第——"他顿了顿,"第几条来着?反正有这条。她到现在还按这条切。"
"为什么?"
"因为,"矮人把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样切,胡萝卜受热均匀。煮出来的口感一致。不会有的硬有的软。在战场上,士兵吃到一块硬的胡萝卜,会想起家乡。想起家乡,就会分心。分心,就会死。"
他说完这些,拿起报纸,起身走了。餐盘留在桌上,里面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我看着那块面包。边缘被咬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
吃完饭,我去还餐盘。
回收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类,正在打瞌睡。我把餐盘放进去,金属碰撞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我的饭卡。
"总务科的?"
"是。"
"饭卡有问题。"他说,"余额不对。"
"什么?"
他指着刷卡机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我的饭卡信息:佐藤真,总务科,试用期,余额:4736枚铜币。
"试用期员工的餐补标准是每天120枚铜币。"他说,"按月发放,月初清零。今天才五号,你的余额不可能超过600。但系统显示你有4736。"
"系统出错了?"
"系统不会出错。"他打了个哈欠,"系统三年没出过错。所以要么是你卡的问题,要么是——"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要么是什么?"
"没什么。"他把饭卡还给我,"去窗口问问吧。玛格丽特管卡。"
我回到取餐窗口。玛格丽特还在那里,给下一个打饭的人递餐盘。我站在旁边等,看着她重复同样的动作:接卡,刷卡,递餐盘,报菜名。每一次的角度、力度、间隔时间,都几乎一样。
队伍排完了。她转身,看到我。
"有事?"
我把饭卡递过去。"余额不对。多了。"
她接过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4736。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在看数字本身,是在看数字后面的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开关,但这次开关卡住了,没完全弹回去。
"你入职几天了?"
"第五天。"
"五天。"她重复了一遍,"五天,4736。平均每天947。不对。"
"所以是系统错误?"
"不是错误。"她把卡从机器上拔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她曾经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但不是在刷卡机上。"是记录。你的卡上,有别人的记录。"
"别人的?"
"三年前的记录。"她说,"战后转业的时候,有一批饭卡没有注销。系统升级的时候,数据被合并了。你的卡号,和某个旧卡号重叠了。"
"谁的旧卡号?"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卡放在窗口的台面上,用食指按住,推到我面前。动作很慢,卡面在台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总务科的卡。"她说,"上一任总务科科长的卡。"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普通的磁条卡,正面的徽章,背面的手写标签。标签的边角卷起来了,墨迹模糊。但仔细看,标签下面还有一层更旧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字迹。
"前任科长?"
"是。"
"他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普通,但瞳孔很亮,亮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亮度。那种亮和审查者的眼睛不一样——审查者的亮是玻璃珠的亮,她的亮是炉火快要熄灭之前最后一下的亮。
"你不知道?"她问。
"没人告诉过我。"
"格雷戈尔没说过?"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窗口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铁皮的,上面印着"设备维修"四个字,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像是用了很久。
"饭卡机坏了。"她说,"我修一下。你等着。"
她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拆刷卡机的面板。动作很熟练,不是食堂管理员该有的熟练。螺丝刀在她手里转了两圈,面板被卸下来,露出里面的符文阵列。
不是普通的魔法回路。是某种更复杂的结构,线路之间嵌着细小的黑色水晶,和档案室里的记忆封存水晶很像,但更碎、更密集。
"这是——"
"旧系统。"她头也不抬,"战后没换。说是'还能用',就一直用着。"
她用螺丝刀的尖端拨弄着一根线路,水晶之间的光纹随着她的动作忽明忽暗。那些光纹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某种图案,一闪而过,快到我几乎以为是眼花。
但有一帧我看清了。
是一串数字。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
那个日期,和GB-3071记忆里的"那个夜晚",是同一天。
玛格丽特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知道我看到了。她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拨弄线路。
"好了。"她说,把面板装回去,螺丝拧紧,"记录清掉了。余额恢复正常。120枚。"
她把卡递还给我。我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皮肤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不是握勺子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茧。
"玛格丽特女士,"我说,"你以前是炊事班的?"
"是。"
"给魔王军做饭?"
"给士兵做饭。"她纠正道,"不管他们是谁的兵,都要吃饭。"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把工具箱放回柜子,关上柜门,"现在给联合中心做饭。不管他们是什么种族,都要吃饭。"
她转身,面向窗口,等待下一个来打饭的人。背影很直,肩膀向后收紧,下巴微微抬起。那种站姿我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学校里。不是在图书馆。是在——
我端着餐盘离开窗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是在旧照片上。历史课本里的插图。魔王军行军图。那些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也是这种站姿。
---
下午,我回到总务科。
格雷戈尔不在。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公章放在文件旁边,和昨天一样。椅子后面的支撑木条微微颤动,便签上的字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可见:
"脖子不舒服的时候靠这里。效果一般,但有心理安慰。——咪咪"
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
水珠是透明的。
不是红色。不是淡红色。是普通的、透明的、像露水一样的水珠。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极细的虹光,和任何一盆普通的多肉植物在普通的一天里会有的水珠,没有任何区别。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看向花盆底部。
花盆是陶土的,底部有一个排水孔。孔的边缘卡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便签。纸质很旧,边缘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晰。不是咪咪的歪扭字迹,也不是格雷戈尔的skeletal僵硬。是一种更随意的、连笔的写法,像是有人在匆忙中随手写的:
"食堂的咖喱,和以前不一样了。——前任"
我翻过便签。背面也写着字,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但玛格丽特还在切菱形胡萝卜。这就够了。"
我把便签翻回来,又看了一遍。前任。上一任总务科科长。那个把组织架构图画上虚线的人。那个把笔交给格雷戈尔的人。
他来过这里。在这个窗台上,在这盆多肉植物旁边,写过这张便签。然后他辞职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我没有继续想。把便签塞回花盆底部,只露出和原来一样的一个角。
窗外有人在巡逻,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得很规律。远处,C栋的方向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清洗大量的餐盘。
我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总务科员工手册》。翻到第三章第七条,职工代表大会。然后合上。
桌上还放着那张饭卡。余额:120枚铜币。普通的数字,普通的卡,普通的试用期员工该有的样子。
我把它放进胸前的工牌夹里,和工牌放在一起。徽章贴着徽章,磁条贴着磁条。它们互相摩擦,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被压缩成静电的声响。
窗外,食堂的方向飘来一阵咖喱的香气。姜黄,洋葱,一点点辣。每一种味道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我闻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开始填一份新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