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羽不知道，三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必须赌这一剑。
咣、咣、咣。
剑柄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防盗门上，震得虎口发麻。
明羽深吸一口气，然后死死憋住。
噔。
楼道拐角处，僵尸的影子猛地一晃。
噔。
枯黄的脸弹了出来，那身破烂官服的裙摆还没稳住。
噔。
它嗅到了呼吸的气息，转向房间里两个女人的位置。
噔。
四根尖锐的黄指甲，连着皮包骨头的枯手，从明羽面前划过。
噔。
它的后背，完整地暴露在了明羽眼前。
……就是现在！
明羽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到右臂，右胸连带着整条手臂轰然爆发。
铜剑直直刺向僵尸的心脏。
力道够了。
剑尖撞上僵尸后背的瞬间，那东西猛地往前栽倒。
可是，锋利度拖了后腿。
古剑只是在破烂的官服上留下了一处可怜的凹陷。
明羽手心痛的发热。
叮。
铜剑脱手，落在地砖上。
可恶！
僵尸手不撑地，膝盖也不打弯，噌地一下立起来，然后猛地指着明羽。
它的双臂朝身后拉开的那一瞬间，明羽下意识地蹲了下去。
指甲带着一股凉风，从他头皮上方险险掠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发丝被那几根指甲拨开。
啪。
僵尸的后颈被劈了一刀。
是清香。
菜刀陷进了那没有血的干瘪脖颈里。
可惜，弱点不是这里。
拔不出来，清香慌张地往后退，后脚跟不小心绊在沙发角上，整个人在沙发上弹了两下，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僵尸没有回头。
它直接掐住了明羽的脖子。
明羽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脚尖离地，喉咙传来钝痛。
他疯了似的踢打僵尸。
可那股缺氧感正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抽干。
叮。
本已落稳的古剑开始剧烈颤动。
与瓷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锈迹斑斑的剑刃上褪下一层铁屑。
然后，古剑自己悬浮了起来。
剑尖在空中调转方向，对准了僵尸后背心脏的位置。
呲……
那东西僵了两秒，才往后栽倒。
书瑶躲在卧室门口，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下意识抬起的右手。
妈妈的收藏品……难道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宝剑？
还是……自己觉醒了什么东西？
嘴角刚刚浮起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凝固在了脸上。
古剑从僵尸的后背穿入，又从明羽的后背穿出。
剑刃上带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书瑶的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但此刻顾不上疼。
她跪着爬向明羽，嗓子里只能挤出高低不平的呜呜声。
沙发上的清香，手压在嘴唇上，肩膀也在发抖。
“不……不会吧……骗人的吧……”
明羽听到自己的肺，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发出嘶嘶的哀鸣。
喉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翻涌着甜腥味。
然后，脸上传来某种触感，温度还没真正传来，大脑就陷入了黑暗。
真是无聊的一生啊。
回想这二十一年，普通到竟没有一件能宽慰自己“这辈子值了”的事。
没有知心的朋友。
没谈过恋爱。
没做过什么好事，也没做错过什么事。
就像一滩平静的、没有生机的水。
一个偶尔打招呼的邻居小妹。
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阿姨。
一起莫名其妙的死去。
连最后的死法，都这么窝囊。
最后一个念头消散，明羽的眼皮合上了。
——
咔哒。
有人毫不客气地拉下了灯绳。
黑暗突然褪去，死寂被驱散。
明羽猛地坐起来，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脚下是一片漫着薄薄水膜的大地，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和没有任何杂质的天空，暧昧地交汇成一色。
涟漪从身边一圈圈荡开，彼此**，又各自散开。
这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不太像啊。
哗哗哗。
背后有翻书声。
明羽坐着转了个圈。
然后，他的下巴一点一点地掉了下去。
一本巨大的、足以压垮认知的书。
精致的封面绽放着刺眼光芒，让他看不清书名。
每一页都长着发丝般的触须，幽幽地发光，像是在呼吸。
书页上的文字燃烧出亘古烈火。
“你是……？”
明羽问出口，又觉得有些可笑。
甚至都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开口说话。
“神。”
那个存在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书脚下，亮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明羽呆呆地看着那圈光纹。
大脑短暂地停摆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抓住了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事情。
“我要转生去异世界了？”
“异世界，没有。金手指，有。”古老的书页在缓慢翻动。
“我还得回去？”
明羽皱了皱眉。
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没错。我需要一个清道夫，一个紧急预案。”
“什么……意思？”
“帮我纠正计划之外的东西，包括在我消逝以后。”
“计划之外？”明羽声音小到像是在问自己。
他低下头，水面上那张脸也在看他，眉头拧在一起。
“恐惧、愤怒、希望、爱和恨……这些东西不会消失。”书停在了某一页。
“堆积，渗透，附着。我能用这些赋予你能力，也能活化传说中的异象。”
明羽怔怔地看着它。
异象？
那些怪物的名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手脚并用的站起来。
“是你让它们入侵的！？”
“坐下。”它的声音不重。
明羽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砸进了水里，却没溅起水花。
他加快呼吸的速度。
可是……为什么……愤怒不起来？
“为什么？”明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慢。
“你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敌才能放下彼此的敌意。”它的声音好像有了一些淡淡的起伏。
书页继续翻动，触须在字里行间游走。
“但是不够，我需要一个最终成为恶龙、成为公敌的屠龙者来强化你们的记忆。”
“屠龙者，我有其他人选。”
明羽的呼吸顿住了，十指攥得发白。
原来自己不是那个英雄。
连所有人恐惧的坏蛋都不是。
不过，光环的重量也不需要承担。
“我能问问……第一条恶龙是谁吗？”
“我。”
明羽的瞳孔猛地一缩。
敬佩和嘲笑交织，分开，然后萦绕在明羽的心上。
不理解。
“你怎么知道你死了以后的事？”
“违约的代价，是彻底抹除你存在过的一切证明。”
书中掉下一张古老的羊皮纸，轻飘飘地落在明羽手上。
“我的消逝，不影响结果。”
明羽看着手里的纸——没有任何文字。
那些从阴影里爬出来的东西。
那些死去的人。
自己有能力替他们讨债吗？
拒绝它，然后呢？
世界会变回去吗？
肺漏气的余响还在脑海中回荡。
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你如何书写你的故事，我不干涉。”
书神的声音再次落下。
没有诱惑的甜度，也没有威胁的冷意。
明羽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
“时间停止、时间回溯、能力掠夺都可以吗？”
“你用不上这么高级的能力。你的能力，是你的欲望，也是你不可能偏离合同的原因，不够大。”
书神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是最后三个字像是带着嘲讽的刺，扎进明羽的心。
“去吧。”
砰。
书合上的闷响。
明羽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
“去吧？你最起码告诉我能力是什么啊！？”鼻尖急促的打出一口气。“谜语人……”
话没说完，天空和水面开始坍缩，拉长成模糊的七彩流光。
像是黑洞一样，把明羽的意识吸了进去。
——
再睁开眼，已临近夜幕。
眼前是破烂的官服。
恶臭之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味。
“呵……”
明羽猛地吸了一口气，要把死亡期间的氧气弥补回来一样。
他撑着僵尸的胸口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衣服上的破洞。
胸口上那层凝结的血痂明地告诉他，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突然，一道嘶吼将他的目光硬生生拉向客厅深处。
恶魔缓缓转过身。
它发现了玄关里，那个死而复生的人。
尖长的嘴里钉上了歪七扭八的牙，嘴角还挤出了一股热浪。
明羽的呼吸还没通畅。
能力是什么也完全不清楚。
这……要怎么办？
砰！
一道粗长的火光，从明羽身后炸开。
耳膜被震得尖鸣。
再看恶魔，那颗占据大半张脸的血红眼珠上，多了一个碗大的窟窿。
暗红色的肉翻了出来，黑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喷。
砰。
它一头栽倒在茶几上，头上那对羊角，在茶几表面砸出一片蛛网裂纹。
明羽一点一点地回头，心跳也一点一点地加速。
一个白色的身影，堵在门口。
手里那把枪，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形状。
“啊……”
楼道里传来嘶吼。
整栋楼的丧尸被这里的动静吸引。
枪，瞬间变形重组。
准镜回收，枪管缩短。
砰！
粗短的光弹呈扇形喷出。
第一只赶到的僵尸被轰成碎片，衣服和血肉炸得四散落开。
接着，枪管复制。
三支枪管一起旋转，连续的细短光弹精准地落在每一颗铁青色的头上。
仿佛多打一枪都嫌浪费。
尸体如溃堤之水，从楼道往玄关涌。
直到最后一只尸体流过来，碰到了白影的脚尖。
安静了。
但是明羽捂着的耳朵里，还是只有嗡嗡声。
枪管缓缓停转。
枪机两侧张开，散出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咔哒。
面罩向两侧收缩。
冷硬的半覆头盔中，绽开了她的脸。
头盔接上脖子的黑胶，与胸前的厚实装甲连接。
机械装甲从肘和膝开始往下包裹。
多块装甲分成四面，组成裙甲挂在腰上。
装甲都是白体金纹，线条刚硬，边缘锋利。
明羽合上嘴，咽了口口水。
又不自觉地张开。
“警告。”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机械回音。
“指挥官念力不足。权限即将失效。”
脸上那双橙色的光圈，微微收缩，然后聚焦在明羽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