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次确认过后,祥子仍然不敢相信。
某种意义上,丰川祥子她自己的状态,与她口述的那个偏执疯狂的长崎素世,也没什么差别。
我说,真的,素世她确实完全没有对我提及过你,更没有提及过什么苦来吃苦。
是库拉奇库,不是苦来吃苦。
少女严肃地纠正我,然后她又一次不敢相信地说,素世她,没想到她竟然正常了。
我想,现在不正常的是你呢。
我其实不太关心素世的旧队友,被祥子察觉后,她立马就急了,她开始频繁地诉说着过去的事情。
她说,你知道吗,素世害了很多人。我说,所以呢。她说,那你还和她交往,还有没有人性啊?我想,怪谈要求人性,真的很神奇。我说,人类面对怪谈,逃避是没有用的。
我说,祥子,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对吧。祥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她回答我,不是了,你害怕吗。
我说,比起害怕我更多是好奇你的规则。
祥子说,想知道吗?想的美呢!谁知道你会怎么帮素世,她那么会装,你和她好,和你透露点,出去了肯定就要出卖我。
我说,祥子,如果我和素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你会如何对待我呢?祥子说,那你进都进不来,不存在的事情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说,你就当是不可抗力,比如一阵龙卷风,把我带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就像绿野仙踪,你应该看过吧。
祥子说,当然看过了。我感觉祥子在装腔作势。我说,总之。
祥子说,总之什么,你还没有说细节怎么就总之了。我说,细节之后说,总之就是如果有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误入了你在的密室,你会如何对待他呢,会温和提醒他离开呢,还是算计他。
祥子说,当然是要赶紧催促他们离开啊,你怎么觉得我会是那种要去算计陌生人的类型呢,我很善良的好吧。
随着我们拌嘴式的谈话间,丰川祥子的性格也在逐步的建立起来,是一个大事不在乎,小事又讲究的别扭的怪谈。
她最在意的一点是,坚持自己是个非常正常的善良的好怪谈。在明白我与素世真的接触并没有多久后,她说,你居然相信她也不相信我。
我说,你也是怪谈啊,我当然只能相信接触更久的。祥子就说,几天也叫更久?祥子又说,还有什么我也是怪谈,我确实是怪谈,可这能一样么,我可是从来没有害过人呐。祥子说,我不仅没有害过人,我还帮助过不少人呢。
我说,你怎么帮助他们的。祥子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祥子打了一个响指,随机光亮从密室中不断冒出,密室的模样也显露出来。
这是一间中世纪教堂,最大的特点是遍布墙壁的壁画,还有斑斓彩色小块组成的,如同公寓门一样排布在高空的玻璃窗。
教堂不供奉耶教神与天使,壁画上的形象更多是演奏与歌唱的平凡女人。
湖边轻抚竖琴的女人。山间吹响长笛的女人。月下咏叹命运的女人。这些女人,相似又不同,都有着清高的气质,理应也有精致的容颜,可当认真去看,却发现终归都是面孔模糊,无法分辨无法记忆。
整个教堂中,唯一清晰可辨认的对象,仅剩下眼前的小祥,那形象也与我之前模糊所见的,和那素世分别前制造的泡影相似的学园少女,截然不同。
眼前的祥子头戴花冠,身穿白袍,面带微笑,眼含期望。像修女,又像仙子。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让人无法拒绝。然而我无法掉以轻心。
祥子说,你看到了什么?我说,是一座教堂。祥子说,氛围呢?我说,安静祥和。祥子说,现在你应该可以相信我了吧,有句话叫做,相由心生,你相信吗。
我说,我愿意相信此刻的你。祥子露出恼怒的神情。祥子说,你还是不愿意相信,你根本是一点也不相信我。
我说,我经历过很多怪谈,其中最恐怖的那类往往是神殿,寺庙这类的,即便是脱离了刻意的反套路的神圣即黑暗的设定,那庄严肃穆的存在也印证了那幽深黑暗必将同时在场,否则无需要那么辛苦,那么忙碌,投入到那祈祷之中。
祥子说,那你肯相信素世,你看到的素世是什么样的呢?我说,我遇见素世时,她在车站里徘徊,孤独又无助。祥子说,你没有看过故事书吗,这种经典的女骗子的形象你也敢去相信?我说,再次看见她时,是在一个音乐俱乐部的地下室里。祥子说,地下室都出现了,囚禁的画面都要有了,你居然还愿意信她。
我说,随后我们一同去逛街,去游乐园玩。祥子说,你们去玩了什么,好玩吗。我看着她有点想笑。祥子发现又连忙改口说,哼,游乐园是怪谈的经典场景,表面上是欢快的,实际上是悲惨的,到处都是尖叫声,外部人以为是刺激,实际上是绝望。
祥子越说越激动,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说,你要做什么。祥子说,我一定要你相信我,相信我不会比那些害人精差。
我感受到了腾空而起,不是错觉,那楼顶的彩色玻璃窗在越离越近,我就这样被祥子单手拎着,缓缓上升,看着彩色的光束照映出我们的影子,不断放大却又远离。
终于,祥子来到了一座窗台,她犹豫着,她说,你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猜到了这个世界有着最为恐怖的一面,就让我来推开窗,带你感受下外界的存在吧,你就知道即便是刚才的对话,都已经是我保护着的你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了。
外界是坟场墓园,是灾难现场,这些猜测我都有过,然而我万万没有能够想到的是,当那所窗子被推开后,外界是缤纷多彩的霓虹灯,夜幕下的都市夜景,神秘又平常。
我说,比想象中要好一点。祥子说,你这个家伙,真是顽固。祥子的着装在变形,眨眼间就破旧了许多,那花冠枯萎,那白袍更是沾染上灰。
祥子皱眉说,你看到了吗,就没有一点表示吗?我说,嗯,从脱尘的仙子,变成了沾尘的仙子。祥子说,什么仙子啊,我是普通人。
我看向四周开始出现的身影,那些工装的职业男女,与身边的祥子截然不同,做旧的华装依旧也是华装,祥子竟然不理解其中的差别,只是抱怨着说,为什么他们总是不相信我呢。
这个时候,一只牵着许多气球的玩偶熊路过,玩偶熊说,游乐园大酬宾,游乐园大酬宾。玩偶熊周围围着许多儿童,他们又蹦又跳。
我说,你试没试过换身衣服。祥子说,你说那个熊的衣服吗,我也穿过。祥子说,那些小朋友太可怕了,会在背后偷偷对着兼职人员又打又踢,要不是玩偶服厚实,一定会受伤的。
祥子又说,你是不知道,我还做过客服,这些客人也大都很让人讨厌,满嘴都是谎言。祥子说,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我说,听过,可我还想听你说一次。祥子说,那家游乐园你去过的对吧,你也知道很多恐怖的事情都藏在意外中,其实不只是游乐园,哪怕是网络游戏这样看似绝对安全的地方,也处处是危险,人类就是那样脆弱的东西。
祥子说,你知道吗,我做客服是真心诚意想要帮助人逃脱的,可是,那些人却一次又一次欺骗我,我问他们为什么这样无聊,耽误我工作,结果他们却只是轻飘飘一句开个玩笑嘛就要打发走我,还用虚浮的语气说,放心,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祥子说,可是,没有下次了,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我说,他们死的惨吗。祥子说,死的可惨了。我说,那就好。
祥子愣了愣说,你简直不是人,也是,能和素世趣味相投,能正常到哪去。我说,那你觉得他们该死不该死。祥子说,我是真的觉得他们该死,可是,真死了又觉得有些可怜,又觉得放心不下。
我说,那你为什么又恨素世呢,明明那些狼来了的人,也在害人害己,同样是害人,你能原谅他们,却一直恨着素世,仅仅是因为素世是怪谈吗?
仅仅是怪谈?祥子说,仅仅是怪谈,你说的好轻巧,你到底懂不懂怪谈意味着什么啊,你什么都不懂。
我说,是的,我是人类,只能道听途说,不如怪谈懂怪谈是肯定的。祥子说,你,你。
祥子说,你这个坏人。祥子气急了后说,我不跟你玩了,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我并不担心她的安全,这不是因为她现在是怪谈,实际上怪谈世界中的危险可不仅仅只作用于人类,怪谈一样要遵守规则。
果然,没多久,祥子又跑了回来,她说,你这个家伙在干嘛,怎么还不走啊,是不是在跟踪我?
她说完又一溜烟跑远,然后又一次出现,她说,是的吧,我就知道你是素世派来监视我的,还不承认。
她说完又一溜烟跑远,然后又一次出现。她准备说。
我说,祥子,你没有意识到吗?
祥子说,意识到什么,意识到你在跟踪我吗。我说,我其实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走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