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总不会要开始说你曾经有一个不好的家庭了吧?”希尔文倒着酒,两人各执一杯。
“怎么说呢……”蕾娅的视线穿过楼宇,定格在城中央,那个巨大的,转动的炉芯。视线向下,她的双臂靠在栏杆上,摇晃着手里,随处可见的酒杯,“希尔文,你在我的酒馆待了多久了?”
“?十多年了吧,具体多久也早忘了。”
希尔文回忆起最初他和蕾娅相遇的时候,他一脸落魄地躲进了酒馆,自暴自弃地向蕾娅讨要一份工作。反正这家不要就下家,下家不要还有下下家。
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无所谓。如果连他最得心应手的战斗都抛弃了他,他还有什么?他还剩什么?
已经……无所谓了。
“行啊,那你明天早上开门准点过来,要是没地方睡,这边楼上住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希尔文看着蕾娅在酒精和月光的点缀在,白里透红的脸颊,和十几年前渐渐重合。
“感觉你也……没怎么变啊。”
“这算是赞美?”
“赞美纯度至少比你喝的纯。”
“那我得再找点烈的了。”
“前五年,你除了同意和否认,多的一个字都不说。”蕾娅趴在窗台上,左脚轻轻翘起,凉鞋在脚上一晃一晃,往希尔文那边蹭了一点,“整整五年,我以为我雇了个智力有问题的精灵。”
“直到潘恩也来了,你才开始渐渐说一些话,也会在我开玩笑的时候理理我了。”
“这可真叫人……不知道怎么接话。”希尔文尴尬地说道。
“就是这样,虽然我们俩也算是认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蕾娅贴近希尔文,头枕在窗台的栏杆上,希尔文双臂撑着栏杆,歪头看向蕾娅,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炙热而迷醉的吐息,“两个人这么交流。”
“确实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俩在潘恩也会在,而且好像不存在日常我们俩不掐架的情景。”
“就是这个意思,交心~交心~”蕾娅仰头又举杯,“敬我们现在还在工作的商会兄弟们!”
“敬劳动的汗水。”希尔文轻轻地碰了个杯,玻璃的脆响在幽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空灵,“不知道提妮休息没。”
“诶~怎么,在意别人小姑娘?”
“不要露出一副猥琐大叔的表情好吗?”希尔文弹了一下正在痴笑的蕾娅的额头,“她担子太重,我担心这次万一竞拍失败了,对她打击太大。”
“所以说,我们的希尔文也是在成长的嘛。”蕾娅又是一杯。
“怎么说得好像你成我长辈了。”希尔文想要阻止蕾娅伸手去够酒,结果还是慢了一拍。
“事实上,要是换成刚来到酒馆的你,会这么关心别人?就是福勒喊你师傅的时候,我都吃了一惊。”
“那是他自己……”
“但是事实上呢?”
希尔文沉默了良久,蕾娅只是趴在栏杆上,如水的目光注视着希尔文,脸上抹过温柔的微笑。
而夜话和酒精是将沉默化为诚实的温床。
“福勒是个莽撞性子,但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如果要做比喻的话,他确实就像是从勇者故事起源里走出来的人,不过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也是坏事;”
“福尔图娜你还记得她第一次来酒馆吗?畏畏缩缩的样子加上提夫林的种族,想必日常生活也不太好过。现在提妮和福勒在她身边,也能渐渐看到她内在其实是个有点强势的人的一面了。”
“而提妮这丫头拎得清孰轻孰重,现在和我们在一起,那副大小姐派头也没了。冒险者毕竟和商会老大没法比,但是看得出来她还是想鱼和熊掌兼得的,注定了是一条更艰难的路。”
“看着他们成长,确实算是触动了我吧。虽然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但是被人这么喊的感觉不坏。”
“那么好!希尔文老师,希尔文老师!我还有问题!”蕾娅举起端着酒杯的手。
“蕾娅同学,举手回答问题的时候,手里不要拿着东西。”
蕾娅比出了‘ok’的手势,然后一饮而尽,接着举手。
“你这么喝待会小心回不去了。”
“没事没事,反正也没打算回去。”蕾娅的感觉像她不靠着栏杆已经站不住了,眼神已经从谈话的兴奋中蜕生出一丝迷离。
希尔文咽了口唾沫,赶紧转移话题:“所以?什么问题?”
“希尔文老师觉得我有进步吗?”
希尔文的头也有点昏昏沉沉的,他倒是没有蕾娅那样喝酒满脸红晕,但是酒精确实在和理智对抗着。
“要我说,你还是别进步的好。”
“什么意思啊你!”蕾娅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重重地敲在希尔文的肩膀上,看得出来和打醉拳也没啥区别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两只胳膊上,一头栗色的头发扑在了希尔文的胸口。
“让我听听你的心跳……唔,这不是跳着很快吗?诚实诚实~”
大半夜穿件薄纱睡衣就跑到别人阳台来换谁都顶不住吧。希尔文看着眼前这位法师,呃不对老板娘。
最近是不是发生的事太多,都感觉想用法师来称呼她了。
“你想,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过去十年我们发生的大事可能都比不过这半年,我还是喜欢在酒馆里日常的日子。爱莲娜走了,帕夏也走了,我重拾起一根根过去的线,又一根根的断掉了。”
“这么一想你是不是真有点命里克妻……不过没关系,你看着我。”蕾娅放下酒杯,给了希尔文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这样抱着我怎么看着你。”希尔文浑身僵硬地感受着身上的柔软,她的呼吸慢慢地撩拨着他的脖子。
“我这个人啊,也是有很多……很多秘密的,和希尔文一样。不敢说,也不能说。就是现在这种环境,我也绝——对不会说哦?同伴们将我忘记,一个个离开,我才开了这间酒馆。”
“曾经的我啊,也站在这里,身边还有一堆人哦?把酒言欢,喝个通宵。”
这就是今天她这么反常的原因吗。
“你也好,潘恩也好,我们都是被过去抛弃的人。那被回忆追上难受也是正常的吧?那偶尔也会想要同伴们回来也是正常的吧?想要活在过去里也是正常的吧?”
蕾娅抱得更紧了。
“偶尔……想要有人能抱团取暖也是无可奈何吧?”
希尔文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蕾娅的脸上,滑落到他的脖颈。
“我不能说,不能说啊!希尔文,我真的,我真的好难受啊……”蕾娅用力地掐着希尔文的胳膊,直到点点血迹从指尖渗出,“为什么就一定是我呢?为什么就只能是我呢?”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是现在你不是有我嘛。”希尔文理着蕾娅的长发,直到她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即使不说,这样你是不是也好受些了呢?不用着急,到你愿意说的时候,我随时洗耳恭听。”
他轻巧地抱起已经有点胡言乱语的蕾娅放到床上,第一次感觉到她如此的轻,好像要随时消失一般:“早点睡吧,虽然看今天楼下这工作量早上是不会有事了,但还是多休息的好。”
希尔文起身要出去转转,蕾娅的双臂又环上了他的腰部:“呃……别姆……走。”
醉得话都说不清了吗。
希尔文坐在床边,蕾娅一直没松手,反而向他慢慢贴近。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握住了那双手。
任由酒精将理智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