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一路安稳，再无黑影尾随。
莉希尔把我护在道路内侧，一路上频频环顾两侧街巷，紧绷的神经始终没有放松。
方才三名黑暗信徒骤然突袭，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窥探试探，而是实打实的暗杀行动。
回到圣女寝殿，侍女们上前侍奉，都被莉希尔轻声遣退。
偌大的殿堂之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暖黄色的圣灯静静摇曳，纱幔低垂，隔绝了圣殿所有的喧嚣与耳目。
紧张的戒备稍稍散去，空气里只剩下安静的沉默。
我坐到软榻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一瞬对敌的紧绷感。
一时失神，我下意识摆出了战场戒备的坐姿，脊背挺直，腰背紧绷，完全没有少女该有的慵懒柔弱。
等我回过神来，才缓缓放松身躯。
一抬眼，正对上莉希尔静静注视着我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湛蓝的眼眸平静如水，里面裹着一层淡淡的疑惑。
方才巷子里那一次行云流水的闪避，终究是没能瞒住她。
别人看不出端倪，可朝夕相伴的她，把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莉希尔缓步走到我的面前，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低声开口，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大人，方才面对袭击，您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那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搏命厮杀，才能练就出来的预判与身法。”
“普通的神官、普通的少女，绝对做不到那般从容闪避。”
她慢慢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目光真挚又温和：
“您苏醒之后，变了太多。心性、眼界、洞察力，还有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全都截然不同。”
“我一直没有追问，是尊重您的秘密。可今日亲眼见到您展露身手，我实在难以再当作视而不见。”
“您能不能告诉我，在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寂静。
我紧紧攥住衣料，心绪翻涌。
要不要坦白？
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一个战死的男性战将，重生穿越到圣女的躯体里，这件事太过离奇，一旦传出去，我会被当成异端，遭到整个圣殿的围剿。
前世我轻信战友，换来无情背刺，所以我习惯性封闭内心，从不向任何人袒露真心。
可看着莉希尔清澈坦荡的双眼，我心里那道戒备的防线，一点点松动。
她守着我的秘密，包容我的反差，一次次不顾一切挡在我的身前。
她是这陌生新生里，唯一愿意倾尽一切守护我的人。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软糯的少女嗓音带上了几分沧桑的低沉。
“我无法把全部真相讲给你听，这件事太过荒诞。”
“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成为圣女之前，我活在无休止的厮杀里。我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见过背叛，见过阴谋，见过人心最阴暗的模样。”
莉希尔屏住呼吸，认真聆听，眼底只剩下心疼。
“我习惯了预判敌人的攻势，习惯了在险境之中保全自身。刻在灵魂里的厮杀本能，就算换了一具身躯，也很难彻底抹去。”
我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这双连刀剑都握不稳的少女小手，里面封存的却是十年浴血沙场的记忆。
“我本想安安静静扮演一位柔弱圣洁的圣女，收敛所有锋芒，安稳度日。可暗处的敌人步步紧逼，一次次设下陷阱，让我不得不暴露本能。”
莉希尔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覆在我的手背上。
铠甲微凉，掌心却带着温热的温度。
“原来如此。”
她低声呢喃，所有的疑虑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怜惜。
“难怪您心思缜密，一眼就能看穿长老殿的算计；难怪您对黑暗气息格外敏感，总能提前察觉到杀机。您不是变得心机深沉，只是早就在乱世里练就了自保的本事。”
她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
“无论您有着怎样的过往，无论您骨子里是杀伐的战士，还是圣洁的圣女，我对你的忠诚永远不会改变。”
“您不必勉强自己伪装软弱，不必时刻小心翼翼藏起锋芒。若是有人想伤害您，我会执剑挡在最前方。若是您想要展露自己的手段，我也会站在一旁，做您最坚实的后盾。”
我怔怔地望着她，心头百感交集。
没有人惧怕我骨子里的戾气，没有人排斥我满身杀伐的灵魂。
只有她，全盘接纳我的一切。
接纳我的圣洁，也接纳我的刀锋；接纳我的温柔，也接纳我的戒备。
我轻轻侧过身，避开她认真的视线，声音微微发哑：
“莉希尔，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前后判若两人？”
莉希尔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只在意眼前的您。”
“从前的圣女天真懵懂，如今的您冷静坚韧。无论灵魂来自何方，您都是我誓死守护的主君。”
君臣的界限，在这一刻悄然模糊。
寝殿灯火温柔，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
我卸下层层伪装，不必再刻意扮演胆小怯懦的少女。
她卸下骑士的凛冽，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包容。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长老殿已经迫不及待动用黑暗信徒动手，接下来的陷阱只会越来越凶险。”
“我可以继续蛰伏伪装，引诱他们露出马脚。只是我担心，这件事会连累到你。”
莉希尔立刻挺直脊背，银甲铮铮，眼神决然：
“属下无惧牵连。”
“您身陷险境，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前路荆棘密布，刀光暗箭，我都会陪您一同面对。”
“您布局蛰伏，我执剑护卫。无论圣殿掀起多大风浪，我永远与您并肩。”
暖光落在两张脸庞上，一柔一刚，彼此相依。
所有隔阂与猜忌烟消云散，只剩下彼此托付的信任。
我身披圣袍，心藏百战刀锋。
她手握长剑，甘愿为我对抗整个朝堂暗流。
我轻轻抬手，握住她带着薄茧的指尖。
“有你同行，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渐起，预示着圣殿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这间寝殿之内，两颗心紧紧靠拢，约定好了携手迎战所有阴谋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