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风裹着丝丝的寒意，卷过沙市喧嚣的街道。
“阿嚏——，这都四月了，怎么还这么冷，还让不让人活了”。
月辉刚出出租屋，准备去上班，就听到街上的路人抱怨。虽然说月辉身形很单薄，但其实他是不冷的，甚至还觉得燥热烦闷。
晚高峰的人流窸窸窣窣，风中夹杂着汗味、快餐味。加上人们烦躁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劈头盖脸的罩下来。
“又来了。”月辉顿了顿，下意识去摸额头。
水晶花的位置微微发闷，不是疼，而是密密麻麻的沉。
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
在以前也只会偶尔在人多的地方泛起，现在哪怕走在普通的街道上，月辉也能清晰感知到人群里的焦躁、疲惫、怨怼。就像是温水煮青蛙，而现在，已经快要超过阈值了。
月辉自认为是一个忍耐力很强，不太受外界情绪干扰的人。
“咚咚咚——”
厨房内，月辉正握着菜刀，切着晚上要用的茭白丝。道人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匀净，厚薄程度都很相近。
牛大叔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靠在桌案边，“你听说没？最近中心医院的急诊，好多心里堵得慌，睡不着的年轻人，查又查不出毛病，邪门的很。”
月辉手上的刀顿了半秒，茭白丝偏了几分。
下意识摸了下额头——有点烫，不同于负面压抑共情时的痛感，更像是某种遥远沉郁的共鸣，像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嗅到医院里弄得化不开的低落一样。
“大环境不好，大家压力都大吧。”月辉反应很平淡，手中落刀的节奏却慢了几分。
“何止是压力大啊。” 牛大叔撇撇嘴，“我外甥女在电子厂上班，说她们车间二十多个人前几天集体头晕恶心，后面啥毒都没查出来，最后说是闹情绪闹的。”
“咚咚咚——”
听诊器贴在病人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和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眉头微蹙。面前的年轻人面色蜡黄，语速很快：“医生，我真的喘不上气，连着三天没合眼了，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缓解一下？”
“各项指标都正常，心电图、心肌酶都没问题。”苏清和翻着化验单，指尖在“未见明显异常”几个字上停了停，“最近工作压力大吗？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压力挺大的，最近我们公司不是要上线新游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堆人在网上带节奏，又是搞调研又是平节奏的。”说着年轻人还拍了一下桌子，给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公司的人都快骂飞了！”
旁边的护士抱着病历本，凑过来小声说：“苏医生，今天第八个了，他这么说，我倒是听说，最近不是那个二字公司的新游戏上线，宣发量挺大的......”
“咳，慎言。”苏清和快速打断小护士，又拿出笔写了写，“工作压力太大了，广泛性焦虑，伴随躯体化症状，先给你开一点助眠和抗焦虑的药，尽量规律作息。”苏清和的语气很稳。
等男人拿了处方走，苏清和翻看了一下问诊记录，又抬眼看向诊室门口，走廊外候诊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多年轻面孔。
“这符合正常的社会心理变化规律吗？”苏清和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咕噜噜噜——”
大骨汤在锅里冒着热气，月辉熟练的把切好的茭白丝倒入漏勺，焯水，过凉水。动作依旧很稳，但在最后装盘的时候顿了一下——是额头的烫感好像又加重了。
“也别太拼，累了就歇会儿，反正还没到饭点。”牛大叔见月辉脸色不太对，跑过来摸了下月辉的额头，没有感觉到异常。“你小子，人太好了，累得很。”
“我家那外甥女，也才你这年纪，要不要介绍你认识一下？”牛大叔又打了个哈哈接着说道：“你小子踏实，就是话少了点。”
“不用，我还没有那方面的打算。”月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有没有555包厢的清炒时蔬，少放油，客人胃口不好！”正说着，传菜员喊了一声。
“好。”月辉应了一声，拿过青菜下锅，翻炒时特意多留了点菜心，盛盘的时候还在边上摆了半颗圣女果。
“人家胃口差，你还搭水果。”牛大叔笑着摇头。
“看着舒服点。”
月辉总觉得，哪怕只是一点点暖意，说不定也能帮人撑过......那点难捱的闷。
就像他自己，曾经全靠虚拟世界的那一丝希望，撑过一个个噩梦的夜。
不过这一次，他隐隐觉得，这点细碎的善意，要挡不住那场，慢慢涨起来的灰潮了。
就像牛大叔说的——
今年的“压力”，比往年都大了。
龙市的超市夜场里，梓晞正提着购物篮，专挑人少的特价区货架走。
挑挑选选拿了些特价饮料，还有些临期的特价零食，以及袋装泡面。这样会比较省钱，能吃饱，也能满足一下嘴馋。
走到调料区的时候，旁边的阿姨手滑了一下，酱油瓶差点摔下来。梓晞眼疾手快，给玻璃瓶扶回了货架。
“哎呀谢谢你啊，小丫头！”阿姨笑着道谢，伸手想拍少女的胳膊。
梓晞下意识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太过明显，阿姨的手僵在了半空，有点尴尬。
少女也愣了一下——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本能防备陌生人的触碰。
“没事！”少女还是露出了营业式的热情微笑。
“等等，小丫头！”阿姨叫住了梓晞，从兜里掏出来一把水果糖，“拿着吃，我女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爱吃这个。”
梓晞看着阿姨掌心里的糖，花花绿绿的，晃得人眼晕。她没有伸手去接。
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她帮了别人的忙，对方笑着递来谢礼，她开开心心的手下，转身却听见，那人跟别人说：“几块糖就能使唤她干半天活，真划算。”
甜的糖，入口却是涩的。
“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少女依旧是笑着的。
“哎呀，你这娃娃......”阿姨看少女没有动作，上前轻轻的捧住了少女的手，把糖放进少女的手心，又拍了拍。“不值几个钱~，大姨我啊，只是看到你又想女儿了。”
说完，阿姨也没有多停留，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慈爱。
少女呆呆的愣在原地，手指微微颤了颤。
又过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湿巾擦了擦，才小心的把糖果揣进衣兜里。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她怕了，只有隔着安全距离，才不会有人受伤。
回到出租屋，少女依旧是习惯性的，先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公共区域的桌子上通风，喷酒精消毒。过了一段时间才拿进房间。
泡面放到置物架，零食和饮料放进储物箱，少女把一切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最后又把兜里的糖放了进去。
她回到工作台前，拿起还没做完的立体色卡，继续裁切。
只有在做手工的时候，少女才能彻底放松。工具是可控的，不会背叛，付出多少耐心，最后就会回馈多少精致。
可今天的手有点不稳......
腹部的百合花印记一阵阵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撞，一下又一下。
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印记微微发烫。
“灰雾变浓了，今晚估计不太平”清秋共鸣说道，当然，它说的是二相界。
“又不安分了......”少女小声的嘀咕。
最近二相界的灰雾越来越重，浊影也越来越活跃，好几次都差一点冲破了工坊的屏障。
少女抿了抿唇，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可她逃不掉，从腹部出现百合印记的那天，她就和那个灰蒙蒙的世界，绑在一起了。
“秋，”少女的手轻抚着百合印记，仔细感受着其上的温度。“那些东西，会跑到现实里来吗？”
“......至少现在不会”
“哦。”
少女应了一声，又把被子拢紧了一点。
其实她不怕那些灰雾怪物。她更怕的是，连现实里仅存的这点安静的日子，也会被打破。
夜色越来越深。除了破碎的心，没人知道，另一个维度的世界，灰雾正缓缓涨潮。
无数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从他们的心之石散发出来，聚拢，朝着三盏微弱的光......
潮声，已经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