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细雨织成了一层灰蒙蒙的网,笼住这片焦黑的土地。
艾尔德里奇家族的豪华旧宅,如今只剩下一堆散发着刺鼻焦味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被烧得发黑的石柱斜斜地歪着。
瑟薇娜拢紧了身上的黑雨篷。
几绺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盯着那片看不出原貌的灰烬看了很久,直到冷风灌进领口,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
顾不上泥水弄脏裙摆,她从废墟边缘扒拉出两块还算平整的白石头,拼在了一根焦木前,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束白色的野花,有些生硬地摆了上去。
做完这些,她咬紧了嘴唇。
已经过去两天了,搜救队在废墟里翻找了无数遍,拖出来十几具难以辨认的焦尸,从中怎么也看不出那个女人的影子。
那种火势,压根没人能活下来。
“大小姐……”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猫娘女仆米雅撑着一把大黑伞,替她挡去了头顶的冷雨。
米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两块破石头和野花,耳朵抖了抖:
“大小姐,您这是……在给谁立碑?”
瑟薇娜肩膀一僵。
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站起身时,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给海豹。”她别过脸,淡淡吐出三个字。
“海豹?”米雅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海豹指的是…那个抱枕?它有什么好纪念的?”
“我就是要悼念我的海豹抱枕!”瑟薇娜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可是……那可是陪了我一整晚的抱枕!”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废墟,指尖却把斗篷边缘攥得发白。
那个性格恶劣、满嘴谎话的女人……
为什么偏要在最后关头,自顾自说了一堆莫名其妙、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冲进危险的火场里去救一只鸟?
只是因为我求了她?或者仅仅只是她说的那样“看不惯”?。
“瑟薇娜,事情办完了吗?”
远处,艾尔德里奇夫人站在雕着家族徽记的马车旁,不耐烦地催促。
这位难得回老宅一次、当晚就立刻经历了暗杀和火灾的北境商会掌权人,此刻重回旧地,脸色有些阴沉。
“赶紧上车,我们回帝都了,这地方不吉利。”
“……来了。”
瑟薇娜低声应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花,快步走进了米雅的伞下。
……
几经辗转,马车终于驶入帝都的富人区。
新别墅更加靠近帝都繁华地带,交通便利,自带宽敞的后花园和喷泉,奢华程度堪比老宅。
二楼卧室里,瑟薇娜脱下沾了些水汽的外套,疲惫地靠在软椅上。
“饿了!饿了!”
角落里传来沙哑的叫声,是爱默生。
鹦鹉爱默生在火灾里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除了尾巴上被燎黑了一小撮毛外,精神好得很。
瑟薇娜抓了一点鸟食,递到笼子边。
看着它没心没肺地低头啄食,她的目光又涣散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轻声嘀咕,“真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看不透!”爱默生扑腾着翅膀学舌。
瑟薇娜扯了一下嘴角:“是啊,连你也觉得她是个怪人吧……”
“哦?让我猜猜看,是谁又在背后偷偷骂我呢?”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瑟薇娜浑身一激灵,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般卡顿着,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个女人正倚在门框上。
黑亮的长发垂在腰间,身上是一件衬托身段的酒红色丝绒长裙。
她双臂环胸,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看着就来气的笑。
身上完好无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烧焦。
“当啷。”
装鸟食的玻璃罐砸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你……”瑟薇娜眼睛瞪得浑圆,唇瓣微微颤抖。
刚好端着热水上楼的米雅看到门口的人,直接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喵啊啊啊!鬼啊!主人的冤魂来索命了喵!!”
“闭嘴,蠢猫。”
芙蕾雅走上前,熟练地在米雅脑袋上弹了一下。小女仆吃痛,立刻捂着耳朵蹲到了地上。
“你……你居然没死?!”瑟薇娜终于找回了声音,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易容魔法的破绽。
“怎么,看到我完整无缺地站在这儿,很失望?”芙蕾雅随手拨了一下耳畔的发丝,微微一笑。
“你明明被压在塌掉的楼里了……”瑟薇娜的声音还在打颤。
“那只是表象,人不能被事情的表面现象所迷惑哦~”
芙蕾雅上前两步,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别太小看我了,甜心。”她弯下腰,凑到瑟薇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得意,“早说过了,我可是逢凶化吉的幸运魔女,怎么可能有事呢?”
“…快松开。”
瑟薇娜挣脱了她,后退两步警惕地望着她。
芙蕾雅朝她伸出一只手,依旧笑吟吟道:
“今后我们就是室友了,母亲让咱俩好好相处呢,可要请你多多指教了哦~”
【宿主已完成成就:火场逃生。奖励寿命:15天】
【完成隐藏支线任务:拯救爱默生。奖励寿命:30天】
【已开启女主持续任务:每呆在瑟薇娜30米的可视范围内满2天时间,自动奖励寿命1天。】
瑟薇娜莫名感觉此刻芙蕾雅的态度变了,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摇钱树一样。
“呃嗯……随便你吧,我现在要休息了。”
瑟薇娜把她推了出去,关上门。
……
……
傍晚时分。
虽然身心俱疲,瑟薇娜还是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稍微一动弹,手腕和小腿就隐隐作痛。前两天被绑在床上的酸痛加上火场逃生的后遗症,此刻正一并找她算账。
她揉了揉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忽然发现爱默生连着鸟架都不见了。
下床找了一圈,最后在衣帽间里发现了它。
“我在哪儿!”
爱默生看到有人接近,兴奋地拍着翅膀。
瑟薇娜叹了口气,看着地板上的一小摊污渍。
把原本习惯定点上厕所的鹦鹉关在没有沙盘的屋子里,就是这种下场。
“真是的……”
她认命地拿抹布清理干净,随后去卫生间洗漱。
爱默生跳到毛巾架上歪着头:“给爱默生食物,给爱默生食物。”
“没有鸟食了,吃点花生吧。”瑟薇娜甩了甩手上的水。
刚抬起头,镜子里突然多出个人影,水流声盖住了动静,惊得她手一抖。
“你怎么又过来了?”
“以为你会赖床,来叫你吃饭。”芙蕾雅靠在门边,“母亲也在哦。”
瑟薇娜擦脸的手顿住了。
母亲也在?在北境老宅时,母亲几乎从不跟她同桌吃饭,不是早早出门就是待在书房。
“就算是大户人家也别浪费水。”芙蕾雅走近,顺手拧上水龙头,“快下来吧。”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这味道瞬间唤醒了瑟薇娜那晚被按在床上折腾的记忆,她脸颊一热,立刻把脸撇向一边。
下楼来到长餐桌旁,艾尔德里奇夫人果然在。
她手里捏着银勺,目光却停留在桌上的报纸上,翻看着帝都的日报,眉头微皱。
勺子里的浓汤被她心不在焉地洒回碗里,又顺着肌肉记忆把空勺送进嘴里抿了一下。
“看什么呢,先吃饭。你又皱眉头。”
芙蕾雅走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揉上她的肩膀。
夫人发出一道放松的低吟,随后摸了摸额头:“我又这样了?”
“嗯,经常皱眉会让皱纹早早爬上脸蛋儿哦。”芙蕾雅一边说着,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在看新闻,没什么要紧的,局势一如既往的差。”
夫人放下报纸,尝了一口汤,“嗯……有点凉了。”
芙蕾雅坐在夫人的正对面,刚刚落座,女仆就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晚餐。
芙蕾雅拿起餐具,顺便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对了,我这个外来户口在神学院办学籍的事,谈妥了吗?”
“嗯。”提起这个,夫人的神情舒展了不少,“身份已经安排好了。你拿着档案,准备一下,后天直接去参加学院的资质评定就行。”
“那就好。”芙蕾雅应了一声,手里把玩着汤匙,语气依然散漫,“之前那个负责评定的教授……他是不是对我有点别的想法?”
“有这回事?”
“上次陪你去交接资料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你不知道?”
夫人稍加思索后,宽慰地笑了笑:“那位教授我很熟,他不是那样的人,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芙蕾雅知道自己刚从火场救了鸟,又安抚了瑟薇娜,算是有功在身,她本想趁机要点“补偿”,或者让夫人去敲打一下那个不识趣的主任。
但这几句试探下来,夫人显然不想插手神学院的人事。
“也许吧。”自觉没趣的芙蕾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餐桌上安静下来。
芙蕾雅想了想,又微微偏过头,轻咳一声,撩起侧边的黑发,露出了白皙粉嫩的脖颈上戴着的一枚闪亮碧绿色翡翠项链。
艾尔德里奇夫人把这个举动看在眼里,了然地笑了笑。
芙蕾雅这个翡翠项链并不是自己送给她的,那么看来就是别的女人的礼物。
带着其他人的礼物,还要刻意地撩起头发仰着脖子露出来,她知道这是特地给自己看的。
“这个项链不太适合你。”夫人开口。
“嗯哼~”芙蕾雅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
“我给你买副新的吧,别戴这种掉价的了。”
夫人站起身,上身微微前倾,手臂越过餐桌,伸手探入到芙蕾雅的胸口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晃动的翡翠项链,绳子应声而断,落进她的手心。
她的手指顺便循着芙蕾雅精致的锁骨曲线往下,在芙蕾雅粉嫩光洁的肌肤上状似不经意地捏了一把。
坐在中央全程无话的瑟薇娜默默低头啃饭,感觉自己坐在这儿像个不合时宜的发光水晶球。
面前的精致牛排和浓汤彻底失去了吸引力,她的实现余光眼睁睁看着芙蕾雅走到母亲身后为母亲按摩,看着母亲露出自己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溺爱笑容,两人咬着耳朵低声说笑,看上去亲密无间。
那枚翡翠项链被母亲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尽管还在闪闪发亮、刺得她眼睛发疼,但是现场除了瑟薇娜0人在意。
瑟薇娜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银叉,指节有点泛白。
胃里一阵阵发紧,食欲消失得干干净净。瑟薇娜咬着下唇,盯着眼前变凉的汤,突然放下餐具。
“哐当。”
刀叉被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对面两人的低语。
“我吃饱了。”
瑟薇娜推开椅子站起来,低低埋着头,连看都不看母亲那边一眼,语速极快地说:
“休息去了。”
说完,她抓起裙摆,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