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

作者:L苏氨酸 更新时间:2026/6/23 20:07:30 字数:12041

“弄好了。”

随着令人紧张的滋滋声停下,师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还不敢动,师傅兴许也早就习以为常:“你可以动脑袋了。”

我看向旁边,师傅身上印有白字的深绿色工装上满是溅射上去的粉白色液体,将相应部位的绿色浸得越发深了;他正拆卸着手里电钻的特制钻头,上面有更多粉白相间的黏稠液体——那应该是我的脑浆。

脑袋旁边凉飕飕的,下意识地,我摸了摸右耳上方,那个刚刚安装的脑洞。那个金属质感的圆形洞口不大不小,手指肚放在上面,仿佛大小刚刚好,有一种奇异的吸入感。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旁边则是头发茬的质感,安装之前,师傅要先剃掉那一片的头发。这是我才感到那地方有些发紧,脑洞并不会随着柔软的头皮滑动,所以让周围一圈的皮肤也随着固定在了上面,让我不太习惯。

“先试试。”

师傅已经收起了手电钻,见我已经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打算付账,他阻止了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用自粘袋包装的崭新大号发条,尾端的形状像是城墙上的垛子,看起来像是要跟什么咬合。我把手机放在身边的柜子里,把它接过,拆开包装,打开塑料保护盖,将它对准我的脑洞。因为不太熟练,对了两次才正好将它插入进去。

“往哪边拧?”我看向师傅。师傅伸出双手,帮我把发条插得更深入:“再往里点。”我措手不及,被脑袋里突然传来的那种感觉吓了一跳——咔哒一声,好像骨头更往里的地方有些轻微的瘙痒,麻麻的,又感到有些充实。

师傅放下手:“行了。现在往右拧,拧一下就行。”

我捏住发条,指尖使劲,脑袋不由得前倾,于是脖子梗住,抵抗力矩,发条便咔一下子被转了半圈。一霎那,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视野黑了一下又满眼金星,仿佛有人对着我的脸放了一发烟花。

再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半跪下来,师傅架着我的一只胳膊,发条落在地上,正打着缓缓停止的转。

发条……打转……师傅,我看向这位工人师傅的脸,他留着平头,卤蛋一样颜色的脸上充满沟壑,平直的眉毛下是波澜不惊的双眼!——手电钻,旋转的钻头在我眼前做钟摆机动,而在那之后,是我的衣柜,衣柜像一座高楼大厦,好多像工人师傅这样的男人在里面打转,像是永恒的发条,他们一瞬间打着转变多,一瞬间又好几个地打着转合为一体——哦,我看到了外面的蓝天白云,下一瞬间整个地球都向我迎面扑来,一下子吸收到我的眼前,五彩斑斓的光开始在眼前闪烁——

我的大脑之中一下串联起了整个世界,无数事物在其中相互倾轧。“我得记下来,我得记下来。手机,我的手机。”这样的语言被从我的嘴中挤出,手开始寻找手机。手机,我记得手机好像是在我的书房里。我转过身,就要走向书房。

“你的手机在这呢。”

身后传来师傅的提醒。我一回头,他指着的位置赫然是我的手机,不知道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没事,先付款吧,用不着记。过会儿你一个人,想咋拧咋拧。”师傅开着玩笑,打开手机屏幕,屏保就是收款码。

是啊,我哑然失笑。我都安装上脑洞了,为啥还要担心灵感用完,而着急慌忙地去记下呢。

扫了二维码,付款,看着师傅提起沾满陈年脑浆的帆布袋离开,下楼,登上他的五菱之光,我把胳膊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拿起擦干净的发条。这次脖颈先绷上劲,控制好力道,轻轻拧了一下。这次只是轻微的眩晕,紧随其后的,刚刚那灵感便又一次猛地扑了上来。

打开灯,坐到电脑前,光标闪烁,字号调到小四,双手的十指飞快地舞动起来,小说的开头狼奔豕突地涌了出来,一下子,不到十分钟,八百个字已经跃然纸上了。眼看着接下来又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好了,我拿起发条,又拧了一下,眼前便重现起五彩斑斓的样子,手再放在键盘上的时候,词句又好像是在自由的漩涡之中欢歌起舞,自动排列组合,汇聚在我的指尖,让我的指头继续翩翩起舞来了。

我从下午写到日落,写到路灯亮起,写到对面楼房的窗户一盏一盏熄灭。脑洞的使用也是有要领的,如果拧得太狠,让神经元连接的模式改变得太大,不仅会造成眩晕跌倒,更要命的是会让脑子里疯狂涌现新的思路。在新开小说选题的时候,这非常有用,但一旦陷入漫长的码字战线,这种涌现就会把你瞬间带到一个新的灵感上面,正在写的东西怎么看怎么难以推进。越是这种时候,拧得越要小心,轻轻地一下,最好是刚刚好把接下来要写的几百字挤出来。等到一气呵成,外面静悄悄的,静下心来细听,只剩下高架桥上偶然间刷地驶过一辆汽车。再看向文档,长出一口气,满意之情油然而生,顿觉自己有诺贝尔文学奖之资。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按下最后一次保存,关掉文档,找到那个聊天框,拖动文档,发了过去。

“收到。”本以为对方已经睡觉了,却不想马上便出现这样的消息。

“赵老师,又去喝酒了?[呲牙]”

“嗯,和几个作者一起。”消息出现,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两下,又一条消息,“阿南,你也参加脑洞赋能专项工程试点?”

我看着文档名后面,跟着连字符的“脑洞”两个字,缓缓输入:“是的,我也要参加。今天已经装了脑洞了。”

“嗯。”对方缓了缓,“好事,总得接触新技术。你的小说我大概看了看,写的挺好,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到下一期的脑洞赋能专号。”

“感谢赵老师。[玫瑰][玫瑰][合十][合十]”我打出这些字,熄灭手机屏幕,长出一口气。

没想到,手机又传来振动和叮咚声。我打开手机,赵老师发来消息:“跟你对象见上了?[呲牙]”

跟对象见面?

我有点不知所云,大家都知道我的恋人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上大学,平时我们只靠网络联系,只有她没课的时候,才会乘着彩云,呸,飞机来看我。

下意识地,我打开恋人的聊天框,一瞬间,满屏的未读消息淹没了我。

“下飞机了~”

“我到行李提取了~”

“你在哪个出口啊?”

“人呢????”

“我在这边等你,你快点过来哦——”

然后是一连串的戳一戳。

最要命的是,根据时间来看,她已经在我们这里的飞机场,等我一个半小时了?!

我心中一沉,坏菜了。

来不及洗头发了,赶紧披上衣服,从门口一把抓过车钥匙和家门钥匙,关上门就往楼下跑。

什么时候啊?为什么她会突然跑过来我这里啊??

幸好本市的新机场还没有启用,我风驰电掣,半个小时就来到了机场,心急如焚地站在“众生平等门”等防爆检查结束,然后风驰电掣地冲到聊天记录中她说等我的地方。远远望去,便见她低着头打瞌睡。

我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她身边,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她猛地惊醒,流着口水“嗯?”一声看向我:“南方……?”

“海燕,你怎么坐飞机跑过来了?”

“哈?”这下轮到海燕惊奇了,她瞪圆眼睛,“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还说的要过来接我来着啊?”说着还把手往我额头上伸,“你发烧烧糊涂了?”

“那试试?”我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顺便把嘴跟她的嘴也凑到了一起。我确实没有发烧。奇了怪了,我怎么会完全不记得了呢?我暗自伸手摸了摸脑洞,“可能是写小说写的太入迷,都给忘了吧。”

“咦,你写新小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要看我要看!”海燕一脸惊喜地看向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有那么稀罕吗?”

“你上次见刊以后到现在有写什么作品吗——”她看向我,“上回上完刊,你带我去找赵不痿吃饭的那家餐馆现在都转手三次了吧?我记得你那回还跟赵不痿说马上就有新作呢。”

“……我转发给你。”

实话最是伤人。我不由得心虚,把手机揣兜,又摸摸脑洞,脑洞新奇的手感意外地让我欲罢不能,越摸越上瘾。

我和海燕是以文学爱好者的身份相识相恋的。我们都爱在文学平台上发点写的东西,不过我写的是纯文学,她写的是轻小说。但自从大学毕了业,来到一家三流论文期刊当上校对员,赚上一板一眼的工资,我便感到写作的劲头日渐衰微。

但就在这时,文学编辑赵不痿看上了我的一篇小说,帮我见了刊。

他把我当作未来新星培养,我却自知文思式微,总觉得愧对了他。学了文学理论,却是越学越没信心,写不下去,灵感也渐渐的困在了一亩三分地。但与之相反,赵不痿屡次邀请我参加文学活动,这让我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跳出我一眼看到头人生的机会。我不想这辈子都困在这个办公室甚至是租用居民楼的期刊,何况更可能发生的是期刊先把我扫地出门,裁员优化。

于是我便越想写,然后更加写不出来。如果艺术是便秘,我简直是天大的艺术家。但我不是,艺术家得有作品,我没有,我只有一篇孤品,虽然说物以稀为贵,但我也不稀,我的文字都便秘。

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想跟上赵不痿。登上期刊的论文也越来越垃圾,一眼看上去就是他们把发条插进脑洞里拧了三五圈的产物,还有一大堆干脆就以“脑洞赋能医疗”为标题,宣称给医生安装脑洞拧个三五圈能让他们把手术成功率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每一篇的概述都写着:“人类的思维主要通过神经元之间各异的连接方式来实现。脑洞技术通过改变人脑神经元间的连接方式,能够让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新思维,极有助于社会发展……”

直到看到赵不痿朋友圈转发的“脑洞计划”启事,我终于投降。迈过心里的坎,预约上门安装脑洞比我想象中要简单太多。

“到我们的车了。”我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她,她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端着手机,应该是在看我的小说,站了一会儿她才反应:“啊,嗯。”然后她随我一起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她一言不发,看着小说,我开着车,和半夜疯了似的电动出租作斗争。就这样一路沉默,直到把车停在家楼下,挂上p挡拉手刹,关掉灯光,只剩下路灯清冷的光映照。我解下安全带,发现她还是坐在副驾驶没有动,手指翻动着文档。

“走吧海燕,回家。”我伸出手,顺着她的头发抚了抚。她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低着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我拔下钥匙,也打开车门,站起身来,视野正对上她的双眼。

她深呼吸一口气,“南方,你……用脑洞了?”

“我……”我一下子语塞,然后深呼一口气,“我用了。”

“在哪啊?疼吗?”海燕一脸担忧,她把手机一放,捧住我的脸颊。我撩开耳边的头发,把脑洞露给她看:“你看,就这。哪会疼啊,一点都不疼。”这倒是实话。可能脑洞装进去就已经能麻痹相应部位的痛觉神经了?

“唔……”她仿佛还不放心一样,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摸了又摸,把我当作地球仪一样盘。

“放心,真的没事。”我扶住她的肩膀,“上楼吧,赶紧回家,钻被窝。”

“嗯……”海燕却还是心神不宁。

沉默让我有些无地自容,我另挑话题:“说起来,你怎么看出来我用了脑洞的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南方……”她看向我,又低头凝视一级一级往下退去的楼梯,“我觉得,你的这篇小说写的不如以往了。”

“不如以往……?”我的心有点停滞住了。过于兴奋的我,完全没有做过收到这种评价的准备,这无疑是当头一棒。

“嗯。”海燕说,她拿起手机里我的小说,放在我们俩腰间翻动着,“我不是一直都在说你写的挺好风格挺独特的吗,但是这篇作品,反而完全没有你本身的风格了,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描写什么的也不再像你以前那样了,给人感觉就像……辞藻很虚浮,堆砌起来的,但是就像泡沫一样,外表五光十色,可是里面是空的,一戳就破了,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挺好的。”谁也受不了被否定的滋味——我为自己开脱。

海燕转过身,猛地抱住了我,将我在她的怀里抱紧。

“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你的,无关你写的怎么样。”

我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是说,我写的真的很差了。”

海燕依然没有放开我:“我还是更喜欢你没安脑洞之前的小说。”

“抱歉……”我感到歉意了,反手抱住她。我听到海燕有些抽噎地说:“你以前那么反对脑洞,还答应我创作的时候不用脑洞的……”

“抱歉。”我把声音放得更轻,用力摁摁她的后背,“我只是太焦虑了。我感觉,如果不用脑洞的话,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不会的啊,你写的那么好……又不是非要跟他们一样。”

我正想说什么,海燕又抱紧了我:“算啦,我知道你一直不这么觉得,你用脑洞也没关系的。只不过我还是担心你——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告诉我,好吗。”

“嗯。”

悲伤很快就散尽了。晚上我俩在床上玩游戏玩到四点,然后一觉睡到中午,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赵不痿请我们俩晚上去川菜馆吃饭。去了一看,当然不止我俩,还有很多年轻作者。

“来,提前预祝我们的脑洞赋能专号顺利出版!”赵不痿提起酒杯,我赶紧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上酒,拿起来掺入蜂拥在桌上的杯群,发出叮当的响声。接下来必定要先讨论一番饭菜的口味,而后不久,赵不痿就又举起了酒杯:

“啊……来,阿南,我先跟你喝一杯。”

“哎,赵老师。”我连忙站起身,弯下腰,扶着赵不痿的酒杯底,保证他的杯口高于我的,“承蒙关照了。”

“嗨,不用说这话。”赵不痿端着酒杯,目光转向众人,“阿南呢,大家也都知道,一开始就上过咱们刊物,只不过呢,创作上遇到了一点瓶颈,现在好在是也用上了脑洞,写的非常好,我已经给把这篇新文章呢,也放进咱们脑洞赋能专号里面了。阿南,”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后多写,啊。”

“嗯嗯。”我应着,扬起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沉重的很,像是一块石头直坠入我的胃底;不过与此同时,我心里面那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脑洞太主要了,现在你说这个时代,谁能不用脑洞呢。”酒过三巡,话题也散了起来,赵不痿斜倚在凳子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捻着手中燃着的香烟。

“就是,现在这个年代,谁要是不用脑洞,马上就让淘汰了。”一个在读研究生的作者附和道,“你说现在用上脑洞多厉害,我们那论文现在都用脑洞写。”

“装上脑洞以后能干的事情是越来越多的。未来就是一个属于脑洞的时代。”另一个作者说,“来,为了脑洞,干杯!”

我一手举起杯子,瞥向身边,海燕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我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找机会带她离开了雅间。

“真没营养,满嘴都是脑洞。早知道是这样的饭局,不如去吃你上回跟我说的特别好吃的烤肉拌饭。”站在红绿灯前,她终于开口。

“下回带你一起去吃。”绿灯亮了,我牵起她的手。欲言又止,我还是说了:

“其实你说,脑洞,究竟只是一个创作的新型工具。”

手牵手走在夜晚的街上,我看着天空。

“可是,从来没有一种工具,能够像这样,伸到人们的脑子里去啊。”

牵着我的手指,她看着自己的鞋尖说。

我用脑洞写的第一篇作品见刊了。赵不痿给我多发了好几本样刊,我兴高采烈地翻到属于我的那几页,却也感觉心里有点犯嘀咕——铅字印出来这么一看,还真是写得不忍卒读。再翻翻别人的作品,也都是一个鸟样,真像海燕说的像泡沫一样。第一次使用脑洞时候的兴高采烈全然消退了,也像是见到了阳光的泡沫。我把样刊收起来,没好意思寄给海燕。

又转了几下脑洞,写了几千字,我发现了问题所在。

第一次使用的时候我就知道,转动脑洞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是不受我控制的,这是因为大脑里的神经元排列组合模式发生了随机的重新排布。虽然这能带来和以往全然不同的全新灵感,但是同样的,因为我的思维活动是由已有的神经元排布规律主导,所以随机重排出的这些灵感实际也同样并不由我控制。

但脑洞这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我是要抓住的。转了两圈脑洞,我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

第一步,稍微猛一点拧动脑洞,写出一份大纲来;然后,轻轻拧一下脑洞,按照大纲上的内容,写一小段。等到一小段写完,不要立刻拧动脑洞,而是先仔细看看之前都写了什么,然后再拧动脑洞,写出跟前文联系更加紧密的下文。

这样下来,第二篇脑洞小说很快也写出来了。

关掉文档,下意识摸摸脑洞。这种触感已经很亲切,让我感觉摸着有点上瘾。海燕最近写的怎么样呢?这么想着,我打开了我们曾经相识的文学平台。自从跟赵不痿他们打起交道来,我便总觉得之前不成熟的作品像是我的黑历史,没好意思提起,也不再在这个平台上发表了。现在再打开,颇感怀念。

一打开海燕的主页,开幕便是她写给别人的一星评价——

“大量意象堆砌的表面下是空无一物的内核,曾经烧死的和尚和死了老婆的主角产生联系全靠一句全无伏笔的‘你早就死在雪崩里’,而其他部分的各类意象出现的莫名其妙消失的也莫名其妙全无半点瓜葛,至于剧情线更是完全不存在。这是你写的吗?”

下面的跟评说:“一眼脑洞作品啊。”

我感觉一阵心虚。最开始,我也是一样的反对脑洞,认为利用脑洞写作是投机取巧的可耻行为。我没有跟评,打开海燕一直连载的长篇轻小说,她又更新了好几章——毕竟不是为了盈利,海燕更新的一直不是特别快,但也有不少铁杆读者。

打开小说,我有点错愕。这个叫张木子的女角色,我全无半点印象;“队长”明明应该是穿着厚实盔甲手提重剑的神秘角色,怎么竟变成了御姐?

难道是手机保存的进度自动跳转到我没看过的地方了?我打开目录,却发现之前的章节也并没有我没看过的,甚至我还留下了不少吐槽记录,虽然我都没什么印象了。嘛,长篇连载更新的慢是这样的,想着攒攒再看,结果打开的时候反而倒把剧情全忘光了。没办法,从头开始看吧。

生活继续下去。海燕上着学,写着她的“纯封脑”长篇轻小说。我每天上着班,在看那些用脑洞写出来的论文之余,用脑洞写着我的小说。在那两个月之后,赵不痿选取了我的另一部脑洞作品,把它也登上了刊物。这次收到样刊,毕竟是编排过的,我更有信心了,拍了照片发给海燕。

“一股脑脊液味。”她马上回复。脑脊液味的意思是这部作品一眼就能看出是用了脑洞写的。

“不过,既然上刊了,我回去陪你庆祝一下?”她马上又说。“好耶!”我回复。总感觉她并不怎么在意我的脑脊液味上刊作品,应该还是我们俩见个面更重要。

星期五马上就到了,海燕专门给我发消息,提醒我她已经上了飞机,叫我去接她。我也确实记住了,这天下班回家,没有像平常那样拧起脑洞写小说,而是专门打理了一遍自己,还喷了平时不会喷的香水儿,早早就坐上地铁,奔赴飞机场,候在出站口招徕客人的司机群中。海燕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我,兴奋地跑出来,背上的背包都一荡一荡的,扑过来抱住我。我们欢欣地走出去,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这会儿地铁应该还没关,我盘算着,却听到身边的海燕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咦,你没开车来吗?车坏了?”

“开车?”我下意识反问,“我哪来的车啊?”

然后我就看到海燕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向我,眉毛皱起,嘴里好像想问什么,又看看我,她终于说:“你不是一直开车来接我的吗?”

是在开玩笑吗,还是曼德拉效应?我下意识挠挠脑洞两边的皮肤:“我啥时候开车来接过你啊?不是一直都是坐地铁吗?”

“你真的不记得了?”海燕的音量有些控制不住,“自从你五月底买车以后,不都是开车来接我的吗?包括上一次你来晚的那天——”

上一次?我来晚那天?

我再挠挠脑洞,绞尽脑汁地回忆,可是大脑一片空白,雾蒙蒙的,好像在一团叫空无的胶质之中游泳。

“有这事?”

“那我问你,”海燕转到我身前,两只手抓着我的手肘,“你……你还记得上回你跟我说要一起去吃什么吗?”

我在记忆的长廊里掉头去找,却发现那里又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看得见抓不着的飘渺。情急之下,我掏出脑洞发条,在脑子里转了半圈,说出了眼前浮现的第一个食品:“五彩独角兽棉花糖?”

“别用你那个破他妈脑洞了!!”

海燕攥住我的手,一把夺过我的脑洞发条,远远抛了出去。我着实惊了一下,身体往后撤了个趔趄,看着海燕,她怎么这样?“你干什么!”随即我有些恼怒了,转过身去,打算循着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先把我的脑洞发条捡回来。

“南方,你现在……都不是原来那个你了!快停手吧,别用脑洞了!”

我听到海燕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弯下腰,扶着膝盖,脑洞发条长什么样来着?海燕的声音靠近了我,随即我感到腰被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别找了好不好……南方,脑洞会害了你的!它随机改变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方式,虽然能带来所谓的灵感,但是长期使用下去,你原来通过神经元连接保存的那些记忆,都会随着这种改变消散掉的,到那时候,你就不是你了……”

我的手停了下来,腰开始挺直。我把双手覆在海燕的双手上,长出一口气:

“我知道,但是你说,现在大家都在用脑洞,社会上也越来越提倡脑洞,以后不用脑洞可是会被淘汰的。”

“可是我想要你,我想要原来的你。”

“人总是会变的。”

“但如果没有脑洞,你不会变成你以外的东西……我们之间的那些过往,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是啊,我们之间的过往,我到底还记得多少?我开始在脑中搜索。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本市的美术馆,确定关系是在……在什么地方来着?但是我记得海燕那天跟我说过,她说她小时候生母意外去世,父亲亲口跟她承诺不再婚育,可没两年就马上续弦,生了两个孩子,弄得她上大学的一切开销都是靠自己勤工俭学;而我也是知道了此事,想给她一个更安稳的后盾,不想像她父亲那样辜负她,才开始渐渐不满足于期刊的工作——

此刻想起这档子事,恍然间,违背原本的承诺来参与这个什么脑洞赋能项目,倒真好像是本末倒置了。

我没再捡回被丢掉的脑洞发条,转过身抱住海燕。

跟海燕玩了一整个周末。周一早上醒来,我打开聊天软件,打算告诉赵不痿,我要退出脑洞赋能写作项目。可是聊天软件刚一打开,首先传来的,是期刊总编的消息:

“南方,我让你看的那六期,你看到哪去了?出版不了,客户评职称都耽误了,紧得催我呢!”

我的心仿佛停跳了一瞬间。六期,啥时候的事啊?!我赶紧往上翻聊天界面,发现总编给我发那六期稿子的时候清楚地告诉了我ddl,最晚的一期也是上周五截止,我当时还回复了收到,但现在我脑子里完全没了印象!完了完了,肯定是拧脑洞的时候把这段记忆给拧没了!

“就这种工作状态,耽误这么大事,你以后不用来了。微信找财务结一下工资,过来收拾东西领解聘通知吧。”

心里拔凉拔凉的,手脚发麻,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我又拧动了脑洞一样,整个现实好像都从眼前抽离,满脑子都是“怎么办”三个字。积蓄还有一点,但顶多支撑几个月,这几个月找不找得到新工作还不一定那。

怎么办啊——我把手指放在脑洞上来回旋转,脑洞金属质感的边缘把我的手指肚凑成一个小包。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刷着手机,等到手机里跳出另一条消息我才回过神来,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

是赵不痿发来的消息:

“阿南啊,最近有一个脑洞专项扶持的项目,推广力度挺大的,差一本长篇,你写不写?你要写的话,就给你报上去。”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半晌。我之前答应了海燕,可是现在,如此一个机会等着我,如果能出版这本书,我就有机会拿到一笔丰厚的稿酬,还能在本地文学界站稳脚跟——

而如果拒绝这个机会,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盛情难却。

“好的,我参加。”

按下发送键,看着赵不痿的头像,我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把新的脑洞发条。

就写完这一本,然后,绝不再动脑洞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不分白明黑夜的生活。拧着脑洞写到凌晨四点,把自己像破麻袋一样丢在床上,日上三竿起床,点个拼好饭吃了就立马又拧起脑洞疯狂地敲字。我感到阳光逐渐开始变得刺眼,显示屏上仿佛析出了红蓝绿三原色组成的涟漪,脑洞旁边的皮肤都开始微微发红,说是拧脑洞太频繁刺激了皮肤,我买了脑洞养护膏涂上,继续昼夜不息的写作。直到有一天,我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突然一闪,然后就逐渐暗淡下去,我的视野好像缓缓飘落,最终坠在地面上,缓缓地弹起又落下。

之后可能发生了什么,但我全然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只见窗外杨柳嫩绿,天空青蓝,竟然已是晚春。我身在一间病房之中,满目室内的洁白。我想说话,才意识到喉咙被管子卡着,手脚也不听使唤,我叫它们动,它们软绵绵的,死活不动。我的大脑也是一样软绵绵的,一动也不想动,仿佛我天然就该像这样躺在这;终于想起努力回忆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团记忆却仿佛已经结块的机油,再也没法流动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全身白衣戴着口罩的护士走进了病房,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记录着什么。终于其中一个走到了我的面前,看到了,挑起眉头,惊奇的样子。她出去,带着几个人进来,七手八脚地解除我喉咙里的管路,给我留下干涩的喉咙互相摩擦。

再过不知道多久,一个身穿风衣的女子推开门,进入了病房。她手里提着装有饭盒的塑料袋,关上门,转过身来看向我。

“啊,你醒了。”

她小步跑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捧着我的脸,看着我:

“还记得我吗?我是海燕。”

她的语气淡然,但是眼角有泪水划过。

“南方,你现在的这种情况呢,叫做‘突触退行性病变’。”

午后,一名医生和海燕一起站在我的病床前。

“这种疾病呢,主要跟日常的饮食习惯,作息不规律,还有你的免疫系统有关系。但是你要注意,得了这种病以后,你不能再使用脑洞了。因为你每使用一次脑洞,神经突触就要进行一次重组,这个过程中多少会造成一些损耗,久而久之,日积月累起来,神经突触就会对这种刺激产生抵抗,甚至完全不建立新的联系模式。到时候,就不是简单的失忆了,而是生成不了记忆,甚至生理活动都会紊乱。哦当然,我没有说脑洞技术有害的意思啊,主要原因还是休息不好饮食不规律,但总之,你的大脑现在已经是到了极限,以后最好还是不要使用脑洞技术了。”

叫做海燕的女子每天陪伴着我。她扶着我下床,扶着我学会行走。不久后的一天,她推来了一架轮椅,带着我走出了病房,来到医院的花园。

外面的天气并不很热,只是在温暖的阳光中透露着一丝凉爽,那阳光灿烂,却并不让我感到刺眼。草木披上一层温软的气息,让我感到舒适。

“上一次来到户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我忘记了,随口问了出来。身后推着我的海燕笑笑:“我也不记得了。应该是很远之前的事情了吧。”

我们靠近了一条长椅。海燕把我在长椅边放好,自己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一个。天上飞过一架飞机,我被声响吸引,抬头看去,就听见海燕轻笑着说:“还记得吗,那段时间咱们两个分居两地,你工作忙,每次都给我买特价机票,然后每回都大半夜的坐地铁去接我。你一直说想买辆车,但是一直没买……”

我轻轻摇摇头:“忘了。”

在医院醒来之前的记忆,都记不太清了。我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我是个校对员,还会写点小说。这么一想的话,不知道领导有没有保留我的职位。

“那你现在每天都来照顾我,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我想起这个问题。海燕一惊:“对哦,学校是不是得把我开除了。等一下等一下,我看看导员说啥没有……”

她忙不迭拿起手机,翻了半晌,随后抬起头,尴尬地笑笑:“啊,那个……我是办了休学来的。也没啥,我就在附近便利店先打着工,一边过来照看照看你,也挺省事的。”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我转向海燕,想好好看看她的脸。

就在这时,一股风吹来,这风温热,撩开了海燕耳旁的发丝。在她的耳边,我看到那个闪闪发光的,若隐若现的——

脑洞。

“你……也装脑洞了?”我想抑制我声音中的颤抖。

她拉起一个笑,笑得不好意思:“我……便利店的工资还是不太够,我怕拿不出钱耽误了你的治疗,我就想写点连载的轻小说赚钱,论坛里他们用脑洞的,每天能写十章,月入上万呢。我看见了,我就也想……”

“海燕。”

我长出一口气,认真看着她的脸。这张脸确实很美,在我看来很美,但我此刻,无法升起一丝熟悉的感觉。

“其实,我真的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虽然说,你能像现在这样照顾我,我很感激,但是这样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的。”海燕流着泪笑着说,“你对我的好,我永远记着呢。”

我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不行了,以前的好,支撑不起咱们的未来的。”

她真的笑了:“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你。你第一次被杂志发表的小说里就有这样的一句话。”

“是吗?”我完全没印象了,“这我也没印象了。你别再用脑洞了,帮我记着,可以吗?”

“嗯。”

完全恢复行走能力后,我跟海燕分别,乘坐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的家。推开门,一片漆黑,光线都被窗帘隔绝,只露出金色的窗帘缝。我打开灯,坐在电脑桌前,弯腰去按开关,手碰到鼠标,电脑顿时嗡嗡作响。屏幕亮起,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没关闭的文档。

这是什么?

我操纵鼠标,让文档旁边开着的通讯软件界面来到上层。是我跟备注为“赵不痿老师”的人进行的会话,读下来,原来这部小说是一部为“脑洞赋能扶持项目”准备的长篇,快要完成了,而只要完成,我就能获得一笔丰厚的补贴。

真是救命了。我之前的银行卡塞进了海燕的行李箱,就算还在,我也已经忘了密码。这下好了,省的找工作了。

抬起双手,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能敲下去。果然,不用脑洞,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写小说了。我苦笑,打开购物软件,买了一把脑洞发条,三十分钟后送到。拿到货,我把发条插进脑洞,一拧——纹丝不动。

脑洞坏了?

翻箱倒柜,备用发条没找到,在几张收据之中找到一张保修卡,打电话叫了师傅来。工人师傅不久走进家门,穿着一身绿色的工装。

“你这个型号已经不行了,现在都用的脑洞5.0,你买配件肯定也只能买到5.0的。”师傅只看了一眼就这么告诉我。

“5.0升级了什么?对大脑的损害能减轻了吗?”

“脑洞对大脑从来也没有损害。”师傅瞥了我一眼,“你装不装5.0的?”

“装一个吧。”

脑袋边传来滋滋声,我下意识偏头。“别动。”师傅说了一声,按住我的头顶,“你这又不是第一次安了,咋还躲呢?”我控制着,努力不让自己偏头。终于师傅装完了:“一千二百九。”

“咋这么贵!”我吓了一跳,刚刚收据上写的,当时我安装旧脑洞的时候才花了九十九,“不是九十九就行么?”

“那是啥时候的老黄历啦。”工人师傅找出一个新款脑洞发条,给我放在桌上,“啥东西都是个这,一开始跟不要钱一样把你吸引进来,现在这才是正经价格呢。”

幸好刚刚随着收据找到的还有一些现金。送别师傅,我轻轻拧动发条,继续写着那部长篇小说。

终于,我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赌赢了,还没到彻底不能产生新记忆的程度,我松了口气,关掉文档,拖动到通讯软件中“赵不痿老师”的发送栏,点击发送。文档弹了出去,随即跟上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仔细一看,电脑右下角显示没有网络信号。应该是时间过了太久,我的宽带也欠费了。我拿手机打开热点,这样凑合先用用,先把文稿发过去再说。

电脑一连接到网络,嘀嘀嘀,消息弹出,仔细一看,应该是我昏迷期间赵不痿发来的消息,只不过因为刚刚连上网,才显示出来:

“阿南,不用写了。”

“出版社倒闭撤销了,项目也砍了。”

“其实只需要脑洞就够了,用不着文字了。”

我正要点击发送的手陡然停止。猛地,我抓起脑洞发条,转身拉开防盗门,奔向楼下,冲出楼道,阳光洒在我身上,这时候,我就听到了笑声。我站定身体,环顾四周,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咧着嘴,眯着眼睛,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笑声一停,他们便举起手臂,将手里的发条插进脑袋上的脑洞,嘎嘎旋转两下,又立刻挂上咧着嘴密封着眼睛的笑。我开始奔跑,穿过一群又一群狂笑的人,咧着嘴的人,拧着脑洞的人。

我恢复功能不久的双腿很快便酸痛了。我避开人潮,一屁股坐在了一堵长满青苔的墙根。伸出颤抖的手,我把发条插入脑洞,狠狠地拧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拧到再也不能拧。恍惚间,我听到了海燕的笑声,侧过头看,她就坐在我的身边,坐在长满绿苔的墙根,墙上油漆的红字已经剥落。我和她一样咧嘴笑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无声并排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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