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攀升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婷月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左肩的钝痛像一根埋在皮肉下的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适应了片刻，才摸到玄关的鞋柜，慢慢坐下来。
止血贴上荧蓝色的残余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血痂。
撕开止血贴看了看伤口——伤口并不深，只是皮肉伤，那奇怪的莹蓝色已经消失，但那种麻痹感还在，像一条细蛇沿着肩胛骨悄悄攀爬。
将结痂的伤口用清水洗干净，用工坊里备着的消毒凝胶和医用敷料重新上药。
做完这些，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客厅的电子钟在黑暗中亮着淡蓝色的数字：21:47。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一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圈拢住半张桌面。她坐在光圈边缘，身子一半在光亮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客厅里很静，窗外的外城区夜声被双层玻璃滤成模糊的嗡鸣。她盯着茶几上那台关闭状态的通讯终端，开始整理刚刚在泵房里的信息。
今晚那三个人，绝对不是血帮的人。
江婷月闭上眼，把今晚每一个细节重新拆开，一块一块地排列：中年男人代表血帮交易，态度从容，主动抛出招揽和“暂停对沙帮供货”的条件，自己拒绝了以后，他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之后就是三人破门而入，中年男人立刻撇清干系退场，那句“与我们血帮无关”听着不像说谎，但这句话说出来就只是为了表个态划清界限，难不成血帮还希望发生这事后自己不会去怪他们。
嘴上说那三个人和血帮没关系，但是那三个人怎么就选中了这一次交易出手，尤其是那个中年男人最后退场时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截击，不管和血帮有没有关系，这家伙至少是知情的。
“血帮脱不了干系。”江婷月睁开眼，目光落在出现一个缺口的纳米球上，自己的纳米外骨骼被损坏，而用作交易的三样东西也被中年男人带走了，钱她也没拿上。
至于那三个袭击者装备精良，用的武器都经过超能改装，行动默契，不像临时纠集的散兵游勇。
那个持枪者被她削断武器后反应极快，后撤的同时右手已经摸向腰后备用装备——那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有的下意识动作，持刃两人也不弱，配合流畅，封堵角度精准。
“佣兵……或者某个势力的精锐小队。”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没有回音。
而他们三个出手很有分寸，并没有直接向她的要害出手，不管是一开始的偷袭还是之后的反击，看来是打算活捉自己吗。
她损失了三件B级超能物品，纳米武装也损坏了，还丢了五百万信用点，添了一道新伤口。这笔账，得有人还。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皮质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两个条目：
血帮——不论今晚伏击是否直接出自他们授意，他们参与其中。情报泄露、场地安排、最后的撇清，全部踩过线。标记。
三人小队——装备高级、训练有素、目标明确。背后势力不明，需要查清超能武器来源及行动模式。优先排查A市地下佣兵组织和各大势力的精锐行动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通过眼镜里的通讯功能，调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月儿？这么晚了，有事？"林友东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似乎猜到这么晚打来不会是闲聊。
“今晚我被伏击了。”江婷月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对方三个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人想抓我。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第一，血帮最近有没有跟外来的佣兵或精锐势力接触；第二，最近有哪些势力盯上了超能武器的生意以及调查鬼匠的，第三，最近黑市有没有卖出两把C级水准的短刀超能武器，最后查查南闸区废弃水泵今晚有没有三个披斗篷怪人的行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友东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老兵才有的专注：“这些事情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你受伤没有？”
“擦伤，不碍事。”江婷月按了按左肩。
“还好你没事，不过查血帮和鬼匠？月儿你不会就是……”
“林叔还有一件事，猫爪帮现在情况怎么样？”不等林友东的问题问出，江婷月打断了他。
林友东能猜出这个身份江婷月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最多，而且稍微将这几件事联系起来也好推断江婷月的身份，林友东也不是艾伦巴蒂那种白痴，只是这种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
“正要跟你说这个。”心领神会的林友东顺着话题，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轻松，“按照你说的，我们把**线和地下赌场的生意全切了，退了一部分地盘给周边的小帮派。现在猫爪帮的营生主要就是南区几条街的商铺保护费——按你父亲当年那套，每户自愿缴纳，对应提供安保和纠纷调解。另外我们开始接一些灰区的工人维权委托，帮他们跟几个工厂主谈用工条件。上个月还处理了两起恶意欠薪的事，下面兄弟反响不错。”
“有人反对吗？”江婷月问。
“几个老兄弟闹过一阵，觉得放着快钱不赚是犯傻。”林友东笑了笑，“但楚明那小子带人压住了。你上次在总部露那一手，加上后来你答应每月给六件C级武器供给帮派周转，聪明人都知道这个帮现在靠什么活着，怎么样月儿，现在猫爪帮是不是像你父亲时那样了。”
江婷月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目光，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微暖的弧线，父亲当年的影子似乎在那光圈里晃了一下。
当她缓过神来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就好……林叔，辛苦你了。我提的那几件事，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放心。”林友东顿了顿，“你自己小心点。查这些事，我会派可靠的人去办，不会走漏风声。”
通话结束，江婷月将眼镜摘下，靠进椅背，左肩的痛感已经退成一种钝重的酸胀，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然后把台灯关掉，整个人沉入黑暗里。
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微微调低空调温度准备休息，兜里手机又震动起来，掏出专门用于在学校伪装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云。
江婷月接起电话，语气刻意放懒了一些："喂，班长大人，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宿舍查寝啊？"
电话那头传来林云带着笑意的声音："哪能啊，就是问问你情况。这么晚打扰你了，没休息吧？"
“还没睡。有事吗？”江婷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因为左肩的伤让她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收着气，所以声音里也带上一点懒洋洋的困意，"不过班长打电话来就为了查我回没回家？"
"也不全是。"林云在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正经了些，"就……这一周上课你看着都没什么精神，上午的课看你没什么精神，下午你也没来道场只参加了其他课程，一直很累的样子。这不新开学我怕你是不是不习惯，就问问你的情况，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江婷月听了这话，拿起水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周。算算时间正好是开学以来七天，董筱妤预言的那一周。她这几天确实没休息好，白天上课晚上回工坊赶制给猫爪帮的武器，加上今天这一出。
没想到林云居然一直注意着，这个班长当的却是称职，江婷月心里都滑过一丝说不清的、很浅的暖意，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没事，就是刚开学有点不适应，晚上睡不太踏实。过几天就好了。"她随口糊弄过去，语气里的困意浓了几分，"班长您老人家贵人多事，就别操心我这里的小事了，过两天就精神了。"
对面沉默了一瞬，好像在判断她这话有多少是真心的。过了一会儿，林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行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明天上午有源质基础理论课，别迟到。"
“好，谢了。”江婷月看了眼时间，确实再不睡觉明天又赶不上班车了，“林班长还真是贴心，班上每个人都能关照到？”
“哪里关照得到每个人。”林云的声音里浮出一点点苦笑，“李迪他们几个，我去问需不需要帮忙协调课程安排，直接回我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不过其他人还好，大家都开始慢慢融入班级里，蒂尔还是当了副班长，铭同学倒是愿意当了纪律委员，也确实只有她管得住纪律，还有其他一些同学都当了班干部，我这个班长也是轻松很多……这么看来，班长这个位置也没那么难做，只要把该做的做到就行。”
江婷月听到后半句，觉得有点耳熟。那是她在校门口跟他说过的话。
“你倒是记性好。”她说，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柔和。
“你当时说的挺有道理的。”林云停顿了一下，“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课上见。如果晚上有什么不舒服……嗯，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学校里就有很好的医生，我们学院的学生都可以直接打学校医务室的电话让校车来接自己，不花什么钱，别撑着。”
“知道了，林班长。”江婷月说完这句，笑着挂了电话。
黑暗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拿着手机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正准备关灯睡觉，突然手机又是一震，侧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茶话会社的群聊界面，董筱妤的头像顶着一只卡通猫，发来一条简短的话：
“江同学，这个周末有空吗？下午来茶话会坐坐吧。心缘说想见你。——董筱妤”
江婷月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陆心缘想见她。是单纯的新生社交，还是董筱妤跟她说了什么？她想起那天董筱妤预言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你出来的时候左肩带血”
现在预言应验了。如果董筱妤把那天的梦看得更完整一些，如果她看到了“鬼匠”的脸……
周末去喝茶，无异于把自己送到一面能看穿谎言的镜子面前。
但她如果拒绝，反而更可疑……江婷月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的，有空。”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口在黑暗中一阵一阵跳着，像是在愈合，没睡过去的她想着那些还没厘清的线头。
血帮、伏击者、董筱妤的预言、林云若有若无的试探——像织了一张网，越收越紧。
但她不是那种会被网困住的人，只需要瞒过一段时间，鬼匠这个身份就会慢慢消失的，只是自己还需要一个赚钱的方法，等她成为真正的超能工匠贩卖自己的超能物品时，就不需要这个身份了。
一年，最多一年她绝对可以升到B级工匠，到时候和猫爪帮的交易也结束了，她与黑道就彻底没关系了……
江婷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慢慢沉入浅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