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成绩榜前面的时候,距离他人生中最羞耻的一天还有七十二小时。
“第九。”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白纸黑字,年级第九。林北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排在第八名和第十名中间。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的欣慰笑容。是那种“我真是个天才”的反派笑容。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颗虎牙。路过的一个初一学妹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林北对着成绩单欣赏了最后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三周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值得判刑。
一
三周前。自习课。
林北正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手机刷菠萝包。主角刚用一个三分球把反派的脑袋当篮筐使,爽得他差点在课堂上叫出声来。然后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两根手指夹走了他的手机。
“老子用篮球砸爆你的狗头。”班长苏晓晓站在他课桌旁边,用她那副永远反光的眼镜对着手机屏幕,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最后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方圆三排以内的同学全部转过头来。
哄堂大笑。
林北感觉自己脖子以上全部烧了起来。但他嘴硬的基因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开了口:“我看的是正经网络文学,这是年度最佳作品,你不懂。”
“哦?”苏晓晓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那个反光的时机精准到了毫秒,“那打个赌吧。期末考进年级第十,我就不把你上课看小说的事告诉班主任。考不进,答应我一个条件。”
考进年级第十。年级排名两百开外的林北,要考进年级前十。
“赌就赌,谁怕谁。”嘴的反应还是比大脑快。
苏晓晓微笑着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回了座位。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第一周,林北尝试了正常的学习方法。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咖啡一壶一壶地灌,把数学公式贴在淋浴间的玻璃上,上厕所都在背英语单词。周测成绩出来——年级一百八十三名。比之前进步了四十名,但距离第十名还有一百七十三个人的距离。
一百七十三个人。用常规手段干掉他们,他需要至少半年。但他只有两周。
当天晚上,林北没有学习。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在凌晨一点翻出了三样东西:抽屉最底层的情书、手机通讯录、以及家里药箱的泻药。
二
第二天,他开始拆情书。
从初一到高二,他收到的所有情书都塞在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林北的脸属于那种走在路上会让女生多看一眼的类型——轮廓分明,眉眼带着点懒散的痞气,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但他从来不拆这些信。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他懒得回。
现在这些信封有了新的用途。他一封一封地拆,把寄信人的名字和班级记在一个笔记本上。然后他开始在学校里观察这些人——哪些人成绩好,哪些人在年级前五十,哪些人有可能威胁到他的排名。
第一个目标是年级排名常年在前十五的一个女生,曾经在初二的时候给他写过三封信。林北在食堂堵到了她。
“好久不见。”他坐在她对面,笑得很阳光。
女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林北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班级,以及三封信的日期。“期末考试快到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
“考差一点。”
女生的表情从羞涩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不用差太多。退步个十几名就行。”林北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当然,我不强迫。只是如果你碰巧考得不太好,这些信就会一直待在我抽屉最里面。如果你碰巧考得特别好……我也不知道这些信会不会碰巧出现在学校公告栏上。”
女生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极其微弱的:“……你变态。”
“嗯,我知道。所以呢?”
她没说话。林北端着餐盘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露出那颗虎牙:“对了,别想着去告诉老师。第一,你没证据。第二,到时候我就说是你追不到我反咬一口。”
他的笑容依然很阳光。女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接下来几天,林北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七个人。他的筛选标准非常精准:成绩在他目标区间内,性格必须偏软,最好是那种被当众念情书会当场社死的类型。太强势的不要,太精明的不要,有背景的不要。
其中有一个试图反抗。年级第八,学生会副会长,家境优渥。林北找她谈话的时候,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种威胁对我有用?几封信而已,你爱贴就贴。”
“哦。”林北点点头,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露出那颗虎牙,“对了,你写的那封信里是不是有一句‘你投篮的样子真的很帅’?你现在的男朋友是篮球队队长对吧?你觉得他看了这句话会怎么想?”
学生会副会长的脸僵住了。
“放心,我不贴公告栏。我直接寄给他。”
三
情书组覆盖了八个人,但他不满足。退步幅度不可控,有的人可能只退三五名,有的人心理素质太强根本不受影响。他需要更多保险。
第九天,林北走进学校超市,买了三盒牛奶。然后他晃到教学楼五楼的高三重点班门口。饮水机在教室后方角落里,旁边堆着几个书包和一件校服外套。
他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我是来找人的”的表情。路过饮水机的时候,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右手顺势拧开水桶盖。泻药粉末倒进去,盖上桶盖。整个过程不到三秒。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重点班有十二个人在年级前五十,其中五个在他需要干掉的名次区间内。他不认识他们,没有他们的情书,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但腹泻不需要交情。
效果比他预期的还好。第二天,重点班缺席了八个人。腹泻像连锁反应一样传染了整个教室,学校卫生室挤满了捂着肚子的高三生,校医以为是食物中毒,紧急通知了疾控中心。最终学校查了食堂查了超市查了饮水机,什么也没查出来。
这八个人全部错过了考试前最后几天的复习。其中三个在考试当天还没完全恢复,发着低烧进的考场。
四
第十一天,林北盯上了年级第十二名。篮球队主力,身高一米八七。林北没有他的情书,也没办法给他的教室下泻药——他是体育特长生,平时在体育馆的时间比在教室还多。但林北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每次训练完都会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坐着喝可乐,书包放在旁边。
当天下午,篮球队训练时间。林北提前二十分钟到体育馆,在后面的台阶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在一个监控死角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物理试卷——下周要考的那张,从一个已经被情书搞定的女生手里拿到了照片,用家里的打印机打了一份——折好,塞进了那个篮球生的书包侧袋里。
然后他走到操场的公共电话亭,用公用电话拨了教务处的号码,捏着嗓子用沙哑的中年男声说:“体育馆后面有人偷藏试卷。书包侧袋。你们去查。”
后来他听说,那个篮球生被叫到教务处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老师从他书包里找到了一张还没考的物理试卷原题。他解释不清试卷的来源,最终被判定为考试作弊未遂。虽然没有直接取消成绩,但那次期末考试他每一门都被安排了特殊监考——单独座位,三个老师盯着他一个人。他在那种压力下发挥失常,年级排名掉到了四十名开外。
五
还有一些更细碎的操作。
年级第十七名是个重度社恐的女生,平时除了上课从不出教室。林北在她每次去厕所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了“偶遇”——连续三天,每天两次,每次都对她微笑点头,说一句“考试加油”。每次说完,那个女生的脸就会红到脖子根,然后快步跑开。她不知道林北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话,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命,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复习。她最后考了第三十五名。
第十一名是个学霸,戴厚眼镜,头发永远油得能反光。林北没有攻击他。他只是在考前最后一天的自习课上,当众走到那个学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我一直觉得你是咱们年级最被低估的人。前十那些都是刷题刷出来的,你不一样。”那个男生愣住了,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林北笑着走开,留下一句“好好考”。那个男生考了第二十六名。林北的理论是:长期被忽视的人忽然被当众夸赞,会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会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夸赞,结果反而发挥失常。这个理论没有得到任何心理学实验的支持,但数据证实了他的判断。
考前一天,林北给重点班的饮水机补了第二次药。这次剂量减半,只够让三五个人轻微腹泻,正好卡在“影响状态但不至于暴露”的线上。
六
期末考试那天,林北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一道十五分的大题,脑子里清清楚楚浮现出了标准答案——他三天前刚背过一模一样的题型。
周围的人在奋笔疾书。有几个人他认识——情书组的目标,手指在微微发抖。前排靠窗的座位空着,那是重点班的一个女生,腹泻还没好,缺考了第一门。后排靠门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重点班的男生,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被他栽赃卷子的篮球生被三个监考老师围在中间,一人盯一门,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但节奏明显不对。
林北低头看着试卷,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不是东西的。
然后他想起了苏晓晓。那个赌约。那个反光的眼镜片。
“年级第十”——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不是翘了一下?不对,不只是翘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的角度、眉毛微微上扬的幅度、眼镜反光的时机——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重播那个画面。苏晓晓说出“年级第十”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太放松了。不是那种“你肯定做不到”的轻蔑,而是“不管你做不做得到,我都有后手”的从容。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呢?不对——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让他用什么手段呢?
他甩了甩头。先考试。赌约的事考完再说。
七
三周后成绩出来,年级第九。
他蹲在走廊里对着成绩单发了十分钟呆。不是惊喜,是复盘。
情书组:八个人,六个退步,退步幅度在十到二十五名之间。一个持平,一个反而进步了。泻药组:重点班十二人受影响,八个腹泻缺考或发挥失常,其中一个直接从年级第五掉到了第四十二名。栽赃组:篮球生发挥失常,排名掉到四十名开外;学生会副会长精神压力过大,从第八掉到第十九名,还跟篮球队队长分手了——林北根本没寄那封信。心理作战组:社恐女生从第十七掉到第三十五,被当众夸的学霸从第十一掉到第二十六。
总计受影响人数:二十三人。他的有效打击范围覆盖了年级前十名中的四个、前二十名中的十一个。
林北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不是一个好人。他以前觉得自己至少不算坏人。但现在他很确定——他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威胁暗恋过自己的女生,给无辜的人下泻药,栽赃陷害,精神施压。有人可能因为这次考试失去保送资格,有人可能因为成绩下滑被家长责骂,有人可能因为分手影响了整个寒假的心情。
混蛋就混蛋吧。先活过这一关再说。
八
成绩单发下来的当天下午,他昂首挺胸走进教室,把成绩单拍在苏晓晓桌上。
“年级第九。”他说,“告诉班主任?请便。”
苏晓晓拿起成绩单,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她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考得不错。”她说。
“那当然。”
“所以你觉得赌约结束了?”
“……不然呢?”
苏晓晓把眼镜布叠好放回眼镜盒里,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林北看着那个弧度,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林北同学,”她说,“我们当时的赌约是——考进年级第十。”
“对。我考了第九。第九比第十高。”
“第九不是第十。”苏晓晓竖起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赌约说的是‘考进年级第十’,不是‘考进年级前十’。第十是一个名次。第九是另一个名次。你考了第九名,说明你没有考到第十名。你的名次是第九,不是第十。所以你没有达成赌约的条件。”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考了年级第九,比第十高一名,超额完成。但他面对的是苏晓晓。这个能在愚人节做出一份连教导主任都上当的假课表的女人。跟她争论逻辑等于自杀。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说。
苏晓晓没有否认。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挡住了她的眼睛。
“赌约的条件是‘考进年级第十’。”林北慢慢说道,脑子里的齿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咬合,“你当时说的是‘第十’,不是‘前十’。你是故意的。正常人听到‘第十’都会理解成‘前十’,所以你可以在我说‘第九比第十高’的时候用最严格的定义来驳回。如果我只考了第十一,那就是我自己菜。如果考了前十里的其他名次——第九、第八、第六——你都可以用这个说辞。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苏晓晓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动作不紧不慢。
“分析得很精彩。”她说,“那么,我的条件是——”
于是他现在穿着女仆装站在漫展会场里,头顶猫耳发箍,脚踩圆头皮鞋。裙摆及膝——苏晓晓说“不能太短,注意影响”,然后给他挑了这件“保守款”。保守款。裙撑扎得他的大腿内侧快要失去知觉了。
旁边的Cos亚丝娜的宅男一直在瞄他,瞄了又假装没瞄。林北侧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用自己最甜的声音说:“再看收钱。扫码还是现金?”
亚丝娜跑了。
“……这就跑了?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真差。”
“是你太吓人了。”Cos桐人的女生在旁边说。
“我哪里吓人了?我这么可爱。”
桐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表情像是要把这个漫展炸了。”
林北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在想漫展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猫耳发箍歪了。不是被挤歪的,是被风吹歪的。室内没有风。
他抬头看天,透过双子塔的玻璃穹顶,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荒谬的画面。
天空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