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灯光很白，椅子很硬。林北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美式——加一份糖，浓度刚好。泡咖啡的人不是自动售货机，是一个他没见过几次的年轻女人，个子不高，圆脸，戴圆框眼镜，正在储物柜前整理物资。
她叫顾小乙。动物园通关那天，林北在商业街边缘顺手从废墟里拉出来几个被困的幸存者，她是其中一个。她没有觉醒能力，也不会战斗，但她以前在委员会后勤部仓库做夜班分拣员，对物资分类和库存管理熟得不能再熟。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个安全屋，到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动物园里。她自己开了物资柜，找到咖啡粉，烧了水，等林北回来。林北回来时浑身是灰瘫在椅子上说“咖啡”，她递给他一杯，他喝完说“还不错”，她就留下来了。现在安全屋里的咖啡归她管，物资归她管，弹幕标记也归她管。她有个备忘录，记了所有人的口味——林北美式加一份糖，陈默黑咖啡不加糖，白小洛热可可，苏眠功能饮料。林北问她为什么记这些，她说你救了我，我帮你记账，等你需要的时候还给你。
“今天早上试过剪刀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正踮着脚尖把一罐新开的可可粉放进储物柜最上层，“糖不能少。”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确实试了。他只是想看看无名指上那圈银纹在自然光下还看不看得见——还能看见，很浅，但确实在。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浓度刚好。
白小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只兔子玩偶，膝盖上放着一杯顾小乙塞给她的热可可。她的声带恢复得差不多了，说话还是有点沙哑，但已经能说完整句子。她喝了一口热可可，抬头对顾小乙说了声谢谢。顾小乙说不用谢，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白小洛声带恢复进度——今天能说完整句子了。热可可有效，明天继续。
陈默坐在林北旁边，终端屏幕上开着数据库。他把顾小乙的备忘录同步了，分类方式和他不同但精度很高。林北说你动作真快，陈默说数据库需要。
苏眠的通讯请求在终端上跳出来，语气扁平。“体检结果出来了。身体转化率比进动物园前又多了几个百分点。右眼虹膜银纹扩展至百分之十几，无名指锚点稳定，剪刀投影密度持续增加。建议在进入下一个空洞前完成基础体检补充检查。另外，委员会训练中心发来通知——最近没有空洞预警，委员会安排了一次为期数天的集中培训。你们学校还没复课，培训就排在原来上课的时间段。针对近期觉醒的新一批对则师的基础规则应对课程，你、陈默、白小洛都被列入参训名单。你们三个全是在实战中觉醒的，全是靠本能在用能力，全都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训练。教练组要求你们必须完成基础课程。”
林北看了看陈默。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看白小洛。白小洛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你之前没参加过训练。”
“没有。动物园是我第一次进空洞。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用——我只知道不能出声，出声会伤到妈妈。”
“那就去。最近没有空洞预警，权当休息几天。”
规则模拟训练中心位于双塔区地下，入口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嵌在市政广场西侧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建筑底层。门框上方有一个极小的圆形感应器，林北把终端靠上去，感应器闪了一下绿光，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道往下的楼梯，台阶很宽，坡度很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空气里有极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新刷涂料的微涩。白小洛跟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玩偶，一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是温的，说明今天上午已经有人用过了——上午的课程是基础规则理论课，主讲是训练中心的总教官，据说是个在第一次入侵中幸存下来的老牌对则师，编号被委员会加密过，学员档案里只写了一个代号——“教官”。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编号，只知道她在训练中心建成的第一天就在这里任教，带过的学员遍布全球四十多个稳定区。白小洛在学员须知上看到这个代号时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林北：“所有新学员的第一堂课都是她上的。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她的代号让我想起一个人——你在萌芽空洞里见过的那个人的搭档。”林北说有可能，但他也不确定。CN-0000-0001的搭档是委员会首位对则师，三十年前失踪——如果她还活着，确实可能在这里任教。但委员会把她的编号加密了，说明她的身份至今没有公开。
楼梯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今天的训练安排表。上午时段已经结束了，表格上排的是“基础规则理论课——主讲：教官”。下午的课程分两节：规则类型识别与分类应对，分层实操训练。教室分配表上写着林北和陈默被分到A组——分析型能力组，白小洛被分到B组——增幅型能力组。
“分班了，”陈默看着分配表说，“你和她不在同一组。”
“分析型和增幅型本来就不在一起训练。A组在三号训练室，B组在五号。”
白小洛抱着兔子玩偶往五号训练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你待会儿在A组——不要捉弄同学。”
“我什么时候捉弄过同学。”
“你小学一年级往陈默头发上粘口香糖。初二用剪刀帮小区里的野猫做节育。高中考前给重点班饮水机下泻药。你刚才在楼梯上一直在盯着A组名单看——你是不是已经在想捉弄谁了。”
“……名单上有个名字我认识。初中同学，叫周瑾，坐在我前排，每次考试都比我高一名。他觉醒的是概率感知——大概是在考试的时候觉醒的。我想试试他的能力准不准。”
“他现在还能认出你吗。你头发长到腰了，喉结也没了，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他上次见你是初中——你那时候还是短发，校服是男款。”
“……不确定。但概率感知不是靠脸认人的——是靠概率。他应该能算出来我是谁。”
白小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把兔子玩偶往上抱了抱，转身往五号训练室走去。她的脚步比刚才下楼梯时稳了一些，扶扶手的手也不再出汗了。
三号训练室是一间中型教室，墙壁上嵌着数十块可触控的数据屏幕，每块屏幕都可以模拟不同类型的规则文本。教室中央是几排弧形排列的座椅，每张座椅扶手上有一块便携式数据板。A组的学员大概有二十几人，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全是分析型能力的觉醒者。林北扫了一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瑾。初中同学，概率感知能力，以前坐在他前排，每次考试都比他高一名。
林北在周瑾旁边坐下。周瑾正在低头看数据板上的课前预习材料，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头也没抬地说：“这里有人了。”
“谁。”
“不知道。但我刚才用概率感知算了一下——有人坐我旁边的概率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几。所以我提前占了个位置。”
“现在概率是多少。”
周瑾抬起头，看到旁边坐着一个黑发及腰的少女——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喉结只剩一圈浅浅的弧度，右眼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环纹，无名指上有一道隐约的银白色痕迹。穿着委员会统一发放的作战服，领口别着一枚对则师编号徽章——CN-0217-0001。他盯着那串编号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对方的脸，又看了看编号，又看了看脸。他数据板上的概率曲线开始剧烈波动——不是往上涨，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像是AI在两种互相矛盾的判断之间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编号CN-0217-0001。我在直播里见过这个编号。悖论魔女，长发魔女，剪刀魔女——弹幕里全是你的名字。但你长得好像我初中同学。他叫林北，男的，短发，喜欢往我书包里塞蟋蟀，考前给重点班下泻药。他不可能长你这样——除非他——”他盯着林北的脸看了很久。概率曲线在“是林北”和“不是林北”之间反复跳跃，最后停在了中间偏上的位置——大概百分之六十几的概率判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初中同学。“……林北？”
“对。”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
“转化副作用。”
“你喉结呢。”
“转化副作用。”
“你睫毛怎么比我姐还长。”
“转化副作用。你的概率感知刚才一直在跳——它在犹豫什么。你认不出我的脸，但编号和瞳孔银纹的匹配度太高，概率被迫往上拉。你信数据还是信脸。”
“……数据。但你能不能别坐我旁边。你坐下之后我的概率感知一直在报警——‘被捉弄概率百分之九十几’。它上次报警是初中你往我书包里塞蟋蟀。你是不是又计划好了。”
“没有。我只是想测试你的能力上限。”林北把碎发别到耳后，呆毛晃了一下，露出一个非常无辜的笑容。周瑾数据板上的概率曲线直接跳到了最高点，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警告：被捉弄概率已达上限。建议立即转移座位。”坐在前排的一个学员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周瑾数据板上那条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概率曲线，默默把自己的数据板往远离林北的方向挪了几厘米。林北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对着那个学员的方向也笑了一下。那个学员的数据板上弹出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安全提示：“请注意保持安全距离。本教室不禁止学员之间的互动，但建议在互动前确认对方的能力类型和性格特征。如对方为悖论型能力者，建议保持安全距离。”林北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条提示是训练中心的AI根据他的能力类型自动生成的。陈默在后面开口：“AI比你先一步。你的恶作剧还没开始就被系统预判了。”林北说不是恶作剧，是社交。
教官推门进来。是一个穿着委员会标准作战服的中年男人，肩线笔挺，表情严肃。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了大概半秒——足够让林北意识到他看过自己的档案——然后开口说欢迎来到A组实操训练，今天的课程是规则类型识别与分类应对。在开始之前有件事需要提前说明——训练室的AI系统会对学员的行为进行实时监测，任何试图干扰其他学员训练的行为都会被自动记录。说完他又看了林北一眼。林北说收到。周瑾在旁边低声说你刚才不是想捉弄我吗。林北说不是，只是想测试你的能力上限，现在不测了——教官盯上我了。周瑾说教官盯上你是因为你的档案里大概写了你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事迹。林北说不可能，委员会怎么会知道小学的事。陈默在后面说苏眠的监察报告写了。林北说我小学的事她怎么知道。陈默说你爸在弹幕里发过。林北闭上了嘴。教官在讲台上打开了自己的数据板，屏幕上跳出了今天的第一条模拟规则。三号训练室的灯光自动调暗，所有数据板同步亮起。规则分析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