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中学教学楼走廊里。
窗外是傍晚的夕阳，走廊里飘着食堂晚饭的味道——红烧肉和炒青菜混在一起的那种油腻的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中学校服，女生款，裙摆到膝盖，高马尾从脑后翘出来，呆毛从马尾上方支棱着。袖口上有圆珠笔不小心划上去的黑线，是上周期末考时陈默借他的笔漏墨蹭的，洗了好几次没洗掉。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黑线还在。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血管流动的声音。夕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框的格子影子。但他注意到那些影子的角度不对——夕阳在窗外，影子应该往东斜，但地板上的格子影子全部往西斜，朝向夕阳的方向。像是光源和影子被某种力量拧反了。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影子也往前移了一步。但墙壁上他的影子没有动。墙壁上的影子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他明明已经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墙壁上的影子还插着口袋。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片刻，把手重新插回口袋。影子没有变化。他换了一只手抽出来，影子还是没变。它只是安静地站在墙壁上，像一个还没有被系统更新过来的旧版本。
“白小洛。墙上的影子在偷懒。它大概还在加载上一帧的我。”
“我已经帮你标记了。这层的时间加速场不仅影响你的行动，还会影响光影同步。你的影子大概有几秒的延迟——你刚才把手抽出来的动作它还没收到。你可以试试挥一下手，看它能不能跟上。”
他抬起右手挥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隔了几秒才抬起右手挥了一下。动作完全同步，只是时间线上错开了。整条走廊都是这样——他每走一步，墙壁上的影子都会晚几秒才跟上，地板上那些往西斜的格子影子也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往西偏转，偏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时间流速翻倍了。他刚才路过的那扇教室门大概是高一三班——门缝里透出考试翻卷子的沙沙声，但翻卷子的声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倍，沙沙沙沙沙沙，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磁带。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嗡鸣的频率也在加快，从低频的嗡嗡声变成了高频的吱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爬。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映出来的画面也开始延迟了——他往前走一步，镜子里的人隔了几秒才往前走一步，而且走路的姿势和方向都和他一样，只是眼神不对——镜子里的人在看他身后，不是在看前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插口袋的姿势。
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镜框是教室门框拆下来改的，上面刻着总教官的下一条导航：“第二层。时间流速是第一层的数倍。找到钥匙之前不要进教室——教室里正在考试。钥匙在走廊尽头最后一个储物柜里。柜子密码是你初中时用的那个。——总教官留。”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他初中时用的储物柜密码是多少来着。他想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了——是陈默的学号。他当年把自己的储物柜密码设成了陈默的学号，理由是“这样陈默帮我拿东西的时候不用问我密码”。陈默从来没有帮他拿过东西，但密码一直没改。
“第二层钥匙已标记。走廊右侧，最后一个储物柜。但走廊里有时间加速场——每经过一扇教室门，时间流速就会翻倍。钥匙附着的训练记忆里标注了规则：上课铃响之前没找到出口，整层会重置，所有记忆清零从头开始。铃响还剩一段时间。你现在要去拿钥匙的话，路上会经过好几扇门。你的影子延迟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你在时间加速场里被延迟叠加上去，身体和意识的同步可能会出错。你要不要先测试一下同步误差？”
林北走到储物柜前，输入陈默的学号。柜门咔嗒一声弹开，钥匙就放在里面，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他拿起钥匙的瞬间，一段被封存的训练记忆自动加载进他的意识——训练编号、被困层级、医疗舱床位号，以及这层的规则分析笔记。笔记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边缘卷了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性别栏标注的是“女”——连课程表都被系统改了。他把课程表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看到，又像是怕被擦掉：
“学长，我是初一二班的白小洛。你每天放学都会在走廊里跟一个面瘫脸的男生一起走，你走左边，他走右边。你每次都帮他拿书包，他每次都帮你拿水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觉得你们很好。我也想有一个人帮我拿书包。——白小洛。”
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初一二班。白小洛。那时候她才初一，他已经是初三了。他完全没有印象——初三时他每天放学都跟陈默一起走，走廊里全是人，他从来不注意旁边有哪些低年级的学妹在看他。更不可能注意到有一个叫白小洛的初一小女孩，在课程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这张课程表塞进了他的储物柜里——大概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她大概塞完之后就跑走了，心跳得很快，怕被高年级的学姐看到。她大概每天都在走廊里等他路过，只为了看一眼他和陈默一起走的背影。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说话，因为她觉得他看起来“很好”，而“很好”的人不需要被打扰。她大概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在动物园更衣室里没有，在深潜训练室里没有，在安全屋里喝热可可的时候也没有。她把这张课程表藏在这里，藏在空洞为他编织的中学记忆里，藏在总教官帮他整理的训练档案夹缝里。她知道他会看到。她等了很久才让他看到。
林北把课程表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夕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颗虎牙，呆毛在头顶轻轻晃着，像一根正在倒计时的引信。
“嘿嘿。”
“……你在笑什么。”白小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我在笑你。初一二班的白小洛同学。你偷撕课程表被罚站。你在走廊拐角假装背书偷看学长。你塞完纸条就跑。你暗恋我。你暗恋我从初一就开始了。你在动物园更衣室里看到我的时候，不是因为我的睫毛比你长——是因为你认出了我。你当时看到我变成女生了，你没问为什么。你只是把兔子玩偶往上抱了抱，然后继续写你的规则分析纸条。你没说。你一直没说。现在被我抓到了。”
白小洛沉默了很久。她的声波感知在他意识里轻轻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人在控制台那边把脸埋进了手里。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尾音里有一点极细微的、被逼到墙角后的投降感：“……你笑够了没有。”
“还没有。我还有好几个问题要问。第一——你当时偷看我，是因为我长得帅还是因为陈默长得帅？第二——课程表背面这句话，‘我也想有一个人帮我拿书包’，‘一个人’是指谁？第三——”他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口袋，“第三。你现在有人帮你拿书包了。不用装盐水。装热可可就行。”
白小洛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里有一点极细微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意：“好。”
林北沿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走。每经过一扇教室门，他都能感觉到时间流速在加快——脚步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慢，夕阳在窗外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墙壁上的影子越来越迟钝，他现在挥手，影子要好一阵子才能跟上。地板上那些往西偏转的格子影子已经偏了接近直角，夕阳从正西方向照进来，影子全部往正北方向斜。像整个走廊的物理规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半圈。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不再嗡鸣了——不是因为嗡鸣停了，是因为嗡鸣的频率已经超过了他的听觉上限。灯管里那些爬动的影子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不是虫子，是指甲。几根灰白色的指甲在灯管内壁慢慢划过，留下极细的划痕。和他之前在萌芽空洞白墙上看到的指骨刻痕是同一种划法。空洞正在用同一种方式标记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指甲划痕、骨粉、灰白色虚线。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导航。
白小洛用声波感知帮他实时监控时间流速变化，每当他接近一扇会触发加速的门，她就发出对应频率的声波，时间流速在声波覆盖范围内短暂恢复正常。但这次她的声波里混进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控制台那边翻旧课本。
“白小洛。你那边有翻书的声音。”
“……我在看你初中时的档案。苏眠刚才同步给我的。你初三时数学步骤分还是零。你的数学老师在评语栏里写了——‘该生答案正确率高，但推导过程过于简略，建议多写步骤。’这条评语连续出现了很多次。”
“……你翻我档案。”
“对。你在课程表背面发现了我初一的纸条。我翻你初中三年的步骤分记录。很公平。”
他路过自己当年的教室时停了一下。门牌上写着“初三二班”。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正在考试，坐在他以前位置上的那个马尾女生正在草稿纸上写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从前提条件到中间推导，每一步都有理有据。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他，但总教官把这个画面放在这里，是想让他看到——如果他没有觉醒剪刀，没有进入空洞，他大概会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写完整的步骤，考一个不好不坏的排名，然后放学后和陈默一起走回家。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的阳光也往西斜了。那个马尾女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向窗外。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很亮，轮廓和他记忆里的自己有一部分重叠——下颌线条还留着一点少年时的棱角，但眉眼已经柔和了很多。她大概写到最后一题了。他看着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日光灯管里那些指甲还在爬，墙壁上的影子还在延迟，地板上那些偏转的格子影子已经快把整条走廊拧成了螺旋。他站在所有这些不对劲的东西中间，安安静静地看一个不会发生的人生。直到白小洛在意识里催他，说上课铃快响了。
“还有一件事。你当年偷撕课程表被班主任罚站了一下午。那张课程表是你被罚站的证据。你现在是委员会注册对则师，编号CN-0217-0001-B，专利持有人，非遗传承人。你要不要把这张课程表拿回去——作为你被罚站的纪念。”
“……你帮我保管。放在你口袋里。等我从医疗舱出来再还给我。”
“行。等你出来。顾小乙说给你留了热可可——我帮她推上去的。你醒过来之后她会帮你拿下来。”他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口袋，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下一层的小门。走廊里的夕阳开始从窗框边缘褪色，一点一点被灰白色吞没。墙壁上的影子在他转身的瞬间终于跟上了他的动作，抬起右手，像是告别。地板上的格子影子在灰白色蔓延到脚下时停止了偏转，定格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日光灯管里的指甲划痕也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那个位置，那个他每天都路过但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角落。现在他知道了。有一个初一的小女孩，扎着短发，抱着课本，站在那里假装背书。每天都在。她等了他一整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看。他转回头，踏入通道。脚下的地板裂开，他抱着钥匙跌落。白小洛的声波信号在下一层等着他。校服在跌落中再次变化——深蓝色变成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裙子不见了，马尾散开披在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