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早餐没有饺子。
顾小乙说今天不是过渡日,也不是新开始,更不是女仆装日,不能乱加虾仁。她煮了白粥,配了一小碟酱黄瓜,又把三个饭团装进保温袋里。饭团外面贴着便签,字迹圆圆的,写着:进副本后两小时内吃,不然米会硬。
林北坐在餐桌边,低头看那张便签。
“我只是去一趟胡同,不是去春游。”
“你去哪里都像会忘记吃饭。”顾小乙把保温袋推到她面前,围裙上的面粉印子还没拍干净,“陈默会记数据,白小洛会记频率,你会记规则。没人记吃饭。”
陈默端着咖啡坐在对面,杯柄朝左。“我会记。”
“你会记咖啡摄入量。”林北说。
“饭团摄入量也可以建表。”
林北把保温袋塞进背包侧袋。“行,今天新增变量:饭团硬度与规则压迫感相关性。回头写报告的时候把你名字挂第一作者。”
白小洛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兔子玩偶。她的声带已经恢复大半,但早上还是很少说话,只低头在终端上打字。
*苏眠的简报来了。*
全息投影在餐桌上方弹开。苏眠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标准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语气平得像刚从档案柜里拆出来。
“任务编号CN-0217-HY。地点:槐荫胡同,北京老城区居民社区型空洞。入口稳定时间未知,内部人数至少四十七。总教官十天前独自进入,第一日返回,第二日再次进入并留下刻痕导航,第三日起未再进入。根据训练中心遗留任务记录,该副本未完成。”
林北端起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他一个人去的?”
“记录显示是。”苏眠说,“没有小队申请,没有后勤申请,没有监察陪同。只有一条手动备注:‘非标准路径。暂不提交。’”
这行备注太总教官了。
不解释,不报告,不求助。看见一条不是标准流程的路,就端着咖啡走进去,留下一堆别人看得懂又看不全的导航。
林北把咖啡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
“好。”她说,“那我去把他没做完的题做完。”
苏眠看着她。
“提醒: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表明该副本内存在可剪断规则虚线。不要默认你的能力有效。”
“知道。”林北站起来,背包带挂上肩膀,“我的优点又不是只会剪。我的优点是嘴欠、手欠、脑子也欠。总有一项能派上用场。”
白小洛抬头看她。
“你今天要欠一点?”
“要。”林北伸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呆毛从发缝里翘起来,“规则怪谈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不信规则的笨蛋,一种是看懂规则还故意踩边界的坏东西。我不当笨蛋。”
陈默把便携咖啡杯放进背包侧袋。
“那就是坏东西。”
“说得这么难听。”林北冲他眨了一下眼,“叫可爱坏东西。”
顾小乙把门打开。安全屋外的晨光落进来,照在冰箱上的胶水盒上。胶水还没拆,保质期到明年。
林北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走吧。”
槐荫胡同的入口在一条很普通的老街尽头。
普通到不正常。
街边有卖早点的小摊,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铁锅里翻滚,电动车从路边擦过去,后座小孩抱着书包打哈欠。胡同口没有警戒线,没有骨粉,没有裂开的天空,也没有百货公司那种一看就不想让人活着出去的暖黄色灯光。
只有一棵槐树。
槐树很老,树冠从胡同里探出来,把入口遮住大半。槐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缝里,被踩成一点点发黄的痕迹。香气从里面渗出来,甜,发涩,像有人把一锅槐花蜜熬糊了,又用潮湿砖墙味稀释到刚好不会让人反胃。
林北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
“没有骨粉。”
她闻过太多空洞。萌芽空洞像晒过头的旧纸页,百货公司像劣质香水混着塑料模特,动物园是消毒水、海水和骨粉一起发霉,深潜第九层干脆是骨粉海浪拍在城市边缘的味道。
可这里没有。
这里只像一个下午会有老人坐在门口剥毛豆、傍晚会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老胡同。
正常得像一张笑脸。
而林北现在最讨厌这种笑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色长袖T恤,黑色长裤,长发扎成低马尾。无名指上的暗银色银纹安静地贴在皮肤里,没有发亮。呆毛从发缝里翘出来,在胡同口的风里轻轻晃。
白小洛站在她左边,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终端屏幕亮着。
*声波反馈正常。没有骨粉摩擦音。没有常规虚线振动。*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槐树叶间隙的风声有周期。每四十七秒一个循环。*
陈默站在右边,死鱼眼盯着胡同深处。
“入口没有规则虚线。”
“真客气。”林北说,“连线都不牵,直接让我们猜。”
她往前走。
第一步落下,胡同口的风停了。
第二步,槐树叶不再响。
第三步,身后老街的声音被切断。油锅声、电动车铃声、小孩打哈欠的声音,全部像被一层透明玻璃罩在外面。
第四步,她看见公示栏。
公示栏钉在胡同入口左侧的灰砖墙上,不是政府统一配发的蓝色不锈钢栏,而是一块老式木框公告板。毛玻璃蒙着薄灰,四角有锈斑,像在这里挂了几十年。可玻璃后面的纸很新,白得刺眼,字迹黑得发亮。
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 **槐荫胡同居民守则**
>
> **请所有居民及临时进入者认真阅读并遵守。未阅读者视为已阅读。**
“未阅读者视为已阅读。”林北笑了一声,“好熟悉的垃圾条款。空洞是不是偷看过百货公司优惠券协议?抄得还挺熟练。”
她继续往下看。
> **规则一:槐荫胡同内所有人均有分数。分数范围为0至12分。低于4分者为不合格。**
>
> **规则二:请相信公示栏。公示栏显示的分数即为真实分数。不要询问他人的真实分数,也不要质疑自己的真实分数。**
>
> **规则三:居民之间应互相监督。每日六点至二十二点,任何一次目光接触均视为一次有效观测。观测者的判断将影响被观测者分数。**
>
> **规则四:被观测时请保持自然。连续三次躲避视线、遮挡面部、拉上窗帘或中断对视,将被视为心虚。心虚者扣分。**
>
> **规则五:每日二十二点前,每名居民至少提交一条观察记录。观察记录应真实、具体、可复述。空白记录、善意隐瞒和“没看见”均视为无效。**
>
> **规则六:**
第六条后面是空白。
不是没写。
是被划掉了。
粗黑的马克笔反复涂过那一行,把原本的字盖得严严实实。涂抹边缘很直,力度稳定,不像慌乱中乱划,更像有人看完之后沉默地拿起笔,一笔一笔把它抹掉。
林北看着那道黑痕,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总教官。”
陈默走近半步。“你确定?”
“笔划太稳了。”林北说,“他连划掉一条规则都像在批作业。别人划掉是发泄,他划掉是告诉你:这一条不能按字面信。”
守则下面还有一行红字。
> **今日不合格者,已于凌晨送入巷子。**
红字旁边圈着一个名字。
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好几层,纸面几乎被划破。名字旁边原本写着5,现在被划掉,改成0。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 **老张家的小子。平时分就不高。昨晚被老张自己举报的。**
林北盯着那行字。
“父亲举报儿子。”她说,“这胡同挺会做人情题。题干写得像选择题,实际上是让人自己把刀捅进去。”
白小洛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窗户后面有人。至少九道视线。*
林北没有立刻回头。
她先数公示栏上的名字。
一行七个,六行零五个。四十七个。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分数。大多数在6到8之间,少数9或10,几个低到3。分数旁边还有铅笔备注,字迹不同。
“老实。”
“靠谱。”
“天天倒垃圾。”
“晚上动静大。”
“不爱说话。”
“看人眼神不正。”
林北读到最后一条,终于转过身。
胡同两侧是灰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木窗玻璃不平整,里面嵌着细小气泡。晾衣绳横跨在巷子上方,挂着衬衫、床单和几件看不出年代的旧衣服。风停以后,那些衣服一动不动,像一排被吊起来的沉默证人。
第一扇窗后有个中年女人,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盆菜。
第二扇窗后有个小孩,额头贴着退烧贴,半张脸藏在窗帘后。
第三扇窗后是个老头,黑背心,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
他们都在看她。
不是偷看。
是观测。
林北对着那几扇窗露出一个甜得有点过分的笑。她抬手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课堂上故意把老师问题答得太完整还要顺便指出板书错别字的坏学生。
“早上好,各位监考老师。看清楚一点哦,临时进入者林北,长得可爱,态度恶劣,疑似会给胡同带来一点点小麻烦。要扣分趁早,别等我把规则拆完才后悔。”
窗帘后的人齐刷刷僵住。
公示栏最下方的空白处缓慢浮出红字。
> **临时进入者:林北。初始分数:6。**
“6分。”林北托着下巴,“不高不低,刚好可以被大家努力讨厌到不合格。真体贴。”
陈默看着公示栏。
“你刚才挑衅后它给了6。不是按守则默认0分。”
“说明规则听得见,也说明它会怕麻烦。”林北歪头,“我这种一看就会投诉到最终解释权破产的顾客,给0分风险太高。”
白小洛打字。
*不止规则。居民的视线也在参与。*
林北看见了。
“林北”后面的6晃了一下。
6变成7。
又跌回6。
最后停在6.5。
“小数点。”陈默说。
“情绪分歧。”林北嘴角翘起来,“有人觉得我欠揍,有人觉得我好看。人类审美真复杂。”
白小洛看她一眼。
*也可能都觉得你欠揍,只是其中一个觉得欠得很有精神。*
“那也算欣赏。”林北说。
她往前走。
胡同比看起来更长。墙根的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绿色伤口。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窗帘后总有人影闪过。有些人在她看过去前迅速退开,有些人硬撑着和她对视,眼神僵硬得像被规则用线吊住。
林北故意放慢脚步。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那就让他们看。
她抬手整理马尾,低头检查鞋带,甚至在一扇窗前停了两秒,对着玻璃反光眨了眨眼。
“看够了吗?”她笑着问窗后那个小孩,“没看够可以多看一会儿。姐姐今天不收费。但你要是敢给我写‘看人眼神不正’,我就给你写‘审美水平有待提高’。”
小孩“唰”地一下拉上窗帘。
公示栏方向传来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白小洛低头。
*你的分数从6.5跳到6.2,又回到6.8。*
“有效。”林北说,“他们不只是看我。他们在判断我。判断不同,分数就不稳定。”
陈默抬眼。
“你在利用自己的不确定性。”
“不然呢。”林北歪头,“难道要乖乖站在这里被他们打分?我这么努力变成了一个分类学灾难,不拿来卡规则多浪费。”
走到第十七步时,林北停下。
她蹲下来,拨开墙根一块青苔。
砖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 **第三十七步。向左看。——总教官留。**
林北的笑意淡下去。
她站起来,按自己的步幅往前走。转化后身高缩了,同样距离要多迈一点,但她数得很准。
第三十七步,向左。
左边是一扇木门。褪色福字倒贴着,透明胶带发黄。门缝里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林北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展开。
> **槐荫胡同。入口无规则,内部有规则。规则不是由空洞直接植入的。它借居民的眼睛运行。**
>
> **不要轻易剪。这里没有规则虚线。**
>
> **不要长时间看同一个人。你看得越久,他越确定。**
>
> **不要让同一个人长时间看你。你被看得越久,你越确定。**
>
> **如果必须被观测,尽量让观测者产生互相矛盾的判断。矛盾会让分数短暂悬浮。**
>
> **守则六不是惩罚,是饥饿。它每天必须吃一个确定的人。**
>
> **——总教官留。**
林北把纸条看完,指腹停在最后一行。
“每天必须吃一个确定的人。”
这句话比公示栏上的红字更冷。
公示栏把吞噬写成制度。总教官把它写成饥饿。
制度可以被解释,饥饿只会张嘴。
林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重新抬头时,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只是眼底冷了很多。
“行。喜欢吃确定的人是吧。”
她转身,看向两侧那些窗户。
“那我就让大家都不确定。”
公示栏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粉笔划过黑板。
陈默回头。
“分数刷新。”
白小洛的终端屏幕一亮。
*所有人的分数都短暂闪烁了一次。*
林北走回公示栏前。
最下方多了一行红字。
> **今日观测开始。**
红字下面,另有一行更小的字正在慢慢浮现。
> **候选不合格者:正在计算。**
胡同两侧的窗帘后,更多眼睛睁开了。
四十七个名字。
四十七组分数。
四十七双被训练成刀的眼睛。
林北站在公示栏前,忽然笑了一声。
“各位。”她抬起头,声音轻快得像在班里宣布一道附加题,“从现在开始,谁再只会盯着别人扣分,谁就是笨蛋。”
没人回答。
只有槐树花的香气从头顶落下来,甜里带涩。
胡同深处的阴影无声地往前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