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深夜落下来的。
艾丝雅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了那种细密而均匀的声音。
不是雨,是雪粒敲在窗玻璃上时才会发出的、沙沙的轻响。
她翻了个身没有睁眼,但意识已经醒了,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声音持续了很久,从疏到密,又渐渐从密转疏,最后变成若有若无的间隙飘落。
她再次睁开眼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她坐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庭院白了,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弧度,屋顶和墙头都覆了厚厚一层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楼。
雪后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外面的世界像裹在一层绒布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换好衣服下楼时,厨房里已经飘出热粥的气味。
莉莉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搅锅,听见脚步声回头:姐姐!
雪下得好大!
我早上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院子都盖满了。
门廊那边我一会儿去扫。
艾丝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比去年下得早。
小姐还没起呢,她说今天不想出门。
莉莉把粥盛进碗里,说要在壁炉边待一整天。
艾丝雅接过粥碗坐下来喝了一口。
燕麦粥里加了干果和蜂蜜,暖甜而黏稠,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把冬日的寒气驱散了一半。
她喝完粥站起来,穿上厚外套推开了门廊的门。
雪比她在楼上看到的还要厚。
门廊台阶已经被雪埋了半层,她踩下去时靴子陷进松软的雪里,发出咯吱一声。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理门廊前的台阶和通向院门的小径。
雪很轻,扫帚推过去时像在推棉花,扬起的雪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把小径扫到一半时,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继续扫,听着脚步声踩在已经扫过的石板上走到她身后。
今天真冷。
莎蜜丽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微哑,我看了窗户外面,雪盖了整整一层。
还在下小的。
艾丝雅把最后一段小径扫完,直起腰,你今天真的不出门?
不出,这种天气适合坐在壁炉边看书。
莎蜜丽裹紧了披肩,站在扫干净的门廊台阶上看她收扫帚,你扫完也进来。
艾丝雅把扫帚靠回墙角,转身走回门廊。
经过莎蜜丽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雪花拂掉了。
动作自然简短,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然后她继续走进门。
莎蜜丽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雪声被隔绝了大半。
只剩下屋内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厨房里莉莉正在切菜的声音。
壁炉已经在烧了,火苗在炉膛里跳得正旺,把客厅烤得暖融融的。
艾丝雅搬了把矮凳放到壁炉前坐下来烤手,莎蜜丽在她旁边的沙发里坐下。
腿上盖了一条薄毯,翻开了一本书。
你今天打算一直看书?
艾丝雅问。
看累了就换一本。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架上还有三本没看完的,够看一整天。
那中午吃什么?
莉莉说今天煮一锅热汤,用新腌的菜配。
艾丝雅坐在壁炉边,把手掌摊开面向火苗,让暖意从指尖渗进掌心。
火光的暖色在墙面上游动着,把整个客厅罩在一种安稳而慵懒的色调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贴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留下细细的水痕。
临近中午时莉莉端上了热汤。
汤是用了前几天收的白菜和萝卜,加上干蘑菇和几片腊肉熬的,浓白而鲜香,上面浮着细小的油花。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喝汤,窗外的雪光把室内映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莉莉喝了几口汤,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比去年大。
去年是入冬之后才下的。
艾丝雅也喝了一口汤,今年早了一些。
那明年会不会更早?
不一定,要看云层移动的路线。
艾丝雅拿起面包掰了一块蘸汤吃,不过早下雪的年份春天也来得早。
那明年春天也早了?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概率会。
莉莉显然对春天来得早,这个信息非常满意,低头把剩下的汤喝了个干净,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忙活了。
莎蜜丽也喝完了汤把碗放在一边,没有急着离桌。
她坐在餐桌边望向窗外飘雪的天空,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还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她问。
艾丝雅想了想。
去年冬天,我在学怎么当女仆。
学会了?
学了一部分。
艾丝雅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今年冬天继续学。
莎蜜丽在餐桌对面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她把碗收起来放进水槽里,又走回壁炉前重新坐下。
艾丝雅也回到矮凳上坐下,两个人隔着壁炉的火光,安静地各自待着。
到了下午,雪变小了。
天色从铅灰转向灰白,偶尔有一缕薄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庭院里的雪地照得微微反光。
艾丝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雪积得比早晨又厚了一些,花架被压弯了弧度,老槐树的枝条垂得更低了。
明天该铲雪了。
她说。
明天再说。
莎蜜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今天不出门。
艾丝雅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壁炉旁重新坐下。
窗外雪光安静,壁炉的火光在她面前跳动,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环。
火光的暖色在指环表面流转着,把内侧那道细小的刻痕映得更加清晰。
你今天一天都没看那盆薄荷。
艾丝雅说。
它好好地待在窗台上,不用一直看它。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等春天到了它自己会发芽。
你倒是放心。
该放心的时候就放心。
莎蜜丽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它根还在土里,不会死的。
艾丝雅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从壁炉的火上移开,也抬起来看了莎蜜丽一眼。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安静地跳动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落在屋顶上、庭院里、花架的枝条和墙头的边沿上,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暗了。
雪在下半夜之前慢慢停了,庭院的雪面上没有新的脚印。
窗台上的薄荷盆边缘积了一小圈雪沫,叶片蜷曲着,根在土里待着,等着冬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