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村的日子,一直都过得平淡。
天刚亮透的时候,珩衍已经蹲在田里干活。
双手攥着锄柄,一下一下刨着脚下的泥土。
掌心生茧的地方蹭着粗糙的木柄,磨得微微发痒,是常年下地劳作攒下的细碎体感。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沾在脸颊皮肤上,腻乎乎的。
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袖子蹭过眉眼,强光刺得眼睛发涩。
整片田地安安静静,只剩锄头入土的沉闷声响。
他直起身,习惯性看向村子东边的横断岭。
那片山岭常年罩着一层薄雾,村里人看了一辈子,早就见怪不怪。
只是今天。
山头的雾,看着着实浓了不少。
珩衍盯着看了两眼,心里没太当回事。
约莫是晨间湿气重,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他低下头,接着翻地。
第三下锄头落下去的时候,脚底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不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珩衍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身子。
山那边,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很远,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动静。
既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兽叫唤。
听着倒像是地底有东西裂开了。
他心里微微发沉,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田埂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珩衍!”
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他转头看去。
是村里的村长。
老人一路从村口石阶跑下来,步子仓促,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村民,老老少少挤作一团,脸上全是茫然和慌张。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乱糟糟的一片。
珩衍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了几分。
他扔下锄头,快步迎了上去。
“村长,出啥事了?”
村长喘着粗气,抬手指向横断岭的方向。
珩衍顺着指尖望过去,眼神骤然定住。
原本青白的山雾,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变了颜色。
整片山岭笼罩着一层灰褐色的浊雾,滚滚腾腾往下压。
雾色暗沉浑浊,看着格外压抑。
雾气扫过的草木,肉眼可见地枯萎发黑。
青翠的枝叶快速蜷曲、干瘪,最后碎成细小的灰末。
一点生机都不剩。
这场景,看得人心里发堵。
珩衍脑子里,猛地蹦出两个字。
浊气。
村里老一辈偶尔闲聊,会提起古时候浊气横行的旧事。
都只是当古老传言听,没人真的信,更没人亲眼见过。
可眼前这灰褐色雾气,和老人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带着一股怪异的腥腐味,混着霉尘气息,吸进鼻子里格外难受。
村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转头对着身后的人群大喊。
“所有人赶紧去祠堂!老人孩子先走!快!”
人群瞬间乱了起来。
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没人经历过这种怪事,全都慌了神。
珩衍没多想,直接冲进混乱的人群里。
地上有个小孩摔倒在田埂边,哇哇大哭。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塞回他母亲怀里。
转身又扶住瘫软在地的李三爷,单手架着老人的胳膊。
“三爷,别愣着,赶紧走。”
他心里暗自琢磨。
村里从来没出过这种灾异。
这浊气看着凶险,若是蔓延进村,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自己无依无靠倒也罢了,这些老人孩子,根本躲不开。
越想,心里越沉。
浊气蔓延的速度,比众人预想的快得多。
几人刚跑出十几步,身后的田地就彻底被浊雾吞没。
新翻的泥土蒙上一层乌黑色,看着死气沉沉。
原本温和的山风也变了质感。
吹在皮肤上黏黏糊糊,像是沾了一层洗不掉的脏东西。
让人浑身不自在。
“快进祠堂!都抓紧!”
村长守在祠堂门口,不停催促。
青石砌成的祠堂,是村里最结实的房子。
老一辈都说,祠堂底下埋过镇邪石,能挡邪祟浊气。
村民们挨个挤进门内,慌乱的脚步声持续不断。
珩衍把李三爷安置好,又折返出来。
还有几个腿脚慢的老人,落在后面。
他来回跑了两趟,把最后几位老人扶进祠堂。
刚准备进门,眼角余光瞥见石桌旁的村长。
老人没进来,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族谱卷轴。
而灰褐色的浊雾,已经漫到了石桌脚下。
雾气顺着石面一点点往上爬,速度不快,却从未停歇。
“村长!别捡了!快走!”
珩衍心头一紧,立刻冲了过去。
几步冲到石桌边,伸手拽住村长的胳膊,用力往后扯。
村长被拽得踉跄两步,死死抱紧怀里的族谱。
就在这短短片刻,浊雾已经缠上了珩衍的脚踝。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钻进皮肉里。
冷得不正常,像是寒冬腊月泡进冰水,瞬间冻得人浑身发僵。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费劲。
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画面。
枯萎的草木,发黑的泥土,漫天翻涌的浊雾。
全是刚刚亲眼所见的景象。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胸口正中,忽然腾起一股温热。
暖意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预兆。
不烫人,却格外清晰,从心脏位置慢慢往四肢蔓延。
顺着肩膀、小臂,最后稳稳聚在右手掌心。
珩衍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纹路之间,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
浅得几乎看不清,稍不留意就会直接忽略。
就是这一点微光,慢慢驱散了脚踝的寒意。
那股憋闷的窒息感,也一点点消散开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知道这股暖意是哪来的,也不知道这光是什么东西。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小到大,他就是最普通的乡下少年,无家世无依靠,平平无奇。
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诡异的怪事。
“珩衍!发什么呆!赶紧退进来!”
村长的喊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珩衍回神,攥紧发烫的右手,架着村长快步冲上台阶。
两人一头扎进祠堂里。
身后几个年轻村民合力,猛地合上厚重的木门。
沉闷的关门声响起,粗重的木栓狠狠扣死。
彻底隔绝了门外的浊雾。
祠堂里挤满了人,密不透风。
油灯昏黄的光线晃来晃去,映得所有人的脸色惨白。
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老人们低声叹气,满室都是压抑的气息。
珩衍靠在木门上,大口喘着气。
掌心的温热感,在一点点褪去。
他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
手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刚刚的微光,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可裤脚边缘那一圈细微的焦黑卷边,骗不了人。
那是浊气沾染过后留下的痕迹。
胸腔深处,那点暖意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安安静静蛰伏着。
像是睡着了一样。
村长慢慢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刚才手上,那光是……”
珩衍抬眼看向村长,嘴唇动了动。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根本无从解释。
“我不知道。”
他老老实实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别声张。等这事过去再说。”
话没说完。
祠堂外侧,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轰隆一声。
整座青石祠堂都跟着剧烈震动。
房顶的木屑、灰尘簌簌往下掉。
人群瞬间炸开一阵尖叫,所有人都慌了神。
珩衍下意识往前一步,把村长挡在身后。
右手再次攥紧。
掌心深处,那股温热猛地跳动了一下。
很轻,却格外清晰。
像是一颗沉寂许久的东西,刚刚苏醒。
门外的浊雾深处,响起一道沙哑粗粝的嘶吼。
声音怪异刺耳,像是硬物摩擦撕裂出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村子上空回荡不散。
屋内的油灯火焰猛地一矮,光线瞬间昏暗几分。
门缝里,依旧有纤细的灰黑雾丝不停渗进来。
又在靠近祠堂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碎、消散。
珩衍盯着紧闭的木门。
心里清楚。
今晚的安稳,彻底没了。
而自己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异变。
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