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台事故后，高星悦就没主动和江侑说过话了。可能江侑已经被当成变态、怪人或者精神病之类的东西，也许不用多少时候高星悦就会搬走，使得这间宿舍重新成为她一个人的坟墓，变得和以前一样，也没什么坏处吧。
习惯性的生活是一条被落叶铺满、看不到边界线的路，从过去到将来，只要江侑自己认为自己还是江侑，那么她所操纵的角色可能就会在这条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这三天，江侑都打算在宿舍里度过，很闷很无聊，除了刷手机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凌歌提出的“出去玩逛街”这种事跟她完全不沾边吧。
深夜洗澡的时候，浴室地面积着大滩水，但是天气阴转小雨干不了，江侑又忘了这回事，急着上厕所踩到水，袜子和裤脚都变得湿乎乎，身上也因此沾上一点阴潮味，久散不去。
这种有些糟糕的感觉一直缠绕在江侑身上，以前从来没有过，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忧郁”吗？江侑吓了一跳，所以第三天傍晚时段，她决定出去走走，但范围也只限于校园里，熟悉熟悉环境什么的。
江侑逛着逛着来到操场。由于这所学校走读生居多，这里肉眼可见的冷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在篮球场玩投篮。就在江侑要离开之际，高星悦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界，她一个人待在篮球场最靠角落的地方。
高星悦现在身着印有校名的白色篮球服，她是4号，是很帅气的样子。过膝白色篮球袜包裹住她的小腿，弹力带咬出一圈软肉，因为不断运动布料总会起一些褶皱，露出一点更加白皙的肤色，而她的小指就时不时将其勾直，看得人喉咙发干。
她一直站在中间的罚球线处投篮，命中率很高，差不多是十球失误一球的水准。球被投出去的那一刻，她的马尾也随之灵巧地摆动，十分有青春的味道。
只不过她一直在投篮一直重复一直重复，感觉不到厌烦和疲倦似的，投篮的动作确确实实逐渐变得随意而不标准，命中率也随之下降。无视结果，一球接着一球投出，运动的方式像一台倔强的崭新出厂的机器。
她现在的样子让江侑想起高中时期的自己，失意时或者不开心时（这种日子占大多数）就会一个人玩篮球，直至耗光所有毫无意义的年轻精力，让肌体的劳累转变为心灵的麻木与迟钝，最后将冰汽水和炙热的血液混合起来，这样以来大半就能够获得安眠。哦，还有睡前的热牛奶。
现在，江侑的手也有点痒了。
在高星悦连续五球不中时，江侑走上前去。
“凌歌…？”
“来这里做什么？”
奇怪的是，她眼中似乎有光，带着超乎意料的喜悦。
“玩打点吗？”江侑的语气倒是很平静。
这是江侑们那个年代的说法，是一种较量投篮准度的比赛，在几个固定的二分线点位投篮，进一球可以再投一次，进球后能够前进一个点位，最先到达终点的人胜利。
她挠了挠头，不会是没听懂吧，还是说这种游戏对于现代高中生来说已经绝迹了？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碰篮球。”
“你就穿学校制服吗，穿皮鞋？很容易受伤。”
“我不一定会输啦。”
尽管高星悦是专业的，尽管江侑只有三脚猫功夫。
高星悦一下子来了兴致：“好呀，开始吧，我先来。”
江侑真是想收回刚刚的话，一共就五个点位，高星悦连进四个，是毫不费力的样子，比喝水还简单，但她在最后一个两分线罚球点位失误了，也许是过于自信。
江侑对她自己也突然来一些无缘由的自信，她预判高星悦会继续失误。
拿到球准备投的时候江侑才发觉篮筐比记忆里高出一节，她必须跳起来，第一次尝试，很可惜，第一球低空飞过，它甚至没有碰到篮板。
希望如此蹩脚的投篮动作不会被高星悦笑话。
轮到高星悦，她真的没进。
随着一次又一次尝试，随着时间推移，旧时关于投篮的肌肉记忆逐渐苏醒，江侑进球了，一球接着一球，很快就追赶上高星悦的步伐。
“你这是第一次打篮球？”
“完全不像…”
江侑不知如何回答，便默不作声。
轮到高星悦投，她再不进江侑可能真的能够获得胜利。可是也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觉得这种游戏太无聊不好玩，她竟随意地将篮球扔向篮筐，属于完全自暴自弃的程度。
“凌歌…”
“我们输给了风大附属，虽然是友谊赛，但是我很不甘心。”
“风大附属…听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
“还好吧，她们可以不用上课天天打篮球训练，呵…”
高星悦略带调侃地说。
“一开始我们连丢了很多分，是队友们一分一分地追回来，追平分。”
“比分一直咬的很死。”
“比赛就快要结束的时候，队友把球传给我，所有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
“就是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罚球线。”
“我没投进，对方反攻。”
“输了。”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关键时候失误？我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
是这个原因吗？不是江侑的原因吗？
但是看着高星悦懊恼的样子，江侑又生出别样的滋味。江侑也没办法代替别人去原谅谁，对此她甚至感到有一些惭愧。
江侑也有自己的局限性。即使她想要深深地感受她的悲伤，理解她的痛苦，与她共情，但事实上的心理年龄已经在两人之间设下厚厚的壁障。对这种事，仅仅于江侑而言，一次两次还好，人生路走长之后、记忆被时间磨损之后、经历更多苦痛和折磨之后、花费力气得不到任何回报之后，只会空留麻木。
让人感受到失望这件事也是江侑过去的日常，以后估计也会常态化运作。
转念一想，每个人其实都对人的生活这回事有着不同的理解和感受，正所谓“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总觉得还是江侑这种角色最适合我了，而不是凌歌。”
如此给自己解释一番后江侑还是感到愧疚。
都暂时先抛到脑海后吧。
“你再让我的话今天就要输第二回了。”
出自江侑口中的这句话好像不怎么温柔。
高星悦抬头看江侑，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江侑一样。
江侑捡起和高星悦同样沮丧藏在草丛里哭泣的篮球。
“该一球定胜负啦。”
江侑站在高星悦反复挣扎的位置上，全神贯注瞄准几秒，随后跳起投篮。
球进了。
没来得及喜悦，江侑下一刻就听到了类似树枝被狂风硬生生折断的“咔咔”声音，左脚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无法站稳，致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喂！？”
“啊！”
高星悦的声音惊慌失措，江侑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十分痛苦。
“唉…我提前说过吧。”
“帮你看看。”
“看…？”
“看看受伤严不严重。哪只脚？”
“左。”
“下次要穿运动鞋，最好穿篮球鞋。”
高星悦在江侑身边蹲下，从江侑这个角度看的话，背心样式篮球服敞开着，能够看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运动内衣，形状真的非常漂亮。这种事好像江侑每次都会感慨一番，但是也没什么好羞耻的啦，因为她本人坚信人类存续和前进的动力都是源于此的。
而且高星悦对凌歌（实为江侑）好像也就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脱下江侑左脚的皮鞋，接着手略微有些颤抖地慢慢脱下江侑的白中筒袜，手指滑过给江侑带来了一点痒痒的感觉。高星悦的手指很长。
貌似挺严重的，在白皙皮肤和青色血管的反衬下异常的红肿更加明显。
“…这要怎么办…？”
高星悦一动不动的，目光只聚焦在江侑的脚上。高星悦怎么这样，完全不符合她的人设嘛…江侑感到害羞，脸颊像被辣椒烧过一样，又辣又疼，只好用右腿挡在她面前，但是马上又反悔了，因为这样做很可能会将裙底风光暴露出来。
“啊……”高星悦现在这样子比她解开一道数学题还畅快。
“要去医务室吧？”
江侑很怕麻烦，所以连连摇头。
“介意公主抱吗？你很轻对吧？”
江侑又急忙摇头。
“诶？”
“看样子是扭伤，我有经验。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她跑开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两瓶水。
“冷敷一下试试。”
瓶装矿泉水是冰冷的。她用它在江侑的受伤处来回滚动，塑料瓶表面的水滴随着瓶身运动均匀地铺在脚踝处，没过几秒就消失不见。
别说…疼痛确实有所缓解。
“等会把用来冷敷的那瓶水给我。”江侑冰冷地说着，像是在命令高同学。
“为什么啊…两瓶都是我买的。”
“我当然会给你钱。”
“两瓶水一模一样，分不出来。”
“不许喝。”
“我很渴了，凌歌。”说完她就开始畅饮，一下子喝掉半瓶。
高星悦怎么这样……！！这是为之前的没礼貌行为闹脾气吗？
这相当于间接亲吻脚吧！
江侑真的完全搞不懂女高中生。
“要回宿舍了。”
“你脚没事了吗？”
“没事。”
“要不要我扶着你？”
“不用了。”
江侑依旧逞强，而且她确实也不想再和高星悦拉进距离，因为江侑真的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凌歌啊。
于是江侑只好在她面前装出完全无事的样子，用受伤的脚戳了戳地面。
“看，没事吧？”
江侑其实是强忍着疼痛说的。
“我还是不放心。”
没等江侑反应过来，高星悦就架起她的肩膀，帮她分担身体的重量。
“真的…不用啦……”
江侑就是这样诶，总是不会去麻烦别人，这也是她之前一直一个人生活养成的习惯了。
“回去再说吧~”
江侑觉得高星悦的热情和温柔真的很能感染人，对于她之前的无理行为应该找个机会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