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杰的呼吸已经紊乱了。
胸腔像是一对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对面的伊拉贝尔却依旧从容,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欣赏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太慢了,太软了。”伊拉贝尔的红唇轻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扎在弗洛杰紧绷的神经上。她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股直透灵魂的魅惑力却让弗洛杰构筑的精神壁垒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纹。“小元素使,你怕什么?怕拆了这镇子?怕伤了那些平民?还是说……你舍不得我?”
她的红色蛇腹剑如同一条拥有自我意识的毒蛇,在月光下吞吐着危险的信子。刚才的交锋中,弗洛杰引以为傲的元素融合——那记融合了火之爆裂与土之厚重的“熔岩突刺”,竟然被她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化解了。蛇腹剑那诡异的柔韧性,将足以开山裂石的动能像泄洪一样分散、吸收,最后只激起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土。
“闭嘴……”弗洛杰咬着牙,再次催动体内的魔力。光元素精灵的光芒虽然依旧明亮,却明显黯淡了一些。他深知自己的劣势——在这个人口密集的镇中心,他根本不敢动用真正的大范围杀伤性技能。一个失控的火焰风暴,或者一道落下的雷击,足以让半条街化为灰烬,无辜的居民也会惨遭波及。这种代价,他付不起,也不愿付。
而伊拉贝尔,显然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这个软肋。她的攻击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蛛网般层层缠绕,利用弗洛杰的顾忌,不断压缩他的闪避空间。每一次剑影擦着身体掠过,都带走一丝气血和一份冷静。
“你在束手束脚,而我却可以随心所欲。”伊拉贝尔轻笑一声,身形鬼魅般飘忽,红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飞扬,那根致命的蛇腹剑如同她的手臂一般,从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刁钻地刺向弗洛杰的肋下,“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弗洛杰勉力侧身,长枪横扫,试图逼开她。但伊拉贝尔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蛇腹剑的剑尖在地面、墙壁甚至灯杆上借力,反射出无数道致命的轨迹。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得让人心慌。弗洛杰渐渐感到左支右绌,身上多了几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这个魅魔,比他想象的棘手得多。不仅仅是实力的差距,更是战斗智慧的碾压。她像是一个高明的猎手,耐心地驱赶着猎物,直到其筋疲力尽,再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弗洛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不顾一切动用禁忌魔法时——
“到此为止了!”
一个清亮而庄重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了这片杀伐之地。
声音不算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兵刃相交的噪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伊拉贝尔攻击的动作微微一滞,弗洛杰也趁机向后一个翻滚,拉开距离,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旅馆旁那条阴暗的小路里,一个身影匆匆走出。那是一名身着洁净祭祀服的女性,看上去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正微微喘着粗气。她双手握着一柄镶嵌着硕大光系宝石的法杖,法杖底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神圣祷言!”
祭祀没有多余的话语,法杖顶端爆发出一道柔和却无比纯粹的金光。那光芒并未冲向伊拉贝尔,而是如同拥有灵性的流水,瞬间跨越了空间,精准地笼罩在弗洛杰的身上。
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弗洛杰。他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更重要的是,之前因为与魅魔长久对抗而积累的、那股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悸动、烦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欲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精神为之一清,连带着疲惫的躯体都重新充满了力量。
“呼……”弗洛杰长舒一口气,看向那名祭祀,眼中充满了感激。来得真是时候!再晚片刻,他恐怕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伊拉贝尔眯起了金色的眸子,看向那名祭祀,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忌惮。神圣魔法,天生就是恶魔的克星。虽然这个祭祀看起来年轻,魔力波动也并非深不可测,但那纯粹的神圣气息,对她而言就是灼热的火焰。
然而,更让伊拉贝尔脸色微变的,是祭祀身后传来的、整齐划一的盔甲碰撞声。
“咔哒,咔哒……”
一队身着王国标准制式铠甲的骑士,手持盾牌和长剑,从小路另一端稳步走出。他们训练有素,气息沉稳,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十人左右,但形成的压迫感却远胜之前混乱的局面。显然,他们是接到警报后赶来的正规军。
为首的骑士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战场,最后定格在伊拉贝尔身上,沉声道:“恶魔,离开阿卡迪亚,否则格杀勿论!”
局势瞬间逆转。伊拉贝尔孤身一人,面对一名状态恢复的精英元素使,一名能施展强力神圣魔法的祭祀,以及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国骑士。继续纠缠下去,绝无胜算,甚至可能真的被留在这里。
她舔了舔红唇,目光在弗洛杰和那名祭祀身上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旅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哼,今天算你们走运。”她冷哼一声,身上的几片薄纱无风自动,浓郁的暗紫色魔力从她体内涌出,瞬间在她周围形成一团迷离的雾气。
“想走?没那么容易!”一名骑士上前一步,长剑指着雾气。
但那雾气并未散去,反而越发浓郁。几秒钟后,雾气散开,原地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甜腻香气。
伊拉贝尔,遁走了。
弗洛杰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枪柱地,支撑着有些虚脱的身体。他朝那名祭祀点了点头:“多谢相助。”
祭祀也微微喘息着,摇了摇头:“职责所在。这位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离吧。”她说着,目光也若有深意地扫过旅馆二楼。
弗洛杰会意,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便和祭祀、骑士们一起,迅速消失在小路的阴影中。街道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只有地面上残留的几道剑痕和碎石,诉说着不久前的激烈。
……
二楼的旅馆房间内,林屿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紧紧贴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生怕漏出一点声响。外面战斗的动静、兵刃相交的声音、还有那魅魔伊拉贝尔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让他头皮发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直到世界重新归于寂静,林屿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侧耳倾听。
“没……没人了?”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股一直萦绕在空气中的、令人躁动不安的甜腻气息也彻底消散了。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着梅兰的手臂。
怀里的梅兰,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那双之前涣散失焦、蒙着一层迷离水雾的琥珀色瞳孔,开始慢慢聚合,重新聚焦。理智的光芒一点点回归,取代了之前的混沌与欲望。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以及现在尴尬到极点的处境。
“没事了,梅兰。”林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干涩,他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表情却比哭还难看,“那个……魅魔走了,骑士们也走了……”
他稍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么不雅——他抱着梅兰,两人都蜷缩在狭小的桌子底下,刚才为了堵住她的声音,他们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现在危机解除,那种亲密无间带来的燥热感,反而比刚才魅魔的影响更让他心慌意乱。
“那个,咱们还在桌子底下…先出去?”林屿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梅兰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受魅惑时还要红上数倍。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刚才虽然意识模糊,但对身体的感知还在,林屿的体温、气息,还有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都如同烙印般深刻。此刻清醒过来,羞耻感如同海潮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没敢看林屿,只是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嗯”。
林屿如蒙大赦,赶紧手脚并用地先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动作狼狈不堪。他站稳后,才转身,极其绅士(或者说尴尬)地背过身,伸出手:“来,我拉你。”
梅兰犹豫了一下,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林屿只觉得手心一烫,赶紧握紧,又怕弄疼她,力道放得极轻。他将梅兰从桌子底下拉了出来。
梅兰一落地,就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飞快跑到床边,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写满了羞窘和不知所措的眼睛,偷偷瞄着林屿,然后迅速闭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尴尬。
林屿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床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卷”,又看了看地上自己那张孤零零的铺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最终只能认命地、惺惺地走到自己的铺盖旁,和衣躺了下去,面向墙壁,留给梅兰一个背影。
“咳……那啥,睡吧,明天……明天还要早起……”他干巴巴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被子里,梅兰悄悄睁开眼,看着林屿的背影,耳朵尖又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今晚,注定是个漫长而尴尬的夜晚。而窗外,月光依旧,只是不知那遁走的魅魔,何时又会掀起波澜。林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惊险又旖旎的画面,毫无睡意。这悠闲的异世界生活,怎么感觉越来越偏离轨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