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的下课铃刚响过第三遍，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向城市天际线，豆大的雨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雾。教学楼门口挤满了避雨的学生，嘈杂的人声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初秋浸骨的凉意。
林屿抱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缩在教学楼门厅最偏僻的角落。
他是这所普通二本院校的大一新生，入学第三周，还没记住班里一半人的名字。长相普通，成绩中游，性格偏内向，连上课被老师点名都会耳尖发红。扔在人堆里，就是转眼就会被遗忘的那种人——像教室后排角落那块落灰的橡皮，存在着，却没人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夏桃。
同班的女生，也是整个系公认的系花。扎着蓬松的高马尾，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笑起来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浸了蜜。此刻她正被三四个男生围在中间，大家争先恐后地把伞往她面前递，少年人的讨好与青涩直白地写在脸上。
而夏桃只是礼貌地笑着，一一婉拒，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太阳，明亮，却遥不可及。
林屿攥紧了书包肩带。
他也想递伞，可他没有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他根本没料到会下这么大的雨。更重要的是，就算有伞，他也不敢走过去。他太普通了，普通到站在夏桃身边，都像是对那道光芒的冒犯。
十七八年的人生里，他早已习惯了做旁观者。习惯了看着耀眼的人站在光里，习惯了自己缩在阴影里，连羡慕都只敢藏在心底最深处。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林屿的袖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他缩了缩肩膀，心底积压了许久的自卑与不甘，忽然在这场滂沱大雨里翻涌上来。
凭什么呢？
凭什么有的人天生就站在人群中央，有的人却连靠近一点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他的青春，就只能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雨水模糊了视线，少年心底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像破土的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垂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白球鞋，在心底无声地、近乎自暴自弃地想：
——要是夏桃能喜欢我就好了。
不是打个招呼的交情，不是普通同学的客气。
是喜欢，是眼里只有我的那种喜欢。
念头轻得像雨丝，渺小得不值一提。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说完便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只当是雨天里无聊的妄想。
可下一秒，前方喧闹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原本被众人围着说笑的夏桃，忽然顿住了脚步。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拨开身边递伞的男生，握着那把白底碎花的雨伞，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幕，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孤零零的林屿身上。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踩着积水，一步步朝他走来。帆布鞋踩过水洼的声响清晰可辨，在嘈杂的雨声里，偏偏格外清楚。
林屿还没反应过来，一片带着淡淡桃子香气的阴影便笼罩了他。
“林屿同学，你没带伞吗？”
少女清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雨后的湿润感。林屿猛地抬头，撞进夏桃弯着的眼睛里。她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校服布料贴在肩头，勾勒出单薄的线条，可她眼底全是真诚的温柔，没有半分平时对普通同学的疏离。
林屿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疯狂地擂动着胸腔。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没带。”
“那我们一起走吧。”夏桃笑了笑，梨涡浅浅，“反正我也是一个人，顺路的。”
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机械地点了点头，钻进了那片不大的伞下。少女身上淡淡的桃子洗发水香气裹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两人并肩走在积水的街道上，伞面不大，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每次肌肤相触，林屿都会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一点，结果半边身子立刻淋在了雨里。
“你往这边来点呀，都淋湿了。”夏桃嗔怪地说着，主动把伞又往他这边挪了挪，“感冒了怎么办。”
“哦……好。”林屿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全程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不断泛起又破灭的涟漪，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像循环播放似的，反复撞着他的神经——
怎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会突然走向我？
巧合。
一定是巧合。
他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异动，强行把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归为偶然。夏桃本来就是个善良的女生，看到同学没带伞，顺路一起走太正常了。一定是他想多了。
可心底深处，那个荒唐的念头，却像扎了根的草，悄悄冒出了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伞面。伞下的空间很小，很暖，少女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林屿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少女的侧脸。雨幕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偶尔有雨珠落在上面，轻轻一颤。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一刻，他真的很开心。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他真的能心想事成，就好了。
少年在心底默默地想。
雨水冲刷着整座城市，也冲刷着平凡人生的边界。没有人知道，这场普通的秋雨里，一个普通的少年，无意中叩开了神明权能的大门。
而那扇门后藏着的浩瀚星海与万古权柄，此刻在少年眼里，远不及伞下这一寸温柔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