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劫后余生的小城,慢慢恢复了微弱的烟火气息。外界的人类文明,尚且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极致恍惚与震撼之中。所有人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庆幸,莫名获救,侥幸存活。
无人知晓,拯救整个文明的力量,来自这座小城湖畔公寓里的一个普通年轻人。
女孩们折腾了大半夜,又惊又喜,终于撑不住,都在客厅里睡着了。夏桃靠在他腿上,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做了噩梦。
只有林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独自一人走到空旷的阳台,晚风拂动衣角,浑身冰凉。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撼、恍惚、空洞与自责。
下午那一瞬间的力量,真实、恐怖、不可抗拒。碾压星际文明,覆灭万舰星海,终结世界级浩劫,一念之间,可灭文明,可覆星河,可定乾坤。
这是神明的力量。
是创世灭世、掌控宇宙的绝对权能。
不是恋爱挂,不是生活挂,不是小小的温柔作弊器。是真正凌驾一切规则、一切维度、一切众生的至高神力。
数万日夜。
他手握足以救赎苍生、重塑文明、飞升宇宙、改写万古命运的绝对力量。
可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从来没有想过用能力终结战乱,从来没有想过根除世间病痛,从来没有想过抚平人间饥荒,从来没有想过拯救苍生苦难。
他的目光永远局限在方寸小城,局限在情爱温柔,局限在浅层私欲。无数个日夜,他只用神明之力,谈恋爱、享温柔、贪安逸、溺情欲。
他看着人间疾苦,视而不见。
看着文明挣扎,置之不理。
看着众生浮沉,无动于衷。
不是他主动选择冷漠,不是他清醒选择平庸。是他的欲望,从一开始就锁住了他的认知。是他自己,用最浅薄的人间欲念,囚禁了至高无上的万古神明。
夜风微凉,林屿闭了闭眼,心底轻轻试着许下一个个愿望。
“世界上,再也没有战争。”
瞬间,全球所有交战炮火尽数停火,所有争端彻底消解,世间再无战乱硝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新闻推送弹出:全球所有交战方同时宣布停火,战争奇迹般终结。
“世界上,再也没有饥饿。”
贫瘠土地生出良田,干涸大地涌出水源,所有饥荒之地瞬间丰盈,世间再无饿殍。第二条新闻推送紧随而至:全球饥荒地区粮食问题莫名解决,专家称无法解释。
“世界上,再也没有疾病。”
所有病毒、绝症、遗传病尽数根除,天下无疫,人间无病,苍生安康。第三条新闻刷新:全球绝症患者同时痊愈,医学界集体震惊。
每一个愿望落下,世间万千苦难尽数消散。
每一次救赎落地,他的心底就更空洞一分。
原来他一念之间,可以渡尽众生。
可他白白坐拥万古神力,沉沦情欲安乐,蹉跎无尽岁月。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夏桃迷迷糊糊地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袖,眼睛里还带着睡意:“林屿,你怎么还不睡呀?是不是还在害怕?”
少女的手心温热,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依赖与担忧。
林屿回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天。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雨幕里递过来的伞,想起午后教室里的草莓糖,想起蝉鸣停息后的安静午后,想起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想起夕阳下并肩的影子,想起无数个日夜的温柔陪伴。
这些年,他真的很快乐。
是真的,很快乐。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十九岁那个雨天,他会怎么选?
是选择揭开神力的面纱,去做拯救世界的神,还是选择走进那把伞下,去做一个被爱的普通人?
林屿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答案了。
他还是会选择走进那把伞下。
拯救世界,造福人类,名垂青史,万古流芳。这些都很好,都很伟大,都很崇高。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生来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相貌,普通的出身,普通的愿望。他最大的渴望,从来不是俯瞰苍生,而是被人爱着。从来不是执掌乾坤,而是人间烟火。
世人都想成神。
可神,只想做个有人爱的普通人。
“没什么。”林屿弯腰,轻轻抱住夏桃,声音很轻,却很稳,“就是觉得,有你们真好。”
夏桃脸一红,往他怀里缩了缩:“傻瓜,我们会永远陪着你的。”
林屿抱着她,看向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星河辽阔,宇宙浩瀚。人类文明劫后余生,正在缓缓复苏。
没有人知道,是谁拯救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世间存在着一位真正的神。
更没有人知道,这位神,自愿困在一方小天地里,沉溺于最浅薄的情欲与温柔。
欲念为轮,轮转千秋。
他渡得万古苍生,却从未渡得过自己的浅薄欲望。
有人会说他浪费天赋,说他胸无大志,说他空有神力却碌碌无为。可林屿不在乎。
他活了这么久,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力量,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不想做神。
他只想做林屿。
一个有爱人、有家、有烟火气的,普通人。
人间灯火次第亮起,文明依旧向前奔腾,星河依旧辽阔璀璨。无人知晓,那个被困在温柔乡里、平庸了万古的神明,曾一念之间,救下整片人间。
万古无名,万古自囚,万古沉沦。
欲念之轮,永不停歇。
林屿抱着夏桃,转身走回温暖的房间。身后是浩瀚星河,身前是人间烟火。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片温暖的灯光。
夜还很长。
日子还很长。
他的温柔乡,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