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灼,要注意一些,如果遇到…”
“知道了,知道了,好啰嗦…走了——”
安冉的话被隔绝在了那一方天地。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宛若一只踏入狩猎场地的猫,碧色的眸子残阳下微微收缩,深吸了一口混杂了铁锈和腐烂的空气,张开双臂迎接太阳,
“终于…出来了!”
微风乍起,拂动他头顶卷翘的鎏金色短发,也吹散满地碎石,身后残阳即将坠落,嫣红倾泻而下,为下界披上一件殷红的战衣。
过往高高耸立的楼房大多坍塌碎裂,不知被何物闯出一个个大洞,里面的钢筋水泥裸露而出,在残阳泛着冷光;高处的防盗窗被无情的从外围破坏,耐磨、耐造的钢铁制品被弄得向内凹陷,里面装载的钢化玻璃更是碎成了渣;一楼住户屋外的铁栅栏弯折得不成样子,红褐色的门遮遮掩掩来回摆动,在风的吹拂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却没有引来屋主人将其关闭…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空气中的弥漫着泥土和青草交错杂乱的气息。
他抬起鸭舌帽随意看了看四周,在看见阴影处拼命瑟缩的灰白时,薄唇微勾,“哇哦~”
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这不是外面挺好玩的吗…真是的…”
“竟然现在才发现~”
只不过,为什么会选择跟着他呢…
就在他抬脚想进一步查看之时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喂!那个戴帽子的!都这个时间了,你为什么还敢一个人出现在大街上?!”
啧!
真是烦躁!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地转身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十分破烂的女子:
她的头发很乱,似乎是被钝刀削去一般,十分不整齐;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衣服,大片黄褐色的肌肤裸露在外面,一个胳膊更是缺了衣袖,赤条条展露,上面布满了蜈蚣大小交错的疤痕…
在看清少年拥有一双碧色瞳眸时,她像是被吓了一跳,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大极了,立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一霎那,周边阴影中隐藏着的蓄意逼近的窸窸窣窣声也开始止歇。
这…
樱灼收回暗中观察的视线,微抬下颌瞧着她下意识的动作,舌尖顶了顶下颚,上下打量一番才开口询问,“唔——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一动不动呢?”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立在那里如同一尊永远静止的雕像。
他耸了耸肩不慎在意,继续说道:“你是打算保持这个姿势在这里过夜吗?”
少年想起刚刚她所说的话,眼珠一转,指了指即将坠落的太阳,意味深长地说道:“黑夜可是超级、超级漫长的呢…”
话语未落,女孩僵在原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浑浊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僵着仰起面颊,一字一句问,
“你…你…你会把我…把我拖入黑暗吗…”
少年对这个评价很不赞同,摇了摇脑袋,修长的指尖指着自己的脸,笑容极其无辜,
“怎么看我都像是属于太阳的一方吧。”
听到这话,女孩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双手向后半撑着布满碎石的土地,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呼吸着空气。
她抬头看了看依旧悬在半空的太阳,有些懊恼地抓了抓毛糙的头发。
真是的,怎么忘记了…现在太阳可没有落山呢,它们是不可能出现在阳光下的…
她咳咳一声赶忙拍打了下身上的灰尘一骨碌站起身,想要转身离开之时却又止住脚步,看了一眼少年又快速低下头,打满补丁露出的布鞋一下、一下踢踏脚边的碎石,声音嗫嚅恰似婴儿咿呀,
“天快黑了,不要待在外面…”她抬眼快速瞟了他一眼,指尖紧紧拽了下不合身的下摆,“若你可以接受…算了,今晚…今晚,你跟我来吧…现在的夜晚很危险…”
樱灼抬腿前,瞥了眼隐藏在暗处的生物,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许…危险仅是针对你们呢…”
跟着女孩的脚步,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废弃的厂房,厂房外面堆砌了很多沙袋,那些沙袋极其鼓囊,里面装有的东西很是沉重或许是沙土或许是冷硬石块。
这里似乎很久之前曾是一个小型基地,脚下的土壤显出半截惨白的碎骨,衬得空气中的铁锈味愈发严重。
沉重的铁门被女孩咬着牙推开,紧绷的臂膀,口中发出的呼哧声尽数淹没于轰隆的声响中,他在这声音中听见了一种从未听见的咔嚓声,还未踏入里面额头便顶上了一个黑洞洞的东西。
“把手举起来!”一个男人冷声说道。
“哥,他似乎只是一个…”带他来的女孩看见眼前这一幕,赶忙上前抓住男人的臂膀,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男人一个眼神回过去女孩便不再出声,给了少年一个抱歉的眼神,指尖绞着衣摆默默退到了角落。
樱灼对此不以为意,但…回想起刚刚的场景,他瞟了一眼顶在头上的物什,
看样子这应该是…武器…
有意思~
碧眸微动,他慢慢将手举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来到这里有什么目的?”男人视线紧抓着他问道。
“我是…101啦,没有名字的呢~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找失踪的‘同伴’…”说到这里,少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碧色的眸子染上些许暗淡,“…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同伴了…毕竟,我们自小就分离了…”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嘴角渐渐拉直,“我…我是从…某个研究所出来的…所以…”
研究所…
等等…是那个研究所吗…
这词一出,男人紧握手枪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小妹,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抽动,冷硬的眼神染上一丝不明的恐惧…
胃中只觉一阵痉挛,想要将多天以前才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
想起在那里任职的时光他有些泛呕…
一幕幕血腥的场景仿佛烙印在眼前,
包括那里一直不变的命令…
【冷浩这个东西没用了,你去把它处理一下…】
他不自觉睁大了双眸,仿佛那日的场景重现于眼前,手心只觉又硬又凉。
那个…那个生物被随意丢弃在地上,像是一个垃圾,人不人,兽不兽,浑身布满了粗糙的皮毛,却长了一张同人类别无二致的面孔,肚子像是开了瓣的蒜,内里一览无余,却仍在细细喘息。
生命真是既脆弱又顽强,被扔进焚化炉都在撕心裂肺地抓挠、哀嚎…
冷浩握枪的姿势逐渐僵硬、发麻,喉结艰难滚了又滚,心中闪过的不忍最终击溃了理智。
抬起另一只手缓慢而有力地握上了持着手枪的手腕,五指微微收紧将那只想要意图攻击的手强制按压了下来。
声音有些嘶哑,说出口的话不知是对谁说,“…孩子…没事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已经离开那里了,已经不会在做那些事情了…
至于那个研究所…想必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明明不愿意做,却还是选择呆在这里,为什么,你的选择让我感到矛盾…】
他转身的动作一顿,那名同样拥有异常眸子的主人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想起来了,他曾经见过一双这样异常的眸子…在——研究所…
他拼命控制着下意识想要蜷缩的手掌,在感受到手中的硬物之后这才微微放下心来,没关系他们有枪…
有沉重的铁门,那里的研究员似乎也说过它们同人类并无二致…
樱灼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眼眸微闪,明明只想观察一下的…
只是眼下的情况…
这个人知道或者说曾遇到过…同族…
研究所…
那位所谓的同族真的进入了研究所…
他无声咀嚼着得出的信息。
“哥!”眼见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殆尽,一直呆在墙角干着急的女孩立刻冲了上来,垫着脚拍了拍高大男人的脊背,一边拍打一边焦急地询问,“哥,你刚刚怎么了?”
“是胃又不舒服了吗?”
冷浩抬起头看着面前妹妹担忧的面孔,内心更加触动,他抬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柔声说道:“悦,哥哥没事…”随后偏过头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少年,抿了抿唇,躲避了少年问询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你今晚可以留下,只是明天…只要太阳出来你就必须离开…”
“咳咳咳!”
“哥!”冷悦赶忙搀扶着他,男人轻轻将她搀扶的手拿下,随口说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紧接着,他抬头看向少年,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开口便听到,“放心啦~”少年指了指上空一晃、一晃的灯泡,“只要太阳出来,肯定会离开的…”
他孩童般眨了眨那双宛若潭水的眸子,信誓旦旦地说道:“不会耽误你们的。”
在敏锐察觉到周围涌上来的沙沙声时,他弯了弯眸子,灿若星辰,
毕竟你们已经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眼见太阳的余晖即将撤离,黑暗迫不及待攀附而至,冷浩一个箭步冲向前,双臂大开,一声闷响将大门死死关闭。
紧接着,他们兄妹便一动不动倚靠在墙角伫立,天花板上年久失修的灯泡不多时开始闪光,冷悦暗中松了一口气,
幸好有哥在…
不曾想,被她带来的少年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般在一旁悠哉悠哉。
她有些着急地看向盘腿坐在地上,指尖一点、一点的少年。
想要出声说些什么,却在眨眼的瞬间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黑影,马上便停止出声,僵直在了原地。
少年看见她的举止嬉笑着拍了拍手掌,像是独自狩猎的野兽般开始了独属于他的玩耍,“好啦~现在是提问时间!”
他身体略微前倾,抬手拿下了帽子,鎏金的短发缺失了束缚向上微微翘起,他随手将额前的碎发抹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睑微压,声音也逐渐从嬉笑变得冷凝,一双碧瞳在忽明忽暗的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说说呗,你对‘我们’了解多少…”
什么...?
这是怎么了?
冷悦有些不明所以,她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四周渐渐响起沙沙声,今夜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惹人注意,往常那些喜欢隐于黑暗的家伙们有的直接露出了脑袋,只剩下半截身子隐匿起来,她却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那双猩红的眸,胸口的心跳声愈发急促,
呼哈——
呼哈——
哥…现在怎么办啊?!
面对如今的现状,冷浩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头上渐渐生出冷汗。
少年‘啊’了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节敲了敲额头,很是无辜的说道:“欸,这是不是有些太为难了,不好意思,忘记了到了夜晚你们就变成它们的猎物了…”
他左右晃了晃身子,面颊鼓起,似是有些苦恼,“但是,真的好好奇哦,毕竟研究所是什么样子,小爷我真的没有见过呢~”
“不过看你刚刚的表现,里面似乎还蛮有趣的哦~”
他有些东倒西歪,挠了挠脑袋,随后开怀地打了一个响指,“这样吧,小爷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视线从冷浩身上转到女孩身上,指尖轻点太阳穴,他耐人寻味地说道:“若是你们能让我感到愉悦,说不定会大发慈悲救救你们呢。”
冷浩感受到他落到妹妹身上的视线,瞳孔瞬时缩成一个小点,呼吸紧接着乱了节奏,
哈——
哈——
那个小女孩淡淡的问询再次从耳边响起,【你很爱那个女孩吧,但是她与我们并无不同,若是出现在这里的是她,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不…不…不知道…
不…不会!
他大张着口却怎么发不出声,汗水啪嗒、啪嗒从额头滴落,一股阴冷从后方的黑暗中袭来,灰白身影显露,冷浩睁大了双眼,这细微的动作径直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眸子,看见了那张灰白异常的面孔,它歪着脑袋对着他露出一副极其完美的笑脸,嘴角直直拉到了耳根,锐利的尖牙不时地开合…
一阵熟悉的声音莫名从耳畔响起,“哥…我好饿——”
他拼命控制着身体,却看见一旁的妹妹皮肤不知何时变得冷硬发白,他连忙起身伸手抓向她,大声叫了一声,“悦!”
一旁的冷悦看见哥哥站起身,一道黑影快速袭去,“哥,不要动啊!”
听见这话,面前的一切尽数消失不见,他才惊觉刚刚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幻象,身形一阵恍惚中他听见一道嬉笑,长有锋利爪子的长臂搂上了他的脖颈,悄然逼近了侧颈…
“现在不行,毕竟,还没有问到想知道的东西呀~”
话语落下,空气中传来阵阵花香,一朵朵殷红的玫瑰悄然绽放,带有荆棘的藤蔓径直穿透了那两道身影,颤动的花枝随即将其啃食殆尽…
冷悦赶忙跑过去抱住自己的哥哥,再次看向少年的眼中满是惊恐,“…不要…不要这么对我们…”周边的藤蔓并没有停止攻势,数不清的带有尖刺的蔓慢慢攀爬上了冷浩高大的身躯…
听见这话,少年慵懒地依靠在一片巨大的叶片上,双手交叠,撑着精致的面容,宛若进行审判的神祗,“欸?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唔了一声,“我说过的呀——”
眨了眨眼,唇角勾起,声音轻飘飘的,出口的话却如同冬日的寒风一般凛冽,“总是需要提示的话,你们活着干什么呢?”
冷浩低垂着脑袋,任由一根根纤细的藤蔓钻入血肉之中。
冷悦见此,不顾上面的尖刺一根一根将藤蔓拨开,双手瞬间鲜血淋漓,“哥!”她撕心裂肺的呼唤。
怎么这么聒噪…
少年微微皱眉,一根藤蔓便应意而起将不断动作的冷悦缠成一个无声的蛹。
冷浩见此,双手无力的抓握地下冷硬的地板,低哑出声,“情绪…”
话音刚刚落下,一阵滴答、滴答声响起,冷浩瞥见胸口处蔓延的黑线露出一抹释怀的笑,“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对情绪很敏感…”
说完这话他便迅速开始了衰败,半黑的发迅速变得花白异常,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被裹成蛹的妹妹,气若游丝,“请放过她…你应该知道的,她…还有…我很抱歉…”
说完这话他便没了声息,表面尚还完好的皮肤也开始溃败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哥…”冷悦身上的藤蔓渐渐消散,她看见变成一摊黑水的冷浩呆呆伫立原地…
“哦,原来只是知道这个啊——”他站起身,地上盛放的蔷薇和藤蔓宛如幻影般尽数消失不见,“亏我还对你们抱有些期待…”
他踱步走到那摊黑水前,捏着自己的下巴,歪着脑袋,语气中满是索然无味:“原来是不能说的啊,就只有这个有什么保密性吗?”
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俯身从破碎的衣裳中拾起那柄手枪,咔嚓一声上膛声响起,他随手对着面前的墙壁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空气中回荡,他指尖灵巧地卸下弹匣,拉动套筒一颗未经发射的完好子弹出现在眼前,拿起轻轻捻动,便化为粉末,眼中划过一丝嫌弃,“也没有用啊…”
他随手扔掉,欲转身之际,幸存于此的女孩猛地拿起落在地上的枪,恶狠狠地盯着他,直接对准他的后脑,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然而就在这瞬息之间,一双双灰白的利爪从黑暗中探出带着阴冷的温度摸上了她的脸…
少年似是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缓缓戴上帽子,一步步走向大门,身影宛如墨一般融入黑暗,一道无人应答嘀咕在死寂中回荡,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