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锤，狠狠地凿击着太阳穴。林晚棠下意识地想抬手按住额头，却感觉到一阵异样的虚弱和……柔软？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她那间位于市中心、俯瞰着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公寓天花板，而是一片斑驳发黄的石灰墙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混合着劣质煤球燃烧后的烟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这是哪？”

林晚棠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出口时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那不是她那低沉、带着几分烟嗓的男声，而是一个清脆、稚嫩，甚至因为惊恐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少女嗓音。

她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落在身侧那面挂在木柜上的圆镜上。

镜面有些模糊，边缘还生着铜锈，但足以映出里面的人影。

没有那张饱经风霜、眼角带着刀疤的男人脸。没有那双看惯了生死、冷酷如冰的眸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清秀却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此刻正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瞳孔震颤。

十七岁。女学生。

这两个词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林晚棠的天灵盖上。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分钟前，她还是那个令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海棠爷”。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刚刚吞并了城南最大的帮派，正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手下汇报战果。一杯茶刚泡好，热气还没散尽，心脏就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

怎么一睁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林晚棠——不，现在应该叫她林晚棠了——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的肌肤细腻光滑，没有胡茬，没有伤疤。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瘦弱，指节处甚至还有一点墨水渍，这是一双拿笔的手，绝不是那双沾满鲜血、握惯了枪和刀的手。

“穿越了……”

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几十年的老江湖，她接受现实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恐慌只持续了三秒，就被一种本能的冷静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属于少女的、跳动得过快的心脏。目光开始像扫描仪一样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课本，封面上印着“高中语文”、“代数”的字样。墙上贴着一张日历，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日历上。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旁边还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期中考试复习”。

而那醒目的年份，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1980年。

林晚棠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而是因为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沉重含义。

1980年。

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是旧秩序尚未完全崩塌、新规则正在野蛮生长的混沌年代。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但对于曾经在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叱咤风云的她来说，那是一个遥远而又熟悉的“史前时代”。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年代，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人脉、势力、财富，统统都不存在了。她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海棠爷”，只是一个连温饱都可能成问题的十七岁女学生。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边溢出。这声音出现在这张清纯的少女脸上，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狠厉。

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把她从一个权力的巅峰，扔到了一个一无所有的起点。而且，还是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未成年的女孩。

但这又如何？

林晚棠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冰冷，仿佛透过这层稚嫩的皮囊，看到了那个曾经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灵魂。

既然没死成，既然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1980年还是2024年，弱肉强食的法则永远不会变。只要给她时间，只要让她摸清这个时代的脉络……

她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她自己懂的手势。那是她以前在帮会立规矩时的习惯动作。

“1980年……”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