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钻进来,我伸手按掉闹钟,没立刻坐起身。
淡金色光线斜斜切过枕头边缘,在床单上拖出一道细长亮痕。我睁着眼躺在床上静听几秒,房间里半点儿多余声响都没有。
我翻身,视线落在床头柜空出来的那片区域上。
那地方原先放着片银杏叶,如今只剩一圈浅灰的灰尘印,边缘泛白,是被重物压了好几个礼拜磨出来的轮廓。
那片边缘褪成浅褐的银杏叶,是上周六下午苏晚晴塞到我手里的。那天还闷得人后背发潮,她递完叶子转身就走,半句话都没留。
现在床头柜那片空了,叶子早被我夹进了随身带的旧笔记本里。
我撑着床垫坐起身,指尖按在晒得蓬软的被面上。棉布吸饱了整夜的凉气,手掌贴上去能摸到细绒的微凉触感。
昨晚晾的校服干透了,领口晒得有点发硬,套上去时布料擦过后颈,裹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我走到书桌前,隔着布料按了按书包内袋的位置,纸张和银杏叶叠出来的微凸厚度稳稳贴在那里。
那点凸感结结实实硌着掌心,它安安稳稳待在袋子里,跟着我一起醒过来,根本不是梦。
我拉好拉链把书包挂上肩,金属扣环碰撞出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走出房门时,若瑶刚好端着两个盘子往桌上放。
煎蛋边沿煎得微焦,软嫩的蛋黄卧在中间,两片吐司搁在旁边,麦纹烤得泛浅金,边缘沾着几点焦脆的深褐斑点。
咖啡也倒好了,杯沿凝着一圈细密水珠,热气慢悠悠往上飘。
“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跟昨天早上没两样,轻得落进耳朵里都没重量。她没看我,只用叉子尖略略拨了下蛋黄,垂着眼等我回答。
“嗯。”
我应了声,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我下意识顿了顿,才坐稳。
她抬眼扫过我的脸,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时间短得像错觉,偏足够让我察觉她在仔细打量。
随后她垂头咬了口吐司,嚼得很慢,麦粒的甜香慢慢漫开。
“昨晚有没有醒过?”
这话平得不像问句。她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顿了顿,继续切下煎蛋的一角。
我握着咖啡杯的指节没动,瓷壁的热度透过指腹传进来,有点烫,我没松手。
“没。”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她慢慢嚼完嘴里的吐司,过了会儿才开口。
“那就好。”
语气里没多余情绪,但我听得出那个“好”字尾音微微上扬,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悄悄松了口气。
我没追问她在确认什么,她也没往下接话。
那点上扬的尾音在心口弹了一下,后脊瞬间麻了半分。
她在攒我的话头,半字不戳破,全悄悄往心里装。这感觉让胃底微微发紧,我始终没松开握杯子的手。
剩下的早餐时间很静,只有瓷杯偶尔磕到桌面的极轻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防护栏的低低震颤。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杯底残留的液体在白瓷面上留了圈浅褐色水渍,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走了。”
我在玄关弯腰系鞋带,手指绕过鞋带孔,拉紧,打结,动作一气呵成。
“嗯。”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她洗碗的动静,“晚上按时回来。”
我没应声。
门在身后咔哒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手里的碗顿了半秒,动作忽然卡了下,随后水流声又恢复如常。
我没回头。
从家到学校的路和每个周一早晨没什么两样。
初秋的风裹着夜里残留的凉意,衬衫外面套件薄外套刚好。
路面是深灰色的,晨露还没完全干透,印着零星脚印,有运动鞋踩出来的,有皮鞋压出来的,还有一串狗的梅花印歪歪扭扭延伸到花坛边。
远处操场的广播体操音乐断断续续飘过来,旋律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只剩几个零散音符勉强连在一起。
我放慢脚步。
不是等谁,只是想确认自己真的在往前走。
书包带压在右肩上,旧笔记本的硬壳边缘隔着布料硌着后背。它在。
手伸进口袋时碰到手机壳边缘,屏幕暗着。昨晚睡前翻了一遍消息列表,那条消息搁在那儿没回,今早起来又看了一眼,也没回。
是苏晚晴周六晚上发的,内容就五个字:周一食堂见?算不上正式邀约,像随口提的一句。我打了好几个字又全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也摸不准回了之后会冒出什么后续。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让它暗了一整夜。
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秒。我没掏出来。
一个人从对面走来,侧影在晨光里晃了一瞬。我呼吸一紧。他拐了个弯,不是她。
一步步往前挪,路面从水泥换成方砖,方砖尽头拐个弯,那棵银杏树就在前面。
树冠在晨光下铺着细碎金斑,叶子层层叠叠,边缘全被光浸得透亮。我没加快步伐,也没刻意放慢。我知道她在那里,没绕开。
我在银杏树下看见她之前,先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斜斜拖在砖面上,直直往那个方向延伸。
我没绕开,影子先我一步触到树下的地面,和另一道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一小片。
银杏树还站在老位置,枝桠四下舒展,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没有一片掉落。
树干边坐了个身影,书包带松松垮垮垂在肩膀一侧。
她坐着,姿态像在歇脚,偏不肯承认自己在等人。她没回头,侧脸被树枝阴影遮了一半,校服领口翘起来一角,像是匆匆出门时没来得及捋平。马尾垂在背后,发尾有几缕翘着,被风无声撩动。
我走过去,脚步在落叶和砖面的交界线停住。鞋底踩到半片枯叶,发出一声干脆的碎裂声。
她还是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心跳声撞得耳膜发响。书包里那本旧笔记本的硬壳安安稳稳贴在背上,隔着两层布料,隔着我走了一早上的整条路。
我走到她身侧的时候,她终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久别重逢那种死死盯着的对视,也不是天台上情绪翻涌的对视,她就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肩膀,最后落在书包上,在侧袋位置停了半秒。她没有开口。
我站在她面前约一步的距离,口袋里的手机壳棱角硌着指节。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掌在膝盖处拍了两下,发出两声轻闷的响。
站起身时书包带从肩侧滑落,她没急着去拉,只是垂下眼看着它滑到手臂弯折处,然后抬手把它重新挂回肩膀,指尖拨了下扣环,咔哒一声扣得严实。
她的手指在扣环上停了一秒才松开。
“你课本第三页折了角。”她说。声音很轻,像早上第一句话还带着点涩,又像这句话本来没打算说出口,走到嘴边就顺出来了,“我帮你按平了。”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嗯。”我说,就一个字。声音也轻,轻到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有没有发出来。
但她听见了。她没再多说,偏了偏头示意我一起走。
扣紧书包带的脆响还粘在我耳朵里,这句轻飘飘的话分量却沉得多。她翻过我的课本。
什么时候?课间?放学后?还是今天天没亮就蹲在树下等我的时候?
我不敢往下深想,那个“嗯”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我也不想收。
她先迈了一步,我跟上去。银杏树的枝桠在我们经过时略微晃了晃,没叶子落下来。那个折角的压痕,明明白白说着,明天早上,银杏树。
从校门到教学楼那段路大概两百米,两个人并肩走,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空隙。
没人说话,脚步声和远处广播的音乐叠在一起。
风刮过来时,她的发尾扫过校服袖子,带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走廊里有人扫了我们一眼,没多停留就走了过去。
苏晚晴走在左侧,我走在右侧,她书包上的小熊钥匙扣跟着步伐略略晃动,圆滚滚的肚子规律摆动,我余光扫到它一直没停。
我往前走,书包带在肩膀上沉了一下。我走过去了,没有绕开。书包里的叶子跟着我出了门。
往前的路比我以为的要踏实,至少今天早上我没绕开。
可然后呢?那点微弱的踏实感从胃底浮上来,像脚底结结实实踩住了地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跨出了一小步,那道压痕摸上去干干净净,像被人认认真真对待过。
她没提放学,我也没说。可她刚才把书包带重新挂上肩膀的动作,手指在扣环上多停的那一秒,配上那句我帮你按平了,总像在说,我还在。
像个没散的约定,今天早上没用嘴说,就用课本上的压痕悄悄重新确认了一遍。
走到教室门口她停了下。
我以为她要开口说什么,结果她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我先进。
我擦着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的视线落在我书包侧袋露出来的笔记本边角上。
我不敢确定,没敢转头仔细看,只察觉到空气里有个极短的停顿。
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到椅背上。
椅背的横梁卡住书包带,发出一声轻微的织物摩擦声。
坐下来的瞬间,指腹下意识碰了一下大腿侧面的书包布料,那个位置是书包内袋的方向,银杏叶隔着薄薄的织物,触感几乎觉察不到,但我还是摸了一下。
银杏叶的位置正对着我后背,我能感觉到那个硬壳本子隔着椅背和校服,像个微弱的锚点,稳稳嵌在脊椎的位置。
早读铃响的时候我才发现,课本第三页的折角被人按平了。
边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指尖沿着折线慢慢捋过一遍,留下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
凹痕摸上去比周围纸页光滑,边缘很干净,指甲没有掐进去的痕迹。
我盯着那道压痕,没伸手去碰。答案明摆着,她翻过我的课本,用指尖按平了我折的角,然后什么都没说。
隔了两排的座位上,她拧开了笔帽,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个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垂眼盯着那道压痕,没伸手去把它重新折起来。
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散干净,今天气温说不定真的会回升。银杏树的轮廓隔着透明玻璃透进来,清清楚楚。
风刮过的时候叶子边沿翻起一层浅金的浪,没有一片往下落。
那棵树的叶子没有落下来,我也没想逃。
我翻开课本,从那页按平的折角开始读第一行字。纸页边缘贴着掌心,带着印刷油墨和旧纸特有的淡味。
那个折角已经平了,可压痕还留在那儿,像个被抹平却从来没消失的印记,明明白白说着,明天早上,银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