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后的走廊比平时静得多。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本打算放回储物柜的书,脚还没抬,就看见苏晚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
不是昨天换座位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硬气步子,倒像是早算准了我会站在这儿等。
我钉在原地。
没退,没绕路,也没往前迎。
她在我面前站定,隔了大概三步远。说近不近,说远也远不到能假装没看见的程度。
“今天中午。”
她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天台上没什么人。”
没等我接话,她擦着我肩膀走过去,掀开门帘进了教室。
那股晒过太阳的洗衣粉味飘过来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憋了半天气没换。
天台。
她没说“你过来”。
也没说“我在那儿等你”。
只撂下一句“天台上没什么人”,像扇没上锁的门,推不推全看我自己。
我站在原地,指节用力,手里的书脊都被捏得变了形。
上午四节课像熬了几个世纪,又像眨个眼就翻完了页。
我在笔记本上乱涂了几行字,又挨个划掉。笔尖蹭得纸页磨出一道浅凹,像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暗号。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的时候,我盯着半空飘的粉笔灰,眼前晃的全是天台围栏上那圈生了锈的铁丝。
我从来没上过天台。
入学到现在,没必要去的地方我半步都不踏。
天台本来就是专供人躲起来的角落,藏着好多没处说的情绪。
我摸不准苏晚晴是哪一种。
不对,我其实清楚,只是不敢往深了想。
午休铃炸响的瞬间,我胃猛地缩了一下。
周围人陆续站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闹成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去不去食堂,有人往桌上一趴说要补觉。
我没动。
指尖搭在桌沿,指甲掐进木纹的缝隙里。
要是我不去,
没人知道我听过那句“天台上没什么人”。
我大可以照常去食堂,打昨天吃过的土豆丝配米饭,回来往桌上一趴装睡。
苏晚晴绝不会过来问我为什么爽约。
她从来不会主动追问任何人。
我把桌上的课本挨个合好,站起身。
腿软得有点发飘。
推开天台那扇锈铁门的时候,风直接往我领口灌。
天台比我想的要大,浅灰色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钻出来几株细得可怜的狗尾草。围栏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底下全是褐红色的锈。
苏晚晴站在靠左边的围栏边,背对着我。
她没回头。
我停在门口,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这个距离我只要往后撤一步就能立刻溜。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
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扫过她校服的衣领。
我没往前挪。
也没退。
站了大概十秒,也可能二十秒。
她没出声。
风还在刮。围栏上搭着条不知道谁落的旧毛巾,被吹得一掀一掀的。
我慢慢松开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铁门在我身后顺着惯性往门框上靠,闷响一声咔嗒。
她还是没回头。
我往前挪了两步,在离她两步半的位置站定。
这个距离刚好,不用凑得太近,视线却能落在同一片方向。
围栏底下是操场,往远看是连片的教学楼屋顶,再往远是灰蓝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也没开口问。
风裹着晒热的水泥味吹过来,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香。
我站在那儿,两只手空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干脆插进校服口袋。
右边口袋团着张没用的废纸,左边口袋空空荡荡。
她的左手插在校服外套的侧袋里。
五指松松的,什么都没碰。
就那么放着。
像那个位置本来该揣着另一只手,那只手这会儿正慌得不知道往哪儿搁。
风又吹了一阵。
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喊叫声,隔了大半个校园,飘到这儿已经淡得像回声。
我站在她旁边,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好几次我嘴都张开了。
不是想说“我们回教室吧”或者“你找我有事”,那些话太好说出口,说完我就能顺理成章转身跑掉。
我真正想说的是,
我也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只是清楚,这时候只要随便蹦出一个字,眼前这股软乎乎的氛围就碎得拼不回来。
所以我闭着嘴没出声。
她也没说话。
手表上的分针转了三圈,也可能四圈。
我就站在她两步半远的地方,盯着同一片压得很低的云。
没逃。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动了。
没转身,只把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指尖在围栏掉漆的锈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接着她转过身,擦着我身边往门口走。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抬头看她。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也可能没有。
我拿不准。
她的脚步声往铁门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跟着走。
铁门把手被拉了一下,又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天台只剩我一个人。
风还在吹。
我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左手搭在围栏上。那根铁管上留着她刚才刮出来的印子,一小块漆掉了,露着底下深褐的锈。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
回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面前摊着下节课的课本。
我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
她没抬头。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抽下节课的课本。
翻开的瞬间,我看见第三页原先折的角被人按平了,纸边留着一道浅浅的指尖压痕。
我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三秒。
伸手把课本合了起来。
放学我没直接回家。
绕到操场边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树的枝桠全秃了,在傍晚的天色里瘦得像几根硬线条,底下的长椅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没坐。
就站着,手往书包侧袋里摸。
那片银杏叶碎片还卡在衬里的夹层里。
我把整个衬里翻出来。
碎片夹在两层布缝中间,边缘晒得全干了,脆得一碰就掉细渣。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小小的一片。
浅褐色,边儿卷着,叶脉的纹路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之前总骗自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的。
不对,我知道。
昨天在图书室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舍得掏出来。
我盯着掌心里那片碎叶子,边缘早就不全了。
风从银杏树上吹过来,裹着傍晚凉丝丝的气。
我把叶子攥在手里。
没用力捏,就松松握着。
掌心能摸到它薄脆的轮廓,稍一使劲就会碎成渣。
我没敢用力。
站了好一会儿,我又把它放回书包的衬里夹层。
没放回原先卡着的地方。
换了个位置。
离那道课本上的指尖压痕远一点。
到家的时候,若瑶已经回来了。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菜刀切在砧板上的节奏稳得很。
我把书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回来了?”她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嗯。”
“饭还得等会儿,先去洗手。”
“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围裙的带子勒在她背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回房间,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银杏叶碎片,搁在床头柜台灯的底座边上。
薄荷糖的铁盒就摆在旁边。
碎片卡在铁盒和底座中间,像段没说完的话。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点碎影子看了好久。
窗外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得撞在防盗网上,发出轻轻的金属磕碰声。
我没关窗。
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点。
那片碎叶子在暗下来的光里,变成了一道软乎乎的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