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台的高度

作者:百不晓 更新时间:2026/7/12 18:49:10 字数:2509

早读后的走廊比平时静得多。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本打算放回储物柜的书,脚还没抬,就看见苏晚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

不是昨天换座位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硬气步子,倒像是早算准了我会站在这儿等。

我钉在原地。

没退,没绕路,也没往前迎。

她在我面前站定,隔了大概三步远。说近不近,说远也远不到能假装没看见的程度。

“今天中午。”

她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天台上没什么人。”

没等我接话,她擦着我肩膀走过去,掀开门帘进了教室。

那股晒过太阳的洗衣粉味飘过来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憋了半天气没换。

天台。

她没说“你过来”。

也没说“我在那儿等你”。

只撂下一句“天台上没什么人”,像扇没上锁的门,推不推全看我自己。

我站在原地,指节用力,手里的书脊都被捏得变了形。

上午四节课像熬了几个世纪,又像眨个眼就翻完了页。

我在笔记本上乱涂了几行字,又挨个划掉。笔尖蹭得纸页磨出一道浅凹,像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暗号。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的时候,我盯着半空飘的粉笔灰,眼前晃的全是天台围栏上那圈生了锈的铁丝。

我从来没上过天台。

入学到现在,没必要去的地方我半步都不踏。

天台本来就是专供人躲起来的角落,藏着好多没处说的情绪。

我摸不准苏晚晴是哪一种。

不对,我其实清楚,只是不敢往深了想。

午休铃炸响的瞬间,我胃猛地缩了一下。

周围人陆续站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闹成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去不去食堂,有人往桌上一趴说要补觉。

我没动。

指尖搭在桌沿,指甲掐进木纹的缝隙里。

要是我不去,

没人知道我听过那句“天台上没什么人”。

我大可以照常去食堂,打昨天吃过的土豆丝配米饭,回来往桌上一趴装睡。

苏晚晴绝不会过来问我为什么爽约。

她从来不会主动追问任何人。

我把桌上的课本挨个合好,站起身。

腿软得有点发飘。

推开天台那扇锈铁门的时候,风直接往我领口灌。

天台比我想的要大,浅灰色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钻出来几株细得可怜的狗尾草。围栏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底下全是褐红色的锈。

苏晚晴站在靠左边的围栏边,背对着我。

她没回头。

我停在门口,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这个距离我只要往后撤一步就能立刻溜。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

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扫过她校服的衣领。

我没往前挪。

也没退。

站了大概十秒,也可能二十秒。

她没出声。

风还在刮。围栏上搭着条不知道谁落的旧毛巾,被吹得一掀一掀的。

我慢慢松开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铁门在我身后顺着惯性往门框上靠,闷响一声咔嗒。

她还是没回头。

我往前挪了两步,在离她两步半的位置站定。

这个距离刚好,不用凑得太近,视线却能落在同一片方向。

围栏底下是操场,往远看是连片的教学楼屋顶,再往远是灰蓝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也没开口问。

风裹着晒热的水泥味吹过来,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香。

我站在那儿,两只手空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干脆插进校服口袋。

右边口袋团着张没用的废纸,左边口袋空空荡荡。

她的左手插在校服外套的侧袋里。

五指松松的,什么都没碰。

就那么放着。

像那个位置本来该揣着另一只手,那只手这会儿正慌得不知道往哪儿搁。

风又吹了一阵。

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喊叫声,隔了大半个校园,飘到这儿已经淡得像回声。

我站在她旁边,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好几次我嘴都张开了。

不是想说“我们回教室吧”或者“你找我有事”,那些话太好说出口,说完我就能顺理成章转身跑掉。

我真正想说的是,

我也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只是清楚,这时候只要随便蹦出一个字,眼前这股软乎乎的氛围就碎得拼不回来。

所以我闭着嘴没出声。

她也没说话。

手表上的分针转了三圈,也可能四圈。

我就站在她两步半远的地方,盯着同一片压得很低的云。

没逃。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动了。

没转身,只把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指尖在围栏掉漆的锈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接着她转过身,擦着我身边往门口走。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抬头看她。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也可能没有。

我拿不准。

她的脚步声往铁门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跟着走。

铁门把手被拉了一下,又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天台只剩我一个人。

风还在吹。

我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左手搭在围栏上。那根铁管上留着她刚才刮出来的印子,一小块漆掉了,露着底下深褐的锈。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

回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面前摊着下节课的课本。

我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

她没抬头。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抽下节课的课本。

翻开的瞬间,我看见第三页原先折的角被人按平了,纸边留着一道浅浅的指尖压痕。

我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三秒。

伸手把课本合了起来。

放学我没直接回家。

绕到操场边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树的枝桠全秃了,在傍晚的天色里瘦得像几根硬线条,底下的长椅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没坐。

就站着,手往书包侧袋里摸。

那片银杏叶碎片还卡在衬里的夹层里。

我把整个衬里翻出来。

碎片夹在两层布缝中间,边缘晒得全干了,脆得一碰就掉细渣。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小小的一片。

浅褐色,边儿卷着,叶脉的纹路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之前总骗自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的。

不对,我知道。

昨天在图书室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舍得掏出来。

我盯着掌心里那片碎叶子,边缘早就不全了。

风从银杏树上吹过来,裹着傍晚凉丝丝的气。

我把叶子攥在手里。

没用力捏,就松松握着。

掌心能摸到它薄脆的轮廓,稍一使劲就会碎成渣。

我没敢用力。

站了好一会儿,我又把它放回书包的衬里夹层。

没放回原先卡着的地方。

换了个位置。

离那道课本上的指尖压痕远一点。

到家的时候,若瑶已经回来了。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菜刀切在砧板上的节奏稳得很。

我把书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回来了?”她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嗯。”

“饭还得等会儿,先去洗手。”

“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围裙的带子勒在她背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回房间,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银杏叶碎片,搁在床头柜台灯的底座边上。

薄荷糖的铁盒就摆在旁边。

碎片卡在铁盒和底座中间,像段没说完的话。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点碎影子看了好久。

窗外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得撞在防盗网上,发出轻轻的金属磕碰声。

我没关窗。

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点。

那片碎叶子在暗下来的光里,变成了一道软乎乎的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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