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树下
我和学院长静静伫立着。
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在我的肩头。
“看来黄金树相当中意你啊。”
“诶？”
我盯着肩头的叶片，转头望向学院长。
“一般人得到认可，顶多只会落下一根小树枝而已。”
学院长耸耸肩笑起来，“还有些运气差的学生，会直接被树叶砸到头。”
“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学院长缓步走向黄金树，如同触碰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轻轻将手贴在树干上。
“话说回来。”
我垂下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魔杖。
“当初为什么落到我面前的是一滴露水呢？”
学院长微微眯起双眼。
“黄金树给予每个人的认可印记，全都不一样。”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手，一根巨大的法杖缓缓浮现，杖头的叶片泛着柔和微光。
“有的人是细枝，有的人是落叶，每个人的信物都各不相同。”
学院长稍稍停顿，灰色的眼眸缓缓转向我。
“但唯独七奈你的那滴露水，是独一无二、格外特别的存在。”
“我、我吗？”
心脏猛地一跳。
难不成……我其实是天赋极高的魔法师？
学院长温柔地弯起眉眼：“露水，是滋养黄金树的东西。与此同时，它也是这棵树承载的所有记忆。”
“记忆……？”
我歪了歪头。
学院长望着晨光里摇曳的树叶，缓缓开口：“你见过晨露吗？清晨时分，叶片上会凝结小小的水珠对吧？那些露水日出一到，就会彻底消散。”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掌心暖暖的。
这份触感和哥哥完全不同。
哥哥的手常年偏凉，每回摸我的头前，都会反复搓热双手，才肯落在我发顶。
学院长继续轻声诉说：“黄金树铭记着每一滴露水触碰自己的触感，所以它才将这份‘记忆’分予了你。”
我再次凝视手中的魔杖。
“不过七奈。”
学院长的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晨露永远不知道，太阳升起后自己会消失。趁着这份清冽的凉意尚存，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份感受，像黄金树一样。”
我轻轻点头。
似懂非懂。
黄金树究竟记住了什么？是曾浇灌树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不再深究。
魔法世界的大人，怎么都喜欢说谜语。
“走吧。”学院长转过身看向我，“先去办理学院入学登记。”
“好。”
我小声应下，跟在学院长身后往前走。
石板路从黄金树下一路延伸至学院主楼。
现在还是白天，沿路花灯里的花朵没有发光，可凑近便能闻到清甜柔和的花香。
果然，这是个处处充满奇妙的世界。
我轻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学院长。”
“嗯？”
“悠斗君他，应该没事吧？”
学院长放慢脚步，语气依旧平和：“按时间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醒过来了。那孩子虽然冒冒失失，但只要许下约定，就一定会坚守到底。”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心口微微发闷。
“那时候……如果我没有执意要跟着他一起去，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我的头顶。
我抬起头，学院长不知何时折返到了我的身前。
“七奈。”灰色眼眸温柔地弯起，“那天，正是因为你守在黄金树下，才救下了许许多多的生命，你不必责怪自己。”
望着他温和的笑容，堵在心底沉甸甸的情绪，好像一点点化开了。
往前走了一段，宏伟的铁质大门出现在眼前。
学院长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铁门。
“欢迎回来，学院长。”低沉沉稳的声响缓缓响起。
哎？
我下意识躲到学院长身后——这扇门，居然会说话。
“噗。”学院长笑得十分愉悦，“吓到了？”
我用力点头：“连大门都会说话……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这里是魔法学院。”学院长又轻敲铁门，“这位是森野七奈，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本院学生。”
“原来是这位小姑娘。”大门缓缓向内敞开，“欢迎光临。看你的气色，比之前初见时鲜活了许多。”
我慌忙低头鞠躬：“请、请多多指教！”
厚重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完全敞开。熟悉的大厅映入眼帘。
学院长轻轻打了个响指：“前往十二层。”
话音刚落，移动阶梯缓缓启动。
“哇！”我慌忙攥紧扶手。
学院长笑着看我：“上次和悠斗一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坐过一次了对吧？”
“啊……对哦。”我有些害羞地笑起来。
阶梯平稳向上滑行，转瞬抵达十二楼。
走廊尽头，学院长轻轻推开一扇房门。
“打扰了。”
走进屋内，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滕代老师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只是桌上堆叠的书籍比上次又高出一大截。他一手握着羽毛笔，借着台灯微光，飞快书写着什么。
“滕代。”学院长出声唤道。
“在，学院长。”滕代放下笔站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学院长，这位是？”
“森野七奈决定入学。”
“什么？”滕代满脸错愕地看向我，随即蹙起眉头，面露难色，“可她只是普通的人类少女，而且……”
“哈哈哈。”学院长轻笑出声，“滕代，你再仔细看看她。”
滕代重新将视线投向我，久久凝视。几秒后，他微微睁大双眼。
“难不成……你得到黄金树的认可了？”
“那个……”我不好意思地点头，“大概、是吧。”
“即便如此，也太过仓促了。”滕代依旧无法释怀，“她原本安稳平凡的日常生活，不该被贸然打乱。”
学院长转头望向我，笑容柔软：“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入学。我相信七奈，一定可以兼顾两边。”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暖意。
滕代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肩膀：“我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册。
“这是学院指南。正常入学季是春天，如今学期已经过半……”
上课？
我当场僵住。
魔法学院居然还要上课？也就是说……还要写作业、学习？
我忐忑地看向学院长。
“那个……我白天还要去普通高中上学。”
学院长一拍手掌：“这点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放学后过来上课即可。”
也就是说，放学之后还要接着上课。
我不由得耷拉下肩膀。
“森野同学。”滕代合上指南，“现在我们去教室吧。”
“诶？”我脱口而出，“今天就要开始上课吗？”
“当然。”滕代语气干脆，“就算是入学第一天，课程也不会特意等人。”
唔……魔法学院意外地严格。
我垂头丧气。
学院长见我这副模样，偷偷轻笑：“今天是专属你的特别课程，不用紧张。”
“特别课程？”
“嗯。我要教给你目前最需要掌握的魔法。”
我们走出房间，走廊铺满猩红地毯，一路延伸至尽头。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温柔铺满寂静长廊，耳边只剩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教室在六楼。”学院长边走路边开口，“独自乘坐移动阶梯没问题吗？”
我局促地笑了笑：“还没什么信心……”
学院长缓缓点头：“魔法最重要的两点，一是集中精神，二是自始至终坚信自己。只要在脑海中清晰描绘目标地点，阶梯就会遵从你的心意行动。”
原来魔法不只是念咒语而已。
我站在阶梯前，深吸一口气，在脑中清晰浮现六楼的画面。
“……六楼。”
轰隆——阶梯缓缓启动。
“哇！”我紧紧抓住扶手。
“所有人第一次乘坐都会这样慌张。”学院长笑道。
我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抵达六楼，学院长沿着长廊往前走，两侧魔法壁灯柔和地照亮红地毯，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走了片刻，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到了。”
房门缓缓开启，我悄悄从学院长身后探出头。
教室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前方是宽大讲台，整齐排列着数排课桌，后排地势微微抬高，像电视里大学的阶梯教室。
“过来吧。”学院长温柔朝我招手。
“好、好的。”我紧张地走进教室，站到讲台前方。
“今天我们学习一门特殊魔法。”
我双眼发亮：“特殊课程是吗？”
学院长笑着点头：“传送门魔法。”
“传送门！”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那是动画里能去往任何地方的魔法门！
如果真的学会，大海、深山、异国全都能随时抵达！就算早上睡过头，也能瞬间赶到学校！嘿嘿……
“七奈？”
咚。学院长用法杖轻敲讲台。
我浑身一哆嗦：“在！”
“先试着唤出你的魔杖。”学院长轻轻抬起左手，“在脑中完整勾勒出魔杖的模样，最后念出咒文——『魔杖』。”
话音落下，一根巨大法杖静静浮现于他手中。
“收起时流程相反，想象魔杖消散的模样，默念『散』。”
法杖化作细碎光点，随风消散。
“换你试试。”学院长看向我。
“好！”
我闭上眼睛，回想昨日握着的魔杖。
“……魔杖！”
掌心缓缓传来熟悉的重量，睁眼一看，魔杖安稳躺在手中。
“做得很好，现在试着收回它。”
“嗯！”
我凝视魔杖，想象它化作细沙、随风消融的样子。
“散。”
咦？纹丝不动。
我来回转动魔杖，依旧没有变化。
学院长笑着提点：“再集中一点，越急躁，魔法越容易失败。”
“明白了！”
我再次深呼吸，脑中细致描绘魔杖一点点碎成沙尘、融进空气的画面。
“……散。”
掌心的重量骤然消失。
“成功了！学院长！”我兴奋地蹦起来。
学院长满意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片金黄树叶：“这片树叶寄宿着强大魔力，等下就用它开启传送门。在此之前，再唤一次魔杖吧。”
“好！”
我闭上眼勾勒魔杖，心里悄悄打起小算盘——不要昨天朴素的款式，想要动画里魔法少女那种可爱的星月魔杖！
嘿嘿……
“魔杖！”
柔和的光点汇聚在掌心，我缓缓睁眼。
手中正是我幻想的可爱法杖，圆润装饰，纤细杖身，活脱脱魔法少女专属道具。
“哇……好可爱！”我忍不住惊叹。
学院长也微微瞪大双眼：“这法杖的造型倒是格外娇俏。”
“学院长！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学院长笑意满满：“你的本源魔力是露水，水没有固定形态，装入什么样的容器，就会化作什么样的模样。你的魔杖，自然会变成你心底憧憬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爱不释手地捧着法杖。
这么说，我岂不是能变身魔法少女？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电视里闪闪发光的变身画面、漂亮的礼服和标志性收尾姿势，忍不住偷偷傻笑。
“七奈。”学院长无奈苦笑，“空想结束了吗？”
“啊！”我慌忙挺直脊背，“对不起！”
学院长轻轻摇头：“魔杖的外形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你为何憧憬这般模样。”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里的可爱法杖。
不过好看的东西，本来就值得喜欢，已经悄悄成为我的心头好。
“好了，正式学习传送门魔法。”
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学院长将金黄树叶放到我的掌心，叶片带着淡淡的暖意。
“尽可能细致地描绘你想去的地方。”
我静静闭眼。
大海？深山？异国？不行，乱跑一定会被哥哥训斥。
回自己房间？万一推门撞见哥哥就糟了。神社太远，公园要绕路。
无数画面在脑海交替浮现，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学校的器材室！
放学后那里空无一人，离家也很近，最合适不过。
我细致描绘器材室全貌：堆叠的体操垫、墙边足球、单杠，甚至淡淡的灰尘气味都清晰浮现。
画面成型的瞬间，手中魔杖自主挥动，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弧线，渐渐化作一扇门的轮廓。空间轻轻晃动，门内铺展开如同夜空般澄澈的蓝光。
“天呐……这就是传送门。”我屏住呼吸。
学院长欣慰点头：“第一次施展就能做到这个地步，非常优秀。关闭传送门时，用魔杖轻触门扉，在心中默念『关闭』即可。”
说完，他再次将金黄树叶放回我的掌心。方才耀眼的叶片，光泽已经黯淡几分。
“学院长，树叶的光变弱了。”
学院长平静解释：“传送门魔法会消耗巨量魔力，不只是开门的瞬间，门维持开启的每一秒，都在持续消耗魔力。”
我轻轻握紧叶片。
“所以这片树叶是……”
学院长温柔微笑：“专属于你的钥匙。”
我轻轻点头，心里如同收下珍贵护身符一般温暖。
学院长抬眼望向类似时钟的装置：“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
我慌忙看向手腕手表，惊呼出声：“已经六点半了！糟了，必须赶紧回家！”
“今天多谢学院长指导！”我深深鞠躬。
学院长轻轻挥手：“明天再见。”
“嗯！”我笑着回应，径直跃入传送门。
视野轻轻晃动，下一秒，我已经站在熟悉的体育器材室。
墙边摆放着足球，角落堆着体操垫，单杠、跳马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悄悄拉开器材室大门，探头望向走廊——空无一人。
太好了。
我快步冲出教学楼，奔跑在铺满晚霞的回家路上。
往后的日子，一切看似平淡如常。
清晨去普通高中上课，放学后避开所有人，独自赶往体育器材室开启传送门，前往魔法学院学习魔法。
这样隐秘的日常，渐渐变成了我的习惯。
某天放学后，下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我背上书包，正要冲出教室。
“七奈！”身后传来呼唤。
回头一看，千晴笑着站在原地。
“今天一起回家好不好？”
“啊……”我瞬间僵住，慌忙挤出笑容，“抱歉！我今天有急事！”
“唉……”千晴满脸失落，“你最近总是好忙啊。”
“下次一定陪你！”我挥挥手，快步沿着走廊奔跑。
再不抓紧，滕代老师又要批评我迟到了。
我冲进空无一人的器材室，关好房门，唤出魔杖。
“传送门。”
柔和蓝光缓缓在身前铺开。
就在此刻，大树投下的落日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少女。
和七奈穿着同款校服、一样的发型、相仿的身高。
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微风拂过，枝叶簌簌晃动，少女的长发在夕阳下静静飘动。
无人察觉之下，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