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摇晃的橙色铁皮箱
如果把星之丘村地图上的道路连起来,它看起来就像一根被随意丢弃在绿色原野上的老旧线头。
在这根线头上行驶的,是每天早晚各一班的公营大巴。车身漆着褪色的橙色涂料,因为年久失修,每当发动机发动时,整辆车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宛如风湿关节炎病人的呻吟。
长谷川春平将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身的频率一起有节奏地微微震动。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景色。稻田、水渠、远处连绵的、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的青色山脊,以及偶尔闪过的、贴着古旧农药广告的木质电线杆。这个总人口只有大约3000人的超级大农村,连早晨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泥土和割草后的青涩味道。
“哈啊……”
春平张开嘴,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然后看着它慢慢消散。
他顶着一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乱发,校服的第二个纽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作为星之丘中学的初二学生,他的生活和绝大多数这里的孩子一样,遵循着一种近乎永恒的平静规律。起床、洗脸、吃掉母亲做的煎蛋、然后赶上这趟唯一能去往镇上的大巴。
大巴里很空。除了前排几个昏昏欲睡的农家老人,就只有他。
以及,坐在过道另一侧、斜前方两个排座位置的那个女孩。
高屋川杏。
春平的视线在掠过那个背影时,不可避免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重新落回窗外的稻田。
她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连褶皱都透着精致感的藏青色水手服,肩膀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学生包,上面甚至没有挂任何时下流行的动漫挂件。她的头发是纯正的黑色,整齐地顺在耳后,随着巴士的摇晃,发梢在白皙的脖颈皮肤上轻轻扫动。
她是私立圣华女学院的学生。那是城里最著名的、升学率极高、甚至需要坐大巴再转一班电铁才能到达的“大小姐学校”。
明明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
明明小学时还在泥坑里一起抓过蜻蜓。
明明两家之间的距离走路只需要三分钟。
但自从上了初中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变成了这辆大巴里无法跨越的两排座位。
巴士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单程40分钟的通学路,他们已经这样“相顾无言”地度过了一年半。
## 2. 坏掉的耳机与突如其来的视线
“下一站,上水流,上水流。请要下车的乘客……”
伴随着录音带嘶哑的机械播报音,大巴发出了一记沉重的刹车声,稳稳地停靠在一个连遮雨棚都没有的站牌前。
门开了,但没有人上来。在这个连年轻人都快绝迹的村子,这再正常不过。
春平叹了口气,伸手摸进裤兜,掏出了那副线已经有些磨损的廉价耳机。他准备像往常一样,用音乐把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塞满,以此来逃避大巴里这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微妙的沉默。
然而,当他按下播放键时,耳机里却只传出了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坏了吗?”
他拍了拍MP3的屏幕,又扯了扯线,但右耳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左耳则像是垂死的蝉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
在这个连便利店都没有的地方,耳机坏了等同于精神上的慢性自杀。春平自暴自弃地把耳机塞回兜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座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大巴车顶那盏微微发黄的日光灯。
没有了音乐的掩护,车厢里的其他声音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窗外的风声。
轮胎碾过石子路的颠簸声。
以及……从斜前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吸吮塑料管的声音。
春平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
高屋川杏正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盒便利店买的冰镇草莓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因为吸得太用力,纸盒的侧面已经有些凹陷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后方的视线,杏吸牛奶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糟糕。春平心里警铃大作,正准备移开视线伪装成在看窗外,但已经来不及了。
杏缓缓地、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黑白分明,带着一丝初中生不该有的清冷,但在对视的瞬间,那双眸子里明显闪过了一抹慌乱。
“……那个。”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杏。她的声音有些紧绷,听起来像是一根拉得很紧的提琴弦,带着一丝因为长期不说话而产生的沙哑。
“长谷川君,你……在看什么?”
## 3. 跨越两排座位的距离
春平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高屋川杏叫他的名字了。小学的时候,她总是大大咧咧地喊他“春平!”,甚至会在他赖床的时候直接冲进他家卧房。而现在,那句客套而礼貌的“长谷川君”,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把过去的所有记忆都隔绝在外。
“啊……不,没什么。”春平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就是……看你在喝草莓牛奶。”
“……”
短暂的沉默。
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盒,原本白皙的耳朵尖似乎悄悄染上了一层粉红。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说道:“因为城里的便利店早上总是排长队,所以我一般都在村口的自动贩卖机买。这个……很奇怪吗?”
“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春平连忙摆手,由于动作太大,手肘重重地撞在了车窗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好痛……”他揉着手肘,龇牙咧嘴。
扑哧。
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是憋不住了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春平抬起头,看到杏正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虽然她很快就收敛了笑容,恢复了那副“私立大小姐”的高冷模样,但那一瞬间绽放的生动表情,让春平恍惚间看到了小学时那个爱笑的假小子。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毛手毛脚的。”
杏说着,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春平惊掉下巴的举动——她站起身,拎着自己的皮质学生包,走过那两排座位的距离,在春平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原本宽敞的大巴车厢,因为她的靠近,空间仿佛瞬间缩小了一半。春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肥皂和草莓混合的洗发水香气。
“那个……高屋川?”春平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座位里面缩了缩。
“叫我杏就好了,长谷川君。”杏把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目光直视着他,“既然长谷川君刚才一直在看我,那不如我们就聊聊天吧。反正……到镇上还有三十分钟。”
## 4. 两个世界,一辆大巴
“私立学校……很辛苦吧?”
为了打破这有些过分近距离的尴尬,春平绞尽脑汁,终于扯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安全的话题。
“嗯,挺辛苦的。”杏看着手中的草莓牛奶盒子,用吸管轻轻搅拌着里面的残液,“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作业也很多。班里的女孩子们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轻小说、城里的涩谷街拍、还有哪个互联网络红人……感觉,大家都很成熟。”
“这样啊。”春平挠了挠头,“听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学校就完全不一样,昨天阿阵还在走廊里跟人比赛谁能用放屁弹出曲子,最后被班主任用教鞭追了三层楼。”
“……放屁弹曲子?”
杏愣了一下,随即再次捂着嘴笑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真有长谷川君的风格呢,你们学校的人。”
“喂,那可不是我的风格,是阿阵那个笨蛋的!”春平急忙反驳,但看到杏笑得那么开心,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车厢外,大巴正经过一座古老的石桥。桥下清澈的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废弃天文观测塔在群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高耸、孤独。
但车厢内,那种沉闷了长达一年半的空气,却像冰雪遇到了春阳一般,开始悄悄融化。
他们开始聊起村子口那只总是对人叫的柴犬、聊起小学毕业典礼上谁哭得最惨、聊起大巴司机高桥大叔其实是个会在开车时偷偷听演歌的怪老头。
原来,那些以为已经消失的共同话题,一直都在。它们只是像被锁在旧抽屉里的玩具,只要有人轻轻一拉,就会带着熟悉的温度重新回到面前。
“其实……”
杏突然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银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以前一直觉得,长谷川君是不是讨厌我了。”
“诶?!怎么可能!”春平惊呼。
“因为上了初中以后,长谷川君就再也没跟我说过话。在路上遇到,你也总是故意把头扭开。”杏的声音变低了,带着一丝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纤细的委屈,“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考上了城里的学校,长谷川君觉得我变得高傲了,所以不想理我了……”
春平愣住了。
他看着杏那微微有些泛红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
哪里是讨厌啊。
只是因为看到你变得那么优秀、那么漂亮,穿着那么好看的制服去往他无法触及的远方,他这个留在原地、平凡得一塌糊涂的“路人”,产生了自卑而幼稚的逃避心理罢了。
“我……我没有讨厌你。”
春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杏的眼睛。虽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总觉得你变得很厉害,而我还是以前那个笨蛋。所以……”
杏听着他的话,缓缓转过头来。当看到春平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副高冷的大小姐面具彻底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得逞的狡黠笑容。
“这样啊。”
她轻声说,吸干了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发出“哧溜”的一声。
“那,既然误会解开了……”
## 5. 终点站,与明天的约定
“终点站,镇中央车站,镇中央车站。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伴随着高桥大叔标志性的急刹车,老旧的橙色大巴终于结束了它摇晃的旅程,稳稳地停靠在了熙熙攘攘的镇中心广场旁。
阳光已经完全散开了,将整个小镇照得一片通明。
前排的老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下车,春平和杏也背起书包,一前一后地走向车门。
下车的时候,杏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私立学校那考究的水手服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长谷川君。”
“嗯?”春平站在台阶上方看着她。
“明天,你还会坐这班车吧?”杏歪了歪头,银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啊,当然,不坐这班车我就要迟到了。”
“那……”杏把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明天的这40分钟,也请多多指教了,‘圣骑士’长谷川君。”
说完,她没等春平反应过来那个“圣骑士”是什么奇怪的称呼(也许是她最近偷偷在看的轻小说设定),便轻快地转身,像一只轻盈的飞鸟一样,融入了走向电铁站的人潮中。
春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藏青色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裤兜里那副彻底坏掉的耳机。
“……好像,不修也无所谓了。”
他自言自语地笑了笑,紧了紧书包带,迎着夏日的朝阳,迈步走向了自己的学校。
大巴在身后再次发出“嘎吱”的呻吟,开始准备傍晚的回程。而属于两人的、片道40分钟的平行线,似乎从这一天起,终于开始产生了微妙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