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派,青冥洞天。
天光自云隙间垂落,斜斜地站在地面上,洞天内处处透着清寂规整。
中心处凭空悬着一具通天彻地的蛟龙骸骨,鳞甲失却血色,骨刺嶙峋森白,似是残留着先前翻江倒海的余威。
一道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端坐在蛟龙骨架前,手中拿着初具雏形的偃偶,刻刀一深一浅地雕琢着蛟龙神韵。
叶知南在自家仙子师尊身前停下了脚步。
他不开口,她也不问。
那道身影清冷空灵,眉如小山重叠,眸中秋水清冽,无疑是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女子。
青丝长发并未细细打理,只是拿一根白色丝带随意挽住,身上松垮道袍非但掩不住一身风情骨相,反倒衬得久不见阳光的肌肤胜似羊脂白玉。
冷淡眸光中没有寒意,反而透着淡淡的无力迟钝。
叶知南自小看着她长大,早已习惯师尊这副模样。
他知道那双漂亮的杏眼无波无澜,只因心中万事都寡淡无味,可久居高位的贵气深入骨髓,哪怕就这样颓废枯坐着,冰山般沉重的威严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毕竟她是祝心雨。
拥有世上罕见的太阴仙体,浑身散着浅淡的莲香,蹭起来软软凉凉,又是不过八百年时间便踏入大乘期的绝世天才。
到如今不过千年,已渡过阴雷造化之劫和勾火玄寂之劫,除却玉虚山的上清道长、灵山的世尊,她已是玄黄界唯三的至圣大乘。
她正全心全意投入手中偃偶中,周遭静得只剩刻刀打磨木料的轻响。
“师尊,我历练回来了。”叶知南轻声开口,主动打破了沉寂。
他其实颇感到有些委屈,这几年在外边风吹雨淋,回来连一声欢迎都没有,这大冰坨子光坐在那炼制偃偶了。
这样他想凑上去贴贴都不好意思了。
但如果祝心雨能让自己贴贴,那他稍微让步点也不是不行,太阴剑仙性子冷些挺正常的,不,不对……叶知南赶紧遏制住自己堕落的想法。
有志气一点啊喂!别总热脸贴冷屁股,人家还没说话,你就想跪下当狗,未免太过没出息了!
你就甘心一辈子只能贴贴吗?农奴也要有翻身当皇帝的梦,虽然他可能是一头被祝心雨拴住小头的骡子。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温顺乖巧,安静立在原地等候。
祝心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许久未见过叶知南,目光自然地在少年身上顿了半息。
她一下竟有些恍惚,少年褪去了青涩稚气,脊背笔直挺拔,长相出落得异常俊俏。
自家徒儿竟长得这般秀气好看,已看不出半分当初捡回来时的影子。
祝心雨很快收回余光,刻刀自顾自游走,淡淡的声音随之传来,“我本要在庭院里等你回来,但玉清派有人频频来扰,实在聒噪得很,我就索性收起庭院,待在洞天懒得出去了。”
叶知南心中了然。
青冥洞天说是洞天,可平时在外界显现的只是一座庭院,坐落在栖云峰旁的孤峰上,必要时敛去庭院,就只剩藏匿于虚空中的洞天。
“此事与我有关?”叶知南不解道。
“有关。”
祝心雨停下手中活,缓缓直起身来。
叶知南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这身玄色道袍是宽松的款式,却被她玲珑有致的身子撑出饱满的弧度,清心寡欲的道袍此刻竟有别样的诱惑。
“那屡次来扰的玉清门人,指名点姓要见你,说是要你去她徒儿的生辰宴。”祝心雨抬头望他,眸光冷冽如刀。
叶知南微微疑惑,“我在玉清派并无深交,算是有敌无友,不知何人会特意来邀我?”
“那人说她徒儿叫姜稚鱼。”
叶知南一下子不说话了,像是被箭矢贯穿心肺,感觉喘不上气来,因为他还居然真的认识这个姜稚鱼。
而且他还明白为什么姜稚鱼要做到这种地步。
祝心雨定定望着他,清冷嗓音带着迟疑道,“你是不是祸害了她徒儿?”
叶知南瞪大了眼睛,面对这天大的冤枉,嘴唇张合半天,最终艰难压下辩解的本能。
不行,不能陷入自证陷阱。
他越是着急解释,反倒越像是心虚,若是芥蒂一旦埋下,那以后就没有机会和祝心雨贴贴了。
也不能一味低头讨好,这样对话只会彻底落入被动。
姜稚鱼,确实是他在外历练偶然结识,二人萍水相逢,那时她身处困境,他顺手搭救了她一把,后续便再没有了交集。
“你无需瞒着我,若你真的喜欢她,我会亲自去玉清派为你说媒。”祝心雨沉默了一会说,神色似乎挺认真的。
叶知南没有出言反驳,利落解开道袍,上身衣衫褪至腰侧,线条利落流畅的脊背全部展露出来。
少年结实匀称的背部上,一道横贯左右的狰狞疤痕无比显眼,伤疤凸起色泽暗红,能看出来这块皮肉曾尽数翻裂,可以料想当初是身受多严重的伤势。
叶知南眼神可怜兮兮,声音既难过又疲惫,像是一只遭人欺负的小败狗,“这就是我和姜稚鱼行鱼水之欢留下的痕迹,绝不是我当初救她之时,遭遇强敌合围,差一点就要命丧他乡受的伤。”
清浅天光落在他的脊背上,那一道疤痕凶险可怖,刺眼得让祝心雨喉头发紧。
“师尊放心,徒儿被你误解,在外被人伤完身,在内又被您伤心,我一点都不难过。”
叶知南说完鼻腔抽咽两下,干净的眉眼垂得极低,祝心雨明白自己说错话,冷冰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为何不用灵力将这道疤痕抹去?”
叶知南见对话按自己预想的轨迹发展,得意心中的小九九没被发现,轻轻抬步朝着祝心雨走去,
“弟子试过。”
“我用灵力修复得太粗糙,仓促间想要抹去疤痕,皮肤难以恢复如初,最后会留下难看的痕迹。”
他看向满脸认真在倾听的祝心雨,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所以我想留着这道疤,等着今天回来,让师尊亲手用灵力帮我恢复。”
叶知南走到祝心雨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拳,凭心而论这是个危险的距离。
因为祝心雨的性子寡淡,不喜欢太过亲密的接触,在这一拳的距离内,她是真的可能会给他一拳的。
可叶知南拿捏死了她,微微弓下腰,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脊背,祝心雨盯着那道疤痕没有说话,他借机靠向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脑袋埋入祝心雨柔软的怀中。
好闻的莲香瞬间将他包裹,熟悉又安稳的气味,连数年历练的疲惫都几乎要被莲香抹除。
他靠在祝心雨的小腹衣摆,微微仰头,大半个脸都被呼之欲出的饱满遮盖,只露出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眸,带着肉眼可见的期待,轻声问,
“师尊,我背后这道疤,你愿意亲手帮我消掉吗?”
祝心雨身躯有些僵硬,垂眸望着怀中乖乖依偎的少年,望着他脊背那道狰狞可怜的疤痕。
之前被人屡次打扰的烦躁,知道有女子惦记他的奇怪情绪,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千年冰封的心湖,再一次被叶知南融化,漾起了层层涟漪。
祝心雨指尖缓缓抬起,抚过他脊背疤痕,声音轻快得像风,带着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啊……向来最会欺负我,这几年还在外边学坏了。”
“哪里是欺负,我分明对师尊一片孝心!”叶知南委屈地说。
可他内心已经在得意大笑了。
好耶!赢,赢麻了!
和仙子师尊贴贴成功,叶知南在心中高声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