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巨手竟然真的停顿住了,但只是片刻,又朝着他缓缓伸过去。
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开口道,
“我此番带回虞秋池并不会伤害她,几天她便可自行回来,到时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阻拦你们,还请师侄不要为难老夫。”
口头上的交锋是叶知南获了胜,不仅让气隐承诺确保虞秋池的安全,还变相保证不会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叶知南在心中默默想着。
差不多了吧?自己该让开了,让气隐带走虞秋池。
可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在哭,还死死握着他的手。
你是她的全部依靠啊,千军万马莅临,你都不能后退哪怕一步,何况只是面对一道神通巨手。
叶知南仍然站在那,唤出了十三绝剑。
气隐不敢杀他,现在是新郎官和师尊间的对抗,这番推让还在规矩中,到了危及性命的时候,众目睽睽下会有人帮他和虞秋池。
自己只需要以血肉之身铸好城墙,撑到气隐不得不打破城墙就好了。
或许会重伤,但大概率不会死。
天空中有雷霆撕开灰黑的云幕,一闪而过,照亮了叶知南漆黑的眼眸。
这一瞬他的瞳孔映着金色的雷霆,身上升起山一般的威严,仿佛神灵从眼中要投出长矛,射杀向他所有物伸手的窃贼。
“得罪了。”他轻声说。
剑光一道接一道地斩向一气擒龙大手。
三境对七境,巨大的修为差距下,攻击全然无用。
但一气擒龙大手在剑光攻击下,做不到无视叶知南带走虞秋池,只能不断向他施压,以此来逼迫他放开虞秋池。
云气巨手擒拿住了叶知南,力道在捏死他和捏伤他之间,转瞬间叶知南脸色绷得铁青,七窍隐隐渗出血来,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碾碎成渣。
可他手中的剑,从未停歇过。
矩尺之间,青芒剑光连绵不绝,撞在云气巨手上,炸裂四散的剑光横飞,割穿他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肌肤,震得五脏六腑生痛。
不过数息时间,他便几乎被染成赤红一片,在鲜红血迹的覆盖下,只剩一对依旧不曾动摇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云气巨手。
以微薄金丹之力硬抗七境大能神通,颇有种螳臂挡车的滑稽感。
可云台上下没有一个人笑,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叶知南才能阻止虞秋池被带走。
这世间唯有痴情,不容他人取笑。
“师兄,我跟师尊走就是了,你别这样,秋池求你不要这样。”虞秋池已无力站立,抱着他的腿不成声地哭喊。
不知道叶知南是没有听见,还是已经失去意识,只是凭着本能使出挥出剑光。
这个偏体鳞伤的血人,仍在履行自己的承诺,像是护着虞秋池已经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看着师弟受苦,我这个做师兄的怎么能忍心?”
云台上的纪长天长叹一声,却脱下了首席真传的道袍,连同法印一同交给一旁的曲江。
“栖云峰首席一职还请曲江师弟暂代,”纪长天淡淡嘱咐一句,随即目光骤然凌厉,转头望向云气巨手,“我踏入七境不过几十载,今日之事无关栖云峰和长青峰,仅仅是我纪长天,想向气隐前辈讨教一二。”
吴晚舟站得稍后些,此刻同样蓄势待发。
纪长天祭出本命灵剑,浑身青意鼓动,显然要迸发出杀招。
但比纪长天和吴晚舟都要快的是一枚金色剑符。
剑符从叶知南气海喷薄而出,璀璨金光映照整座峰顶。
无上剑道威压轰然炸开,万千金色剑气瞬间分化绞杀,摧枯拉朽一般,硬生生将压制叶知南的一气擒龙大手撕碎大半。
这枚剑符带着无与伦比的愤怒,击溃云气巨手后,势头丝毫不减,径直向长青峰的方向暴冲,像是直奔气隐本人而去。
直至半途在栖云峰被拦截,这才堪堪停滞,不情不愿调转方向折返。
“师弟,有情人终成眷属,暴打鸳鸯的事何苦去做?成全了他们吧。”极远处栖云峰方向,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传来。
良久的沉默,不知气隐在想什么。
“师兄所言在理,是我愚钝了,虞秋池去留随心,我不再会干涉了。”
这句话一说完,残存的云气便消散开,场上只剩下虞秋池,和满身血污的叶知南。
金色剑符回归叶知南气海,他神志稍微清醒了些。
“师妹……去和纪师兄说,你想入栖云峰门下……”叶知南声音轻得像是濒死的蝉鸣,经过一番自残式的攻击,他的身体已经被摧残得不像话。
虞秋池努力站起身来,想搀扶叶知南,可他反而将她往纪长天方向推。
纪长天见状主动过来,站在虞秋池面前,“如今气隐师叔已然应允,我问你,虞秋池,你可愿归入我栖云峰门下,自此成为栖云峰弟子?”
他认真看着虞秋池的眼睛,等待她点头或者说愿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可虞秋池嘴唇张合,半天断断续续,却只吐出几个不成话的字。
“我……我……”虞秋池眼眸还噙着泪花,声音还带着啜泣,神色意外地纠结,不知在犹豫些什么。
“还没想好?”纪长天厉声质问道。
他显然不满意她的表现,叶知南拼死拼活半天,换来她这时候吞吞吐吐,明明只要点头就好,可她居然在犹豫不决。
虞秋池被质问得身子发抖,她想留在叶知南身边就好,不去栖云峰或者其他地方,可她居然紧张得说不出话。
“师兄,给她一点时间思考吧,她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不像是我和你,她从小就没人兜底,万事都需要权衡利弊。”
身后传来叶知南虚弱的声音。
他强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轻拍着虞秋池的背,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轻柔地安抚她,就好像受伤的人是虞秋池而不是他一样。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纪长天不禁深深叹息,看向虞秋池,语气却缓和了下来,“你有了定夺和我说便是,我这几年都在栖云峰坐镇,不会离开。”
虞秋池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纪长天转身便离开了,云台上向鱼儿拿着道袍,静静站着候着他,曲江满脸不好意思地吹着口哨。
叶知南过分地透支身体,真灵又疲惫不堪,终于直直栽倒下来。
虞秋池眼疾手快,撑住他的胸口,将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吃力地托起了他。
“师兄,我们走,秋池带你回家……”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远处的墨璃眼神复杂地望着二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