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寒假

作者:咲夜hhh 更新时间:2026/6/25 13:56:54 字数:3611

期末考试像一场不痛不痒的雨,下完了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陆知行把答题卡交上去,走出考场才发现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玩,有人在把课本往书包里塞——那些厚厚的、翻了一学期的书,终于可以暂时扔到一边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自己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苏念的座位空着,书包已经不在桌肚里了。她提前交卷了。

从那天早上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不是刻意的冷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苏念在学校里依然正常上课、吃饭、做值日,但她不会再出现在天台上,也不会再在午休时去小卖部买一瓶水然后站在门口慢慢喝。她把自己藏进了人群里,像一个影子融进了更深的阴影中。

而陆知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她一眼,但她的目光从不会和他对上。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迎面遇到她,两个人隔着三四米同时看到了对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脚步也没有停顿,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一样——但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方式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是缩着的,肩膀往前收,像在躲避什么东西。现在她挺得很直,步伐均匀,目不斜视——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

但陆知行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转。那是一种把自己封闭起来之后才有的姿态。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寒假正式开始。

陆知行收拾好宿舍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几件换洗衣服、课本、手机充电器——塞进一个背包里,锁上了宿舍的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考完就回家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周洋,周洋正骑着电动车等在门口。

"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上来吧,顺路。"

陆知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后座。风很大,周洋骑得很快,冷风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缩着脖子,把拉链拉到最高。

"你寒假去哪?"周洋在前面喊。

"回奶奶家。"

"你奶奶不是住老城区那边吗?信号都不好。你寒假不闷死?"

"习惯了。"

周洋没有再说什么,把他送到老城区路口就停下来了。陆知行从车上下来,说了一声"谢了",周洋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说话。"

"嗯。"

周洋骑着电动车走了,排气管冒出一阵白烟。陆知行背着包站在路口,看着周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走进了老巷子。

奶奶家在城中村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底下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冬天的巷子湿冷湿冷的,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中午那一个小时能晒到一点。他家在巷子尽头一个没有门牌号的平房里,门口有一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奶奶在烧煤炉,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奶奶正坐在炉子旁边的藤椅上打盹,听到门响睁开眼,看到他,脸上绽开一个笑。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去给你热——"

"我自己来,你坐着。"

他把包放在墙角,走到厨房里掀开锅盖。锅里还剩着半锅粥,已经稠得快凝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开了火,用勺子搅了搅,粥的香味慢慢散出来。灶台上有一碟咸菜,盖着一层保鲜膜,旁边还有半块吃剩的馒头。

奶奶的身体看起来比上次回来时更差了。她咳嗽的次数变多了,而且那种咳嗽不是普通的感冒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痰音,咳完之后要喘好一会儿才能平复。陆知行把粥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咳了好一阵,摆摆手说没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脸色才缓过来。

"去医院看了吗。"

"看啥,老毛病了,天冷了就这样。"

"你去看看吧,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奶奶放下碗,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食堂。"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奶奶又给他盛了一碗粥,"多吃点,寒假在家我给你好好补补。"

陆知行低头喝粥,没有说话。煤炉里的火噼啪地响,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在无声地闪动。这个家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墙面泛黄的旧报纸、掉了漆的八仙桌、老式座钟的摆锤一下一下地晃。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两格,时有时无。苏念的聊天窗口还是他最后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想再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锁了屏。

寒假的第一周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他睡到自然醒——其实也不是自然醒,是奶奶咳嗽的声音把他吵醒的。奶奶的咳嗽一天比一天重,有时候半夜也能听到她起来喝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压着声音咳。陆知行有一天夜里爬起来,看到奶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开灯,月光照在她佝偻的身影上。他站在门后面没有出去,因为他知道奶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白天他帮奶奶买菜、扫院子、修了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凳子。老城区的生活有一种和城市完全不同的节奏——慢的、重复的、几十年如一日的。巷子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每天在同一时间出门买菜,在同一棵树下下棋,在同一个时间段午睡。他们跟奶奶打招呼的时候会问"你孙子回来了?",然后点点头说"长高了"或者是"瘦了"。

他每天傍晚会出门走一圈。去巷口的便利店买一瓶水,然后站在门口喝完再回去。那家便利店很小,货架上堆着灰扑扑的零食,冰柜里只有最便宜的汽水,门口的白炽灯上落了一层死掉的蚊虫。

寒假第二周,过年的气氛浓了起来。

巷子里开始有人挂灯笼,有人贴对联,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奶奶精神好了两天,张罗着要炸年货。陆知行帮她和面、剁馅、生火。奶奶一边炸丸子一边絮叨——说他爸打电话来了,说过年可能回来;又说他妈也打了电话,问了问他学习怎么样。奶奶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

"哦。"

"她说等过完年有空了来看看你。"

陆知行没有接话,往油锅里又下了一批丸子,油花溅起来,滋滋地响。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年三十那天晚上,陆知行和奶奶两个人吃了一顿年夜饭。菜不多——一条鱼、一盘饺子、几个奶奶炸的丸子,还有一碗排骨汤。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大,填补了屋子里的安静。奶奶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不太舒服,先去躺着了。

陆知行一个人坐在桌前,把剩下的菜吃完——不是饿,是不想浪费。碗筷收好之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了一半的石榴树下。烟花在远处炸开,零零星星的。城里禁放烟花爆竹,但老城区管得没那么严,还能听到几声炮仗响。

他掏出手机,信号依然只有两格。

他打开和苏念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在一个多星期前。他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她从来不发。头像是一张纯色的图,深蓝色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按了语音通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烟花的闪光在云层上映出短暂的颜色,然后暗下去。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从巷子口传过来,被风吹散。

他回到屋里,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他把煤炉的风门关小了一点,检查了门窗,然后躺到自己床上。被子是奶奶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念坐在浴室地砖上的画面——那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但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它,像一个怎么也关不掉的弹窗。

寒假第三周,天气变得更冷了。

老城区下了两天雨夹雪,巷子里全是泥泞。陆知行没有出门,窝在家里翻了几本从学校带回来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每天会去巷口的便利店买一瓶水,雷打不动。老板娘都认识他了,说"你们年轻人都不爱喝热水"。

他把那瓶水拿在手里,站在便利店门口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每天来买这瓶水。也许是因为那个便利店的白炽灯和学校旁边那个便利店的白炽灯是一样的——都是那种发黄的管灯,都是嗡嗡地响,都有飞虫绕着灯管转。坐在那里喝完一瓶水的时间,刚好够他发完一次呆。

寒假第四周,他给苏念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年好。"

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这个"已读"意味着什么——是她看到了不想回,还是她不知道回什么。但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不想和他说话。

寒假最后一天,陆知行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奶奶给他塞了一袋她炸的丸子和腌的咸菜,嘱咐他好好吃饭、多穿衣服。他答应了,背上包走出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门口的石榴树下,一直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奶奶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往前走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奶奶看起来又老了一些,那棵石榴树看起来也更枯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样的寒假还能有几个。

返校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陆知行把东西放回宿舍,然后去了教学楼。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整个寒假都没有人。走廊里有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走到自己的教室门口,门锁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桌椅排列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苏念的座位还是老样子,桌面空空的,椅背搭着一件校服外套。那是她的外套。

她在不久前回来过。

陆知行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投下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掏出手机,打开苏念的聊天窗口,看到自己发的那条"过年好"下面,依然只有"已读"两个字。

他把手机关了,靠在走廊的墙上。寒假结束了,他和她之间的沉默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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