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里冲我笑,把她满脑袋的汗擦到背带裤上,手中园艺剪对着那片荒芜的空地高兴地说:"这些玫瑰都是我亲手养大的."
她把那片荒地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珍视得无以复加,这倒符合我对精神病的刻板印象。尽管这点并没有被医学上证实——不过它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I是个疯子,见到她第一眼时,正常人都会被她身上坦白不顾一切的笑容明白的,而现在她就是如此,将胳膊向前伸,抱住玫瑰丛,做出被刺到的惊惶样,随后拥抱那片虚无。轻轻地,保护那娇弱的花不会随风而逝。
正常人和疯子间总有一层不清楚的屏障,对我而言 它质地坚而硬,对她反而变得脆弱。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点,我永远不会穿过界限,她只要去触碰那些线,另一头就会让她义无反顾地不再回头。然而我总抱有妄想,我要让她回来过寻常生活,于是我开口了:“玫瑰?它们长什么样子?你看到的真的是玫瑰吗?”我盯着她,企图在她脸上找到显露出的一丝迷茫困惑。然而她没有,他带着那看透一切的眼神望向我:“你没有仔细看吗?他们像是浴澡球一样,层层叠叠的,叶子是绿的,花儿是红的,那边是白色,有露珠在叶子上跳舞……”她说起话来文思不绝,眉毛乱飞,手上下比划着,像发表什么激昂的演讲。I真是疯得厉害,我看见她意犹未尽,用石头在地上画出几根扭曲而不交错的线,说这是开的最好的、在尖端上的玫瑰。她又叹了口气,喃喃不知向谁问:“为什么没有人摘下它们……哪怕一朵呢?”说完后就没了动作。我不再理她,转身向荒地外走出去。走远了,只听见她大喊我的名字:“别踩到花,注意你脚下!”
97级的学生都认识I,名字记不得外号传的很响,当我每每翻开什么纸质、蓝色的书,我都会想到那个午后的玫瑰园和那个笑,更古早的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她和我漫步在树荫下,夏雨后天气转凉的泥土味,还有尖叫声令人耳骨发麻的感觉。再后来,我常会在做手术的时候想起她——活着的她与死后的她。
I人如其名,是个胆子小心细的沉默女生。上学时宿舍到教室楼门的路很长。中间要走就必须经过一条林荫大道。夏天时,那树郁郁葱葱地生长,有花儿在绿地上。你还可以看到兰草的修长身姿点缀在其中,I像它们一样清秀修长,气质也像兰草,我总见得她微弓着身子抱着一本没写完的作业,小步绕过嬉闹的男学生,被撞倒也从没红过脸。她发育后到旁边的野球场总会飞来几个不长眼的球,精准地朝着她的胸与屁股打去,然后I在一片哄笑中红着脸别过头小步跑走,我跟在他身后看向那群人直直射向他屁股的目光。除了暗骂一句神经病,别无他法。我恼恨地想如果我可以变成一个大块头,揪着那群瘦猴的耳朵,每人狠狠给一个耳光,把他们打得口鼻喷血,I会崇敬的看向我,回应我一个腼腆的笑吗?我脑内天人交战的故事成真了,只不过男主角并不是我。Z,当时触碰了她,他拍了拍I的肩膀,那瘦而伶俐的身姿一定让他发狂, Z捡起球砸到那些瘦猴的脸上,I每个表情我都看在眼里,我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被她脸上的不属于我的崇敬刺激到,我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如果我加入了那场战斗, I会不会不那么爱他,为他痴狂呢?会将关注分给我一点,而让她发现我的心意吗?她会不会像后来那样疯么?谁都不知道。
Z处理好伤口后,出现在我面前,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招呼我过来打球。球场边上我见到了I,人群中极沉默的I,握着水瓶探头探脑地张望着,队友们比平时更兴奋了,球密的让我喘不上气,Z倒是很开心,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下场休息,眼睛一直在I的方向扫荡。I动了,她红着脸给Z递水,然后低头跑开。我看见Z在无声的、很猖狂的笑,我一阵反胃。
有一天I打扮得很漂亮,头发竖得直直的,带了一个发圈,中午偷偷出校门后,带来了一束玫瑰,我坐在她后面看她摆弄了一上午的包装纸。那天前夜Z装病请假去网吧通宵了,中午午睡时,I犹犹豫豫的没有把Z叫醒。她把花给了我,让我转告Z,并附带了一份情书,我没有给Z,他用不到了。
那天晚自习的中间课间,我和I一同见证了Z从天台上抽烟,不慎跌倒,坠楼死亡。Z就死在那个野球场旁的梧桐林。他身子变成了烂肉,血与他的什么物质黏黏糊糊的溅到了我和I的身上,在夏夜中如汗水般黏溺。学校请警方深入调查,法医从Z的血液中提取了大麻中的兴奋物质,最终此案以学生“意外触毒,失足坠落”不了了之。
从那之后,I就变呆了,她会看向Z之前靠窗的座位,尽管那里因死过人而早被空了出来。三天后的一次,她问我那束玫瑰是否给了Z,我看向她的眼睛,回答“是”。她雪白的脸上笼上一层惨淡,随后眼神里显露出了麻木的空洞。班任本想以Z警告我们不要去网吧,不要接触不良物品。见到她一副伤心欲死的表情后也不再提及。
I休学了。我不知道Z对她的影响如此之大,我后悔我没把真相告诉I,Z会成为I记忆中成为有缺点的好人吧,而我又变得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我探望过一次I,她说她种了玫瑰园。她永远逃避Z已经死了这件事,真令人发笑!
I死了,在她22岁那年。我当时已经谈了新的女友,对其也只是了解一下罢了。她的葬礼我远远观察着,我站在公交车拥挤的人群中,透过重重叠叠的后脑勺看向她家门前一片荒地,春来了,那荒地上,真长出了叶子。
我下了公交车,疾步走向与I见最后一面的地方,真见到了花。
不是,学校林荫路旁的无名小花,更不是修长的兰草花,是真正的玫瑰,有艳丽的红。
我的灵魂在无声呐喊着,与这无数的时空重叠,与那日我在这里,藏在身后的玫瑰与她后来的尸身融合,放出了美丽的光芒,我看到她在这光芒中冲我笑。
我从手术室隔离间上惊醒,头有点疼,像是想起了一个旧梦。我走出隔间,准备进行下一个阶段的准备工作。助手在旁边和我嘀咕:“你真厉害,都是同一个班出来的,我还没混成呢…”我看向那个人,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还记得I吗?”
“谁?”
“就是那个被你用球砸的女生。”
“哦,那对**情侣啊,你真别提,两人结婚了呢!哎,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啊…”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那个“助手”,他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中年老头子,头发花白。他浑浊的目光看向我,慢悠悠一句:“你这人呢,病什么时候才能好……”我低头,左胸上赫然缝着一个“玫山精神病院”的大图标。我不知所措,摸向我的脸——皮肤松的像胶皮。我突然站起来了,我走向窗外看去——
——玫瑰花田在月色中红艳艳的绽放,I穿着白裙,腼腆的冲我笑。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