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昨日肌肉的酸痛感还在作祟,过于柔软的大床让我觉得不适,连直起腰都很费劲。房间的窗帘遮光性很好,早晨的阳光只有浅淡的金色稍稍照亮房间,也就到了勉强能让人看清东西的地步。
我就这样平躺在床上,看着吊着富丽水晶灯的天花板,我又一次将手放在自己的左胸。
太好了,心脏还在。
好像腰上有股温温热热的气息穿过我的睡衣,我歪过头看去,脖子上的绷带质量比我以前用过的都要好太多,完全没有粗糙的摩挲感。
眼前是一名正熟睡的陌生少女。诧异的我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哦,蜷缩在我身边睡着的是名为“妹妹”的生物。
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绛步火焰一样的绛色长发倾泻在身后,直达她的腰际,白色薄纱的睡裙下,已经开始发育的纯洁身体显现出优雅的曲线,微微隆起的胸部随着细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飘忽不定,不禁脸颊一红,不过比起初见时完全不同,似乎知道是家人后的喜悦将爱恋**等等一切还太早的情感全部冲散了。
她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算了,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泪痕?
我仔细看了看绛步的眼角,确实被沾湿了,她的嘴唇翕动,好像在喃喃些什么。我将坐直的身体勉强弯到她的嘴边,连腰椎也朽木一样颤抖着咔嚓作响,然而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单词。
“好烫……好痛……mm……”
是做噩梦了吗?我在心里思考,但没有多想。我摸了摸绛步的头发,火烧云一样的繁密的发丝流淌着灼热的魔素,令我感觉到一股温暖。
我小心翼翼的翻过绛步,肇贺的夏天很热,但房间里开着空调,我还是将被子好好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房间的衣柜很大,但现在空落落的,只有我带来的寥寥几件衣服,我选了一套最熟悉的白色T恤穿上。推开厚重的房门,走出房间,清晨朝阳的曦光直直地从别墅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赤红底色编织着典雅金线花纹的地毯上铺开出一个规则的几何形状,整座别墅都在冷气中,相当舒适。
连苍刚好清洁到了三楼,他将身体转过来迎面对着我,这位穿着礼服的,留着苍白小胡子的老人稍微欠身,将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放在胸前,对我行了一个礼。
“早安,少爷。”
尴尬一下子蔓延上来,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勉强挤出一句“早上好”。
连沐就蹲在她爷爷的身旁,粘着地毯上的小线团,穿着女仆装的她看见了我,薄樱的绯红浮现在脸上,有些拘谨。连沐将她的上身弯成一个直角,对我尊敬地行了一个礼,她齐脖的短发也随之耷拉下来,我看不见她的眼神。
“早安少爷,原本应该是我来为您更衣的,这实在是太……”
我连忙摆摆手说“没关系”,连沐的举动让我也感到很不好意思,明明比我还要大一岁,却对我如此恭敬,太奇怪了。
连沐在维持了这个姿势十秒之后才缓缓起身,继续手上的工作。
连苍是在六十年前大灾厄后被洛家收留,之后一直为这个家工作到现在,作为这座宅邸的管家。连沐是他的孙女,是连苍现在唯一的亲人,上学的同时在这座宅邸做女仆的工作,虽然现代还有女仆这种古早的职业实在不对劲,或许是洛家的特性。
我的眼神与正在擦拭青花瓷花瓶的连苍对上,他也察觉到了我的疑问。
他双眼略略转动,俯下身来,像告密一样对着我说:“夫人还在房间里。”
别墅一共三层,一楼有客厅、餐厅、厨房,二楼则是书房和健身房等一些休闲的场所,三楼有客房和我们的卧室,四楼是她的起居室。
我松了一口气,也终于发觉这个清晨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好。
可惜好景不长,正如彩云易散琉璃碎。
连苍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用手扶住耳朵,我静默地站在他面前,直到两秒后,连苍原本和蔼的面容变为厉色。
“夫人让您到楼上去见她,现在。”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刻我的额头和背上瞬间全是冷汗。
渺茫的歌声若隐若现,从头顶传来。
我看着连苍,但他的眼神却告诉我这是无法逃避的,正如麦子逃不过被刈割的命运。
我踏着柚木楼梯的脚步声如同来自世外,越向楼上走去,我对自己的感觉越发淡薄。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点类似灵魂出窍。
四楼很黑,从外面看时这层楼的窗帘从未被拉开过,也从来没有派人进行过打扫。
在挂钟的钟摆摆动三十七次后,我走到了楼梯尽头,原本渺茫的歌声此刻顿时变得清晰,是那首忧伤经典的西方民谣。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是要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先生问好,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他曾经是我的挚爱,
Tell him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请叫他为我做一件麻纱衬衫,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work,
上面没有一丝针线缝合的痕迹,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那么他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Tell him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请叫他为我找一亩地,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
位于大海与沙滩之间,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那么他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是要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姽婳的仪容中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忧郁,洁白如玉的双手自然地张开在空中,纯黑中挑染出几缕殷红的长发随性地搭在身后,深赤的眼眸仿佛漩涡,此刻微微阖上。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她的歌声停止。就在她转身面对我的瞬间。
我的呼吸被夺走了。
字面意义上的,失去了这项身体机能。
我原本还天真地以为我能有勇气去面对她。
瞳孔疯狂颤抖,昨日的画面历历在目,双脚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一步步走到我的身边,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黑暗中只有那双深赤如血的眼瞳如此明晰。
她把嘴放到我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我的脸,让我不断震悚。
“早安,我的孩子。”
我的生母——爱恩,对我道了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然后,我身体里所有的魔素回路被引爆了一样疯狂燃烧,剧痛与灼烧交织在我的心脏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发出惨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
再过了零点七秒。我的心脏处炸开一个血洞。
鲜血四处喷溅,米黄色的墙壁,深褐的实木地板,和她白皙的脸颊,全部被染成赤红。
脸上沾满我的血的爱恩蹲下来,眼中满怀关切,露出我所见过的最悲戚的神情。
我在意识消融的最后看见她开口。
“还在抗拒着我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