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海岸边的小女孩拽着他父亲的衣角,不断地催促道:“花船游行要开始了!”
“好好。”
她父亲笑着答应道,弯腰将女孩抱起,扛在肩上。女孩坐稳后,视线略过前方如潮水般的人群,兴奋地朝海面张望着,过了一会,问道:"还有多久才开始啊?"
“快了快了,你看,那边船上的灯都亮了。”
“真的唉,好漂亮!”
只见不远处,满月湾内的花船已经在港口列队完毕,船身上的彩灯亮起,甚至有几艘花船的上空浮现出本家商会的巨大魔法投影。而在船队的最前方,那艘白色游艇上,利涅科特的市长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演讲。
“这一年来,利涅科特在各位的共同努力下,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旅游业蓬勃发展,我们的花船队伍也从去年的二十七艘增加到了今年的三十五艘!”
“在此,我要感谢克罗姆工业联合体、铁十字交易所、南港公司、撒莉丝商会……等三十家商会对利涅科特本次活动的赞助。”
"我宣布,第三十一届潮汐节花船巡演,正式开始!"
市长的话音刚落,满月湾沿岸便爆发出欢呼声,船队开始向前航行,这热闹而盛大的景象,正是对潮汐节这个热情的节日做好的呈现。
克莱茵穿着一件白色礼服站在甲板上。这件礼服是莱维塔早上派人送到教会的,还说如果“克莱茵小姐要参加这次晚宴的话,请务必让她穿着这身衣服”,于是多梅尼克非常乐意的让克莱茵继续以教会代表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
真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莱维塔端着酒杯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克莱茵的身边,说道:“果然,你在教会的地位不低吧?”
“我说只是巧合你信吗?”
“如果说昨天是巧合的话我还信,毕竟昨天只是走个过场。”莱维塔摆出一副你骗不了我的表情,说道:“但今天这种正式场合,教会还随便安排人来代替的话,未免也太过随便了吧?”
……你什么时候有教会很严肃的印象了?
克莱茵不由的在心中吐槽着,伊德海拉也好,莉亚也罢,好像都不怎么正经。她见过最正常的教会从业人员还是卡珊德拉老师。
“嗯哼?”
“行行行,我都懂。”莱维塔看着克莱茵不置可否的表情,无奈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几个能在选举中拉拢的对象,这总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克莱茵微微颔首,说道:“不过,我们得走慢一点。”
“为什么?”莱维塔先是疑惑了一会,随即恍然大悟般说道:“啊——我懂我懂,为了表现出高姿态。”
“……我不会穿高跟鞋。”
“?”莱维塔看着克莱茵毫无羞愧的表情,深度思考了一会,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也不会喝酒?”
酒吗?
克莱茵想了想,自己在高考完后被普拉蒂娜带着喝了几瓶啤酒,啤酒也是酒,而且她觉得异世界也不会有酒桌文化这种东西。最主要的是,她喝下去的酒大概率会被身体转化成魔力,所以应该没什么事。
她点了点头,说道:“能喝。”
“能喝就行。”莱维塔松了口气,说道:“你看到我喝酒的时候就跟着抿一口就行了。”
“好。”
接下来的半小时内,莱维塔带着克莱茵在各大商会负责人面前,以及市政人员面前漏了漏脸。不得不说,莱维塔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总是在一些细节上抬高克莱茵的形象和能力。
只能说她不愧是第三都市的市长,同时还管理着属于自己的庞大商会的人。
而克莱茵只是偶尔回答几句莱维塔抛出的话题,或者点点头,顺着莱维塔的意思说些夸赞对方的话语。
终于,在经历了多轮高强度的社交后,到了大家所默认的休息时间。毕竟高强度且体面的交流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很耗费精神与体力的事。
“行了,接下来就是休息时间了。”莱维塔拍了拍克莱茵的肩膀,说道:“毕竟那些家伙也得消化消化不是吗?”
克莱茵松了口气,端着高脚酒杯来到了船侧靠向海岸的栏杆前,看向岸边设立的观景台,却意外看到了伊凡西娅她们。
因为今天是正式的社交场合,不能一起登上这艘游艇。所以只有克莱茵一人作为教会代表来参加这场晚宴,而她们则是留在了岸上。
只见观景台最前方的栏杆前,伊凡西娅她们四人并排站着,一起眺望着不远处的花船。普拉蒂娜指着甲板上的克莱茵,问道:“伊凡?你看那个是不是克莱茵?”
“啊。”伊凡西娅看见甲板上那道白色的熟悉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喜悦地说道:“是啊,克莱茵。”
“喂~”普拉蒂娜朝着船上的克莱茵挥手道:“克莱茵,我在这。”
“她听不见的。”维瑞蒂说道:“而且附近的人都看过来了。”
普拉蒂娜看见周围确实有不少人正朝她这边看过来,只能收回手,说道:“呃,这叫热情好吧,热情。”
“那很热情了。”维瑞蒂说道。
而远处的克莱茵也发现了这里的东西,笑着向她们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伊凡西娅看见这一幕后,小幅度地朝着克莱茵摇了摇手掌,当作打过一次招呼了。
可露丽惊喜地说道:“克莱茵小姐看见我们了!”
“她都不朝我们挥手。”普拉蒂娜说道。
"她手里端着酒杯呢。"伊凡西娅轻声说道:"而且这种场合,她也不可能太张扬。"
随着花船出现在目光中,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可露丽扒着栏杆踮起脚,刚好看清远处的花船,两只猫耳时不时跟随音乐的煽动着。伊凡西娅也看着甲板上爱人的身影,所幸精灵的良好视力让克莱茵的脸在她眼中清晰无比。
倒是只有普拉蒂娜在认真地对着那些花船评头论足。至于维瑞蒂,她太矮了,只能通过栏杆的缝隙看着花船,没过一会就没了兴致,开始打量起人群。
“嗯?”
她看见约二十来人,行色匆匆地走着,既没有交流,也没有停下来欣赏花船的意愿,只是默默地朝着北方走去。
“我去买瓶水。”维瑞蒂说道。
“啊?行。”普拉蒂娜说道:“快去快回。”
“嗯。”维瑞蒂应了一声,便立马离开了这里。
她穿过人群,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尾随在那群人的身后。那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小径前行,那是通往灯塔的路。
他们想干什么?
维瑞蒂不由的警觉了起来,那座灯塔建在不远处的海岬上,平时没什么人会特意绕过去。然而就在维瑞蒂思考的时候,那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浓密的灌木丛中,她小心地拨开灌木丛,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于是,维瑞蒂只能按照心中的想法,沿着小径前行,来到了灯塔前。而周围延续着的半透明护罩,在这里被破开了一道缝隙。
这应该就是多梅尼克设计的安保法阵了……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空隙?
法阵的消失不由的让维瑞蒂感觉到了不安,她将太刀拔出,握在手上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纱纱。”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响了起来,维瑞蒂立马用太刀挑开了灌木丛。
是只兔子?
她松了口气,只见一只白色的兔子静静地趴在灌木丛的底部,一动不动。她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走近灯塔内调查,但是身体的直觉告诉着她不要一个人闯进灯塔内。
那么,告诉多梅尼克吧。
维瑞蒂如此想着。她今天早上听到克莱茵抱怨过,多梅尼克把这种活动推给她,自己倒是能开开心心的在教会摆烂。
教会吗?
希望还来得及……
维瑞蒂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了原地,没过一会,便出现在了利涅科特教会门口。她连忙走近门内,对着修女问道:“多梅尼克先生在哪里?快点,我找他有事。”
“唉?”艾琳先是一惊,随后连忙说道:“我这就为您带路。”
两人走到了办公室门前,维瑞蒂不等艾琳敲门,便直接推门进入。多梅尼克惊讶的看着维瑞蒂,对她无礼的举动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但是看着克莱茵的面子上,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是……克莱茵的朋友吧?怎么了?"
“灯塔。”维瑞蒂说道:“那里的法阵出现了一个缺口。”
“怎么可能?”多梅尼克不屑的说道:“先不说我能感觉得到法阵的所有情况,我的手下在发现不对也会第一时间来通知的。”
"法阵在灯塔附近消失了。"维瑞蒂说道:"我追踪了一群可疑的人到那边。"
“……好吧好吧,真是的。”多梅尼克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反正我也是时候去那里视察一下了。”
他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披上,又戴上顶法师帽子,说道:“走吧,先去海滩看看吧。”
维瑞蒂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去。有着维瑞蒂的不断催促,多梅尼克也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加快了脚步,没过几分钟便来到海边。
他朝着灯塔的方向看了看,不由得也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于是冲向附近的一座临时哨塔。只见那里坐着一名年轻法师,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
多梅尼克对着那名年轻法师问道:“灯塔那边,有安排人去巡逻吗?”
“有的,多梅尼克法师,三十分钟前队长就派人去过一趟。”年轻法师答道。
“三十分钟?”多梅尼克质问道:“我不是说了吗?十分钟巡逻一趟,你们队长塞维鲁人呢?”
“我、我也不知道……”
就在多梅尼克准备进一步质问的时候,身后的人群突然爆发出巨大骚动。惊呼声,疑问声,男女老少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见海面上,一艘小船正迎着花船驶来,船上站着二十来名身着浅灰色裹身长袍的人影。而在他们上空,一颗硕大的散发着耀眼紫色光芒,同时有着无数黑色棱柱的黑色球体逐渐形成。
“张开防御结界!立刻!”多梅尼克怒吼道。毫无疑问,如果真的让那颗黑色物体撞到船上的话,那些商会代表、市政府人员全部都会死。
“多、多梅尼克先生……距离太远了,魔力传导不到那边——”
来不及了,哪怕身为五级法师的他,确实有着可以解决这次灾难的能力,但是已经太迟了。
“克莱茵……”维瑞蒂看向游艇的甲板上方,目光尝试找到友人的身影。
甲板上,各界代表们早就发现了异样,开始不顾脸面的向船舱内逃窜。人群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被他们推搡着,克莱茵踉跄了几下,逆着人流向前走了几步,很快甲板上便只有克莱茵和莱维塔两人的身影。
“你怎么不跑?”克莱茵问道。
“进去也没用,我宁愿英勇的死在人们面前。”莱维塔摇了摇头,问道:“那你呢?”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瞬。莱维塔瞥了克莱茵一眼,对方的表情虽然恐惧,但还在强行镇定下来。
那颗黑色球体已经开始朝着游艇飞来,克莱茵向着球体伸出右手。
【防御魔法】
然而那道光罩在刚接触球体的一瞬间便化作了光屑破碎开来。她愣住了,防御魔法又被尊重了。
【帕普斯式穿刺长钉】
【火球术·压缩式】
两道魔法交融在一起,化成了一根深红色的火焰长钉向着那颗球体飞去,在接触的一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然而没用。
绝望瞬间笼罩着克莱茵,面对死亡,她无法做到如莱维塔一样冷静,真正如少女一般,瘫坐在甲板上。
她看着那颗球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视线突然开始模糊。熟悉的噪点出现在她眼前,像是旧电视的雪花屏,接着是一阵尖锐的蜂鸣声,刺得她耳膜发疼。
记忆断断续续地闪过。
教室里课桌上堆得歪歪扭扭的书本。和维瑞蒂打闹的场景。伊凡西娅回头递给她掉落橡皮的场景。来到异世界之后的场景。和同伴们幸福的场景。
这是……走马灯吗?
明明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明明还没能好好和伊凡西娅表达心意,明明还没能好好照顾可露丽,明明还没能陪维瑞蒂一起成为传奇冒险者,明明还没能陪普拉蒂娜一起去矮人联邦看看,明明才刚刚熟悉这具身体,明明才刚刚准备为圣女竞选好好准备。
明明……昨天才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克莱茵不知何时恢复了视线,下意识地朝着观景台的方向望去。但被这该死的泪水所模糊的视线,根本无法看清爱人的模样。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好像就要死了。
爷爷奶奶……对不起……
被父母所抛弃的我……果然得不到任何幸福……
夏天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而她也会在某一天停下,或许就是今天。
她不想停下来。
克莱茵不想停下来。
她想活着。
胸腔内的心脏不停的跳动着。
心脏……源脉……解析……如果能理解那道魔法的话,就能像之前消除长钉一样,逆向运行,消除这颗球体。
但是怎么理解呢?之前能理解,是因为看到了释放的法阵,而这次,她什么也没能看到,怎么理解呢?
假如源脉魔法是在体内解析魔法,并在现实中使用出魔法。那么,将其反过来呢?将她身体内的解析能力外放。而成功在体内构筑过一次魔力通路的她,或许真的能做到。
克莱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坚定的看向那颗球体,对着球体伸出手。
蓝色的纹路在球体身上出现,如同活物一般,不断延伸分叉。而这个球体的信息,正通过那些蓝色纹路反馈到她的意识中,她感受到了这个魔法的实质,并理解了!
接着,那颗球体便骤然崩解,化作了深紫色的光屑,消散在空中。
“克莱茵!”莱维塔激动的看向克莱茵,问道:“你——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克莱茵还没完全从那种"我要死了"的状态里回过神,被莱维塔晃得脑袋发晕。她只是看向观景台上的伊凡西娅,嗯,哪怕没有泪水了,普通人的视力也什么都看不清呢。
岸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喝彩声。
多梅尼克半响没能说出话来,他问一旁的年轻法师道:“那是什么玩意!?”
“不、不知道,球一下就碎了。”
“废话,我看得到,我问你是怎么碎的?”
维瑞蒂看着远处的克莱茵,笑了笑,说道:
“不愧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