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时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上课、刷题、踩着晚铃冲进教室,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挪,和身边所有人没什么两样。按常理,今天该是我毕业的日子——但我得先把时间往回拨一周。
这是我的超能力:我能让时间回溯七天,但冷却要八天。也就是说,每重来一次,时间终究会不可逆地往前多走一天。你大概会觉得,我该用这能力去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比如抢银行,比如改写重大事件,再不济也该去买张稳中的彩票。
抱歉,这些我半分都不敢想。这条能力有一条铁则:若我正身处已经发生的死亡危机中,便无法启动回溯。而贸然改变过往的选择,只会平白增添死亡的风险。从前我为了躲开打碎的盘子回溯,反倒摔折了腿;为了避免迟到改走另一条路,正好被疾驰的摩托车撞倒。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谨小慎微地活下去,直到毕业这天,我的桌洞里突然多出了一封情书。
没有署名,只约我在校门口见面。
“时澜同学,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哦。”林澄站在梧桐树下,一双蓝眼睛亮得像浸了天光,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林澄同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攥着书包带想装糊涂,视线却逃不开她的眼睛,心跳得发慌,只以为自己藏了这么久的超能力,终于被人戳破了。
下一秒,她的脸“唰”地红透,攥着裙摆冲我喊:“其实你喜欢看二次元对吧!请和我交往吧,时澜同学!”
……就这?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砸回去,只剩满脑子的荒谬。我做好了一切被揭穿的准备,没想到所谓的秘密居然是这个。可欣喜只冒了个尖,寒意就跟着漫上来——如果答应交往,我的人生里,就多了一个可能让我死去的变数。
念头刚落,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街道。
失控的汽车直直撞了过来。温热的血沫混着林澄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溅在我脸颊上。那双总带着笑意的蓝眼睛,滚落在尘土里,还定定地朝着我的方向。
我从7月26日猛地回溯回一周前,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课桌吐得天昏地暗。
不知吐了多久,我才撑着墙缓过来,脑子里反复闪着刚才的画面。我必须弄明白,林澄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可怎么想都没有头绪。我和她从前几乎没什么交集,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班同学。
回到7月19日,我打定主意,主动去找林澄递情书。既能提前和她在一起,说不定还能避开那天的车祸。
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了我。
也就是说,一周前的她,还根本没喜欢上我。不仅如此,我唐突的告白还让她刻意疏远了我。计划彻底失败,而那辆失控的车,依旧分毫不差地撞向了过马路的她。
既然林澄的死亡是既定的必然,那我抽身而退就好了。我本来就是个只想好好活下去的胆小鬼。
可周五那天,情书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我桌洞里。我在汽车撞上她的前一秒,再次启动了回溯。
7月20日,我坐在教室里,摊开一本二次元漫画放在桌角,刻意让路过的林澄看见。
果不其然,下课她就凑了过来,眼睛亮闪闪的:“原来时澜同学居然喜欢这个吗?看着一点都不像……”
“只是偶尔看看。”我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林澄同学也喜欢?喜欢哪部?”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搭上了话。我早该想到的,她也是个二次元爱好者,可这和喜欢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想不明白。接下来的几天,我陪着她逛超市,看着她把限量手办一股脑塞进购物袋,袋子沉得勒红了我的手指。
“真的有必要买这么多吗?”我望着快撑破的购物袋,替它觉得可怜。
“哎呀,这可是限定款,”她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盒周边递过来,眉眼弯成月牙。
我还陪她去漫展,去博物馆,每天绕远路送她回家。原本寡淡如水的日子,忽然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那天晚上,我们拎了半打啤酒坐在路边路灯下。酒意漫上来,她的脸颊泛着薄红,眼睛里晃着碎碎的灯光。我也喝得头脑发沉,话就脱口而出:“林澄,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哎?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愣了愣,指尖搅着衣角,“那个……以后再告诉你好了。”
“就告诉我嘛,好不容易有机会……”
“笨蛋!都说了不告诉你!”她抬手敲了下我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我摸了摸发烫的脑门,没敢再追问。
“林澄,其实我特别怕死。”我低声说。
她先是一怔,随即撑着下巴冲我傻笑,声音软乎乎的:“那就由我来保护你好了。”
第二天,她还是走到了学校门口的那条路。那辆熟悉的车再次冲出来,将一切撞得粉碎。
接下来的几次轮回,无一例外。无论我怎么改变路线,怎么拖延时间,最后她总会走到那个路口,悲剧总会分毫不差地降临。像一道解不开的死结。
“林澄,如果有一天我注定要死,你会怎么办?”某次轮回里,我挠着头,装作随口一问。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她转着圆珠笔,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你也太怕死了吧。”
“万一真的有呢?”我认真地看着她。
她停下转笔的手,想了想,又笑了:“那我就换个新同桌呗。没有时澜同学拖后腿,我说不定成绩还能变好呢。”
我心里有点发闷。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
“好啦,不会有事的。”她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顺手帮我把翻折的衣领理平。
“谁要你装大人啊,摸头好幼稚。”我别扭地扭过头,脸颊却烧得厉害。
“唉——笨蛋时澜,不是你要我安慰你的吗?难道是我自作多情啊?”她笑着拍了我一下,力道比上次重了点。
“痛!别那么用力啊!”
又一次回溯。这一次,我停在了7月25日。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再失败,我就再也见不到林澄了。
走进教室看见她的瞬间,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的死相——扭曲的车身,漫开的血迹,还有那双失去光彩的蓝眼睛。胃里一阵翻涌,我撑着桌子干呕几声,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座位上。
再睁眼时,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林澄……”我模糊地喊了一声,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她正坐在床边,皱着眉看我。
“你搞什么啊,最近压力太大了?”她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无奈,“看见我就想吐?我有这么吓人吗。”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话,重新躺了回去。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上。我只能在心里徒劳地祈祷,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那个下午还是来了。
距离林澄出事,还有二十分钟。我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逃吧,就这么活下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逞英雄?你明明谁也救不了,你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好。
刺耳的刹车声还是如期响起。
我其实可以转身跑的。可脚步像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没办法接受,没有林澄的未来。
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冲过去,一把推开了她。在她错愕的目光里,汽车带着劲风朝我撞了过来。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一股力道猛地拽住我的后领,将我往旁边狠狠一扯。
汽车轰然撞在学校的围墙上,浓烈的汽油味瞬间漫开。我摔在一团柔软的东西上,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林澄在最后一刻拉住了我的衣服,我们一起滚到了路边。就差那么几厘米,汽车擦着我们的衣角撞了过去。
等等……我身下柔软的触感是……
我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林澄闭着眼睛,像是摔晕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短暂晕厥,幸好路边没有碎石杂物。
“你是?”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
我心一下揪紧了。医生明明说没事的。
“哈哈——骗到你了吧!”她忽然弯起眼睛笑出声,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你吓死我了。”我松了口气,把洗好的葡萄递过去,“没事就好。”
“我们才认识一周而已,你怎么好像对我特别熟啊。”她捏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蓝眼睛弯弯地盯着我,满是好奇。
“对我来说,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我轻声说。
“干嘛神神秘秘的,笨蛋。”她撇撇嘴,一脸“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窗外起了雾,夜色朦胧。她忽然轻声说:“今晚月色真美。”
我愣了愣,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你是不是摔傻了?今天雾这么大,哪有月亮。”
“我讨厌你。”她气鼓鼓地别过脸,耳尖却红透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没关系。”我说,“我最喜欢林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