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第一天,陌生的教室里讲述着那熟悉且令人厌恶的正义小故事。
「我杀了这人,是为了拯救这十万人。」
「真……」
「说罢,「勇者」的银剑高悬于臂上,化作了皎洁的月光斩断了「终焉之灾」。」
「真……恶心。」我扭头朝向窗外,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米歇尔公主殿下,这只是个有趣的传说,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说罢,台上那人又用粉笔戳了戳黑板上那扭曲的「终焉之灾」。
「啧,习惯了。」我眯起眼睛,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毕竟,我也没说你恶心。」
「毕竟?毕竟就是个毫无依据的故事罢了,我也搞不懂你怎么这么在意。」
「嗯,艾洛伊丝小姐说得对,毕竟我们的重点是「勇者」所用的「月斩」魔法。」台上那人急忙转过身来,苦笑着点了点头。
「对什么?」我支起胳膊,刚半直起腰,还未开口,就被“衣角”一同拉了回去。
瓦涅正皱着眉,死命地抓着我的衣角,嘟囔中略带哀求:「姐姐,不要说了。」
如果我默许了他们的这种言行,那我岂不是也变相承认了!
混蛋、一群混蛋!还有瓦涅这个笨蛋!
「哼!」我看着唯唯诺诺的瓦涅妹妹,颇为无奈地咽了一口气,抖了抖肩膀瞥向了那坐在角落的“怪人”。
“怪人”正面无表情,单手托腮望着门口,黑发从她肩膀倾泻而下,一直垂到椅背边缘。
一瞬间,艾洛伊丝好似也发现我在看她,便将头转了过去。
「啧,真是表里不一呢。」
「好了,姐姐,消消气。」
我一把推开了瓦涅的手,「闭嘴!」说罢,我还是忍不住,扭过身去,用力地蹭了蹭她湿漉漉的眼角,「最受伤的是我诶!你不许哭!」
「哦。」瓦涅又重新抓起了我的衣角。
「老师,你讲了半天……」那令人反胃的傲慢语气又从我的背后响起,「话说,那让人厌恶的「终焉之灾」是什么啊?」
瞬间,教室里鸦雀无声,台上那人也面色铁青,久久未能发声。
而我,被她的“无知”逗得忍不住发笑,「哈!哈!哈!」
「厌恶?行吧,艾洛伊丝?哦,哦!艾洛伊丝是吧?你还真敢说啊!」
我咧着嘴,戏谑地用手指点了点脑袋,「不敬王族,卫兵!拉下去处死!」
真是人微言轻,我的命令好似没什么用——教室后方,列装整齐、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卫兵却纷纷单膝跪下,面露难色:
「米歇尔公主殿下。」
气氛微妙,甚至有些诡异。
我身侧的裙褶都快被瓦涅抻直,「姐姐,不要!」
呵,习惯了……我深深地吐了口气,刚准备坐回去,那声尖锐、浮夸的音调就高高响起。
「噗~这是什么送葬仪式吗?」艾洛伊丝撩起鬓角的头发,对着我戳了戳。
「得寸进尺的混蛋!」我一把推开瓦涅,抓起卫兵的佩剑。
银光一闪,一声脆响,那剑如玻璃一般四分五裂。
我的手被震得微微发麻,大口喘着粗气,却越来越窒息,一种无力感慢慢爬上全身。
艾洛伊丝被惊得整个人靠向了椅背,随后她捂着嘴,瞪大双眼,紧盯着我的胸口。
我轻咳几声,想透透气,却只感觉喉咙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暖流,最后溢出嘴角。
我纳闷地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嗤笑一声后丢下剑柄——剑的碎片刺进了我的胸口。
呵,有种解脱感。
“嘭”的一声后,我的视线开始倾斜、模糊、失色,最后只剩下黑暗中瓦涅的哭喊。
诶,再次醒来又是那熟悉的天花板——扭曲、华丽却一文不值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不是那种所谓的“劫后余生”,而是那种委屈、不甘、愤怒不断冲击着我的泪腺,「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我还未哽咽完,手就被紧紧牵住,我泪眼模糊地望了一眼——哦……是瓦涅,「姐姐!用不了魔法就用不了!那又不是姐姐你的错!」
「什么王族无法运用魔法时,泰鲁瓦涅将迎来「终焉」就是胡诌!」
「呜~瓦涅从来都不信,姐姐是「终焉之灾」,姐姐!就是姐姐!」瓦涅的哭声越来越大,逼着我直起了腰,摸了摸她的头。
我狠狠捏住瓦涅嘴角,给她摆正,「瓦涅,姐姐我就比你大一岁,你就不能坚强点吗?」
不说倒好,一说她哭得更“用力”了。
「艾洛伊丝那个混蛋,这会应该被处死了吧?」
瓦涅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试图理解我的话:「呃~」
「啧!瓦涅放心,早晚的事!」
「姐姐……艾洛伊丝小姐是下代「勇者」。」
我戏谑地调侃道:「「勇者」?我还以为「勇者」就叫勇者呢,然后呢?能免死?瓦涅知道的很多嘛!」
「然后……艾洛伊丝小姐继承的「庇佑」是「无伤」……只有自己才能对自己造成伤害。」
可能是喉咙里血的腥甜还没散尽,我顿感有些反胃,「嗯,真……恶心。」
或许是发泄完了,“空白”的脑子这时才想起那件重要的事——我从天鹅绒被里挣出另一只手,摸到锁骨下方,皮肤却平滑得可笑。
几小时前刺进去的剑刃碎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照样跳,肺叶照样张缩,仿佛它们从未被洞穿。
我纳闷地戳了戳瓦涅脑袋,露出胸口:「再厉害的治愈术都会留下疤痕吧?所以解释一下吧?」
瓦涅将目光错开,支支吾吾地应道:「秘密,姐姐不要管啦!」
「秘密?那你的秘密有些厉害。」我有气无力地缩回了被窝,打量着一旁的瓦涅:
「瓦涅?去睡觉吧,姐姐今天很累,明天再和你说。」
瓦涅红着脸嘟囔着什么,但是我听不清。
但她那样子……我不耐烦地应道:「诶,来吧,不许骑我身上。」
瓦涅应声而动,抓起我的手,顺势挤进了被子里,「姐姐!」
窗外飘进几片落叶,洒进几缕银光。
瓦涅轻轻依偎在我的肩头,她浅灰色的银发随着微风,伴着月光漫进我的心头。
看着瓦涅酣睡的模样,心里却莫名发痛,痛得让我不断追问、不断反思、不断愤怒!
那是我六岁的成年礼,那也是我今后的墓志铭:
「言谶」会在魔法释放时自动浮现在脑海中,是用于引导魔法概念发生的词语。
正因如此,「言谶」也是每个魔法使必修的第一课。
所以我也为了那个能记录历史的一瞬,将几乎所有关于「言谶」的词与意背得滚瓜烂熟。
群星致意,日月同歌。人们将「祝福」的咒文交到我手,待我高声念起,从此承载起王国的重担。
祷言流利脱口,而刚要释放魔法的那一瞬,我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突然无法理解咒文的「言谶」,因此无法引导魔法概念的发生。
在那魔法释放的一瞬,我和它之间好似隔了一层模糊的玻璃,让我突然无法理解。
也就在那一刻,那些过去乃至未来的所谓的“罪孽”,都找到了完美、简单的因——瓦涅的失语、塞莱斯特与维奥莱特的死都是我害的。
事后,我试过诸多咒文。
我不想承认。
但无论咒文的「言谶」有多短,或者多简单,在释放的那刻我都无法理解,以至于都无法点燃一枚测试魔力的蜡烛。
可笑,我越是努力反驳,最后却越是加速坐实了我就是传说中那预言之人的事实。
如今,我依旧无法使用魔法,但却要“自欺欺人”,去王国最好的魔法学院学习魔法,理由显而易见。
他们越是默许我的“无能”,我越是愤怒——为何总是他人来审判我的罪孽!
混蛋!既然你们这么想,那我就必然给你们带来「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