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是被太阳晒醒的。
沙子硌着后背，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碎玻璃。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细沙软软的，散落着几个泡了水的木箱子，盖子掀翻了，里面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都还在，但外套不见了。他摸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屏幕碎了，黑着，按键按了没反应，海水泡过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揣回兜里，站起来。
沙滩往里是一片密密的树林，树很高，叶子深绿色，风吹过沙沙响。再远一点，半山腰上隐约看见房子的轮廓——红墙黑顶，层层叠叠地依着山势建上去，像被哪个画家随手摆在山坡上的积木。时安往镇子的方向走。
镇子比远看要小。街道是用石头铺的，磨得发亮。街上奇怪地混杂着两种时代的东西——一辆老式轿车，车身上漆着暗红色的漆，吭哧吭哧地从街心开过去，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拉车的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路边的店铺挂着木招牌，上面弯弯曲曲的文字他不认识。他正站在街角发愣，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大爷，手里拎着一条鱼，鱼尾巴还在甩。时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然后那些陌生的、弯弯曲曲的文字，他忽然就认识了。
“我……“他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对，我是外地来的。“
老大爷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停了一秒：“你这衣服没见过呀，你是哪里人？“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坐着船，突然出现了一阵雾，等我醒来已经是在那边的沙滩上了。“
老大爷叹了口气，把鱼换了只手拎着：“可怜的孩子，看来是被深海袭击了。活下来就好。你要信得过的话就跟我来吧，老陈那店里应该还缺人。他那人看着凶，其实心好。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记忆的事再说，没准突然就想起来了。“
老大爷没有再等回复，自己默默地朝一个方向走去。时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老陈家的饭馆就在海边不远的地方。推开一扇有些歪斜的木门，一阵混着油烟和海风的气味扑面而来。饭馆不算小，大堂摆了六张桌子，椅子是那种厚实的木椅，漆面磨得发亮。靠近门口的木台上堆着几坛子腌菜和一串串干辣椒。墙上的木架搁着几瓶酒，酒瓶瓶口塞着木塞，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老陈坐在柜台后面。他四十岁出头，剃着光头，脑门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额角斜斜地划到眉梢。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肌肉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看得分明——肩膀宽阔，胳膊粗壮，像年轻时扛过麻袋或者打过拳。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沟，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确实有点凶。但此刻他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布擦着一只搪瓷杯子，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他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的是海，波浪线上飘着一艘小船。
他听了老大爷说了几句情况，又看了看时安——那身皱巴巴的、还带着海水盐渍的衣服——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低，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意外的温和：“先坐下。喝口热水再说。“
他说着转身朝后厨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水出来放在时安面前，碗边还搁着一块干饼。“先垫垫肚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时安捧着那只搪瓷碗，水是温热的，透过碗壁暖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有点烫，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些。
“你能留下。“老陈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包吃住，工钱不多。我这儿缺个人手，你看着也不像坏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他坐回柜台后面时顺手把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扶正了。
后来时安才知道，那是老陈的女儿画的。小姑娘叫小鱼，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只扑棱棱的蝴蝶。她第一次见时安的时候躲在爸爸身后——老陈那宽厚的肩膀完全把她挡住了——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看他。时安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包装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递给她。小鱼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爸爸。老陈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拿着吧，叫哥哥。“小鱼这才伸手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哥哥。“
然后攥着糖跑了。跑到门槛边回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老陈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有种奇异的反差感——像一面粗糙的石墙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暖光来。后来时安才知道，小鱼没有妈妈。老陈从没提过这件事，他也从没问。
时安的住处是店里的阁楼。低矮逼仄，但有一张床、一桌一椅、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搁着几本泛黄的书。天窗开在斜顶上，夜里躺着能看见星星。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楼下是饭馆的后厨，灶台的热气从地板缝隙往上冒，冬天暖和，夏天闷热。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白天在店里帮忙——端菜、擦桌子、洗碗、给客人结账。老陈在灶台后面炒菜，油锅滋啦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他炒菜的时候背对着外面，光头上微微冒着汗，肩膀上搭一条灰毛巾。他炒菜的架势和他擦杯子时那种轻缓不一样——锅铲在铁锅里翻飞，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饭馆里的客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他回头的时候沉着脸扫一圈，客人就自觉低下头去扒饭。但时安注意到，他每次端菜上桌的时候都会顺手把桌面擦干净，动作又快又轻。
晚上关了店，时安一个人坐在阁楼窗边看远处的海。海面桅杆上明灭的船灯像星星落进了水里，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极光的夜晚，想起那些逆流而上的水珠，想起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从海底传来的声音。
而梦，从某个时候开始，隔三差五地来找他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港区，同一个阳台，同一片碧蓝的海和白色的建筑。码头上站着一群女孩，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眉眼分明，但他一个都叫不出名字。她们笑着朝他挥手，有一张圆圆的脸朝他做鬼脸，有个高个子双手叉腰笑着看他，有个戴眼镜的低头擦了擦镜片又抬头朝他挥了挥手。而在人群中央，最前面那个位置，有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女孩格外安静。她站在那儿，像深海里一座永远不会沉没的灯塔。她每一次都朝他伸出手，然后黑水涌上来，吞没了整个港区。时安每一次都在那个阳台上被钉住，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看着。
然后醒来，心跳得很快。胸口那处拧着的疼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坠到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去了。他不知道她们是谁，但他知道，每一次在梦里沉下去的时候，他都在心里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像一颗被水泡大了的种子，发芽了，但还没破土。
那一天来得很突然。
午后，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陈在灶台后面擦锅，锅里还剩一点油光，他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着，像在擦一件精密仪器。小鱼趴在地上画画，画的还是海，歪歪扭扭的波浪线上飘着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三个火柴人。“这是爸爸，这是哥哥，这是我。“她一个一个数给他听，抬头的时候鼻尖上蹭了一点蜡笔的颜色。
时安蹲在旁边，看着那幅画。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小鱼的发梢染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时安想说点什么，但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饭馆都震了一下。灶台边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架子上几个瓶瓶罐罐滑下来摔碎了。老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冲到门口往外看——街上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同时开始跑。
“往山上跑！别往海边去！“有人在喊。
老陈一把抱起小鱼——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女儿，另一只手还顺手抓起了柜台上的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几块干饼和一壶水——回头冲时安喊了一句：“走！上山！跟着我！“
时安跟着他跑出门。街上全是人，所有人都在往远离海岸线的方向跑，往山腰上跑，往镇子背后那片密林里跑。鞋底踩在石头路面上啪啪响，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没人停下来。
时安跑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那轮夕阳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五个黑点从海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它们通体漆黑，外壳扭曲畸形——像某种深海的甲壳类生物被硬生生拉长了，骨骼裸露在外面，覆盖着暗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暮色中幽幽地发着光，忽明忽暗间像血管在搏动。船体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突起和凹陷，有些地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生物膜一样的半透明物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冷光。无数不规则的触手似的东西从船身上伸出，末端是一开一合的孔洞——像活的，在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从海面上传来的、沉重的呼吸声。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