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三天，整整三天，他坐在那辆灰篷马车的车厢里，被坑坑洼洼的路面颠得七荤八素。第二天开始，路就变成了碎石和泥坑，马车每过一个坑，他的脑袋就在车厢壁上磕一次。他扶着车壁坐稳，看了一眼对面纹丝不动的北安普顿——她靠着车壁闭着眼，像一块被固定在座位上的石头，连晃都不带晃的。
“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坐马车？“
“走。“北安普顿没睁眼。
“走？从这儿走到澜城？“
“嗯。走七八天。“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马车三天就到了。“
时安想了想自己布袋里那几枚银币，又看了看窗外漫天飞舞的尘土。“……还是坐马车吧。“
北安普顿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港口。说是港口，其实只是几条破旧的栈桥伸进海里，几艘船系在岸边。水面泛着一层暗色的油光，几只海鸥落在栈桥的木桩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北安普顿在栈桥上走了一圈，看中了一艘船身刷着深蓝色漆的旧船。船舷虽然旧，但漆面还算完整。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蹲在甲板上整理缆绳。
“去澜城吗？“北安普顿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去。二十银币一个人。“
时安还没来得及算账，北安普顿已经开口了：“十六。“
“十八。“
“十六，我们两个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明天一早出发。“
北安普顿数出三十二枚银币递过去。时安跟上去，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哪来的钱？“
“路上攒的。“北安普顿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接了几趟护卫活。不过你别担心，我攒钱很快的——舰娘接活比普通人贵三倍，因为我打得更快。“她说着忽然伸了个懒腰，“等声望见到你，她肯定要问你这段时间吃了什么——她以前在港区的时候，每天都盯着你吃饭，你多喝一口汤她都记得。“
时安愣了一下。“……有这么夸张？“
“有啊。她那个本子上记了好多东西——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哪天少吃了半碗饭。比日历还准。“北安普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老是熬夜，她就在你办公桌上放一杯牛奶，每天早上都放，放了快两年。“
时安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深蓝色的船舷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船在第二天清晨离港。深蓝色的船比时安想象中要旧一些，甲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船舱里的床位是一排铁架床，铺着薄薄的垫子。时安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布袋放在床脚。北安普顿在他对面的床铺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还有几天到？“时安问。
“快的话，七八天。“
时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比老陈给的饼还硬，嚼起来像在咬一块石头。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船上的日子过得比时安想象中要慢。白天他坐在甲板上看海，看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暗绿又变回灰蓝。北安普顿有时候也会待在甲板上，但她更多的时候是躺着看天，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有一天傍晚，时安坐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北安普顿走到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是船上的厨子给的，装在铁皮杯子里，杯沿还缺了一小块，但水是热的。
“你在想什么？“她问，然后没等时安回答就说，“是在想声望见到你会不会哭吧？“
“我没有——“
“那你就是在想她会说什么。我告诉你，她大概会说'你来了'，然后问你要不要喝茶。“北安普顿把腿盘起来坐好，一脸认真，像在讲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科学结论，“她就这样。从前在港区的时候——你知道她每天下午都会泡一壶茶放在你办公桌上吧？不管你在不在，她都放，然后等你回来的时候茶还是热的。她用一种特别厚的瓷壶，能保温很久。对了，她还会在你桌上放一块叠好的手帕，你擦完手她就会换新的。“
时安听着，想象着那些他完全想不起来的画面。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每天下午拎着一壶茶，走过走廊，推开他的门，把茶放在桌上。
“她还会打扫你办公室。“北安普顿继续说，手指在膝上一点一点的，“你以前在镇守府的办公楼，整层楼都是她一个人收拾的。你桌子上的文件、架子上的书、窗台上的灰，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也不说什么，就是默默地做。“
“……那她不会累吗？“
“累啊。但你那时候觉得那是她应该做的——其实她确实喜欢做这些事，但她也确实会累。“北安普顿歪着头看着他，“她还给驱逐舰和潜艇的小家伙们准备下午茶。饼干、果汁、小蛋糕。苏赫巴托尔每次都带着猫去蹭吃的，她就多准备一份猫粮。后来猫粮也放在柜子里了，像是本来就有的。“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象着那些画面——一个小女孩带着猫去蹭点心，而女仆长会提前备好猫粮——那些片段像水底的光斑一样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看不分明。
“你记得多少？“北安普顿问。
“什么都不记得。“
“那正好。“北安普顿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一件好事，“声望可以一件一件讲给你听。她记性好，什么都记得。“
七天之后，船在澜城码头靠了岸。
澜城比时安想象的要大得多。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和烟囱像一片浮在海面上的森林，扛货的、推车的、喊价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街道宽阔平整，店铺一个挨着一个，行人衣着齐整，空气里混着海水和煤烟的气味。
时安站在码头边，觉得自己那件磨得发白的旧外套和这个城市有些格格不入。北安普顿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声望在哪儿？“时安问。
“不知道具体位置。“北安普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那你怎么找？“
北安普顿歪着头想了想。“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每次下午去找她，她不是在茶水间就是在厨房。她不太爱四处跑。“她说着朝街尾走去，“先往南走。她说过她住在南城一带。“
他们沿着街道往南走。北安普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过。她会突然停下来，指着某个方向说“那个金色头发的——“然后眯着眼看了两秒，又摇摇头说“不是，颜色淡了一点“。又会突然加快脚步，绕过一根电线杆，走到一个摊位前面看了看，然后转回来说“看错了，是卖布的“。
“喂，“时安跟上来，“你找人的方式就是……看头发？“
“不然呢？“北安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她最大的特点就是金发，一眼就能看到——不过也有别的人染成金色就是了。“她耸耸肩，“所以我得走近了看到脸才能知道是不是她。“
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北安普顿左右看了看。“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那边店里问个人。“
“问什么？“
“问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金色短发的姑娘住在这儿。她做过护卫，商会的人应该有人认识她。“
北安普顿说完就走进了一家挂着“商行“招牌的铺子。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摇了摇头。“里面的人说她半年前搬过一次。不在原先那条街了。具体搬去哪儿，她也没和人说。“
“那怎么找？“
“再往前走呗。“北安普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玩一个捉迷藏游戏，“澜城虽大，但待久了总能让人记住。她那种人，卖菜的大妈都会记得——因为会挑菜，还会很礼貌的跟人家道谢。“
“你怎么知道她会道谢？“
“她以前买茶叶也是这样的，挑半天，付钱，然后认认真真说谢谢。“北安普顿说，“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买茶叶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什么大人物。后来发现——她就是对谁都这样。“
他们继续走。时安发现北安普顿在路上走得很随意，会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看看水果，又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十几步又退出来。“好像不是这条。“
“你确定往这边走是对的吗？“时安问。
“不确定。“北安普顿说得很坦然，“但走走说不定就碰到了——澜城就这么大，又不是找海里的一粒沙。“
他们走过了五条街，北安普顿又停了一次。她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和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老太太指着东南方向说了一串地名，北安普顿道了谢，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有人说在城南菜市场附近见过她。“
“菜市场？“
“嗯。她说声望经常早上去买菜。“北安普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吧“的得意，“我猜得没错。她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也是一大早出去采购。“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城南菜市场。傍晚的菜市场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正在收摊，地上散落着菜叶和水渍。北安普顿在菜市场入口站住，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们起早点过来看看能不能碰到。“
时安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最后几个收摊的菜贩把剩下的菜码进筐里。北安普顿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身，朝菜市场拐角的方向走去。“这边。“
“去哪？“
“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喜欢一家面包铺，在南城。不记得具体在哪条街了——“她偏过头看了时安一眼，嘴角弯着，“——但反正也找了一下午了，再多走几步试试呗。说不定就碰到了。她在镇守府有时候也会下午出去买点心，给驱逐舰们当零食。她买点心的时候特别认真，会考虑到大家的口味，每个人都能很好的照顾到。“
时安跟上她的脚步，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街角。北安普顿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她偏过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家店还在。“
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有一家面包铺，店面不大，橱窗里码着一排排金黄色的面包，铺子门口的招牌被海风和日头晒得有些褪色了。门是关着的，但门口的木架子上放着一盆紫罗兰，花开得正好。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盆紫罗兰旁边。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附近什么地方回来，顺路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偏着头，在看那盆紫罗兰。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及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裙摆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站着的样子很安静，像在等人，又像在看花，视线落在那盆紫罗兰上，不急于离开。
北安普顿在巷口停住了脚步，没有走过去。她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是她。“
时安站在她旁边，看着街对面那个身影。他想起北安普顿在船上说的那些话——每天下午泡茶放在桌上、叠手帕、扫地、给驱逐舰们准备下午茶、在茶水间和厨房之间来回走。但他见过她很多次，在画面上。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街对面，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盆花旁边。
“喂。“北安普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愣着干什么？她在等你过去呢。“
时安穿过街道走了过去。他走近了，在离她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了。那个年轻女人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一只浅蓝，一只浅绿——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脸上，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她微微张开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一次，像是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提督？“
时安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干，说不出话。
她又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反复确认——确认他不是她认错的人，确认这一刻是真的。然后她收回目光，落在他那件磨得发白的旧外套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更轻了。
“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她说，“你穿这件外套，肩膀是撑得起来的。现在——”她的手指蜷了又松开，像在犹豫要不要伸手。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还是伸过手来，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的布料上，像在确认那里的轮廓。她的手指顺着他肩头的线条慢慢滑了一下，在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瞬，像在数那里能摸到的骨头比从前多了几块。她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你去了哪里？”她看着他，异色的眼睛里像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浮了一下又退下去了，“我们找了很久。哪里都找不到。”
时安张了张嘴。“我——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小镇的海滩上，什么也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他说，“只记得梦。海里，沉下去，有人在喊我。”
声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又轻轻蜷了一下。“那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吃什么？”
“在一个小镇的饭馆里帮忙。老板姓陈，人挺好。”时安说，“有吃有住，攒了一点钱。”
声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北安普顿找到我了。”时安朝身后偏了一下头，“她说你在澜城，我就来了。”
声望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落在他那件旧外套上，停了几秒。“你刚到澜城？”
“今天下午到的。刚下船。”
“有地方住吗？”
时安愣了一下。“还没找。打算去旅店问问。”
声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情。“不用去旅店。”她说，“我那儿有地方住。你住我那儿。”
“这不太好吧，我刚到——”
“你以前也住我那儿。”声望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决定，“镇守府的办公楼，你住在三楼，我每天上去打扫。现在你刚到澜城，人生地不熟，去旅店又要花钱。”她顿了一下，“走吧。先回去放东西。”
她转身朝街尾走去，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跟在身后，确认他没有忽然消失。她看到时安跟上来后，又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了。
北安普顿从巷口跟上来，走在时安旁边。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的事她不当面说，但她直接就做了，没商量。”
时安没有接话。他看着前面那个金色短发的身影，白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光里轻轻晃动，步伐不快不慢。他跟上声望的脚步，穿过傍晚的街道。
声望在一栋红砖楼前停下来，用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时安先进。时安迈进玄关的时候，先注意到的是鞋架——上面摆着几双鞋，码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他正要往里走，客厅的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先是半张脸，然后是一双浅蓝和浅绿的眼睛，然后是一整个身子。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站在门后面，手里握着一条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
她看到时安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促地晃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握着抹布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忘记了放下。
然后她整个人的表情变了。先是震惊——像看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重新站在门口——然后那层震惊像冰面一样裂开了，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太热了，热得一下子把她的脸烧红了。从耳尖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脸颊，红得像晚霞烧到了面颊边缘，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粉色。
声望从后面走进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给两人也找了拖鞋，一边做着一边说道：“反击。提督回来了。”
反击没有回答。她看着时安，眼睛亮得像刚被打翻的河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涌出来，但全堵在喉咙口，挤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很小的声音：“……欢迎回来。”那个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软了，尾音微微颤着。
声望换好鞋直起身，侧过头看了一眼反击。“你挡着门了。”
反击这才像是被解冻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很彻底，连嘴唇都像是被染上了颜色。她退到门框后面，但这一次她没有躲起来——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时安，手里还握着那条抹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着光。她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点：“你——你真的回来了？”
“嗯。”时安点了点头。
反击站在门框后面，看着他。她的脸还红着，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就不见了。她转身快步走回厨房里去了。这一次她的步子还是急的，但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有人在哼一首听不见的歌。
时安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还有一声很轻的、像是捂着嘴的笑，短得只有一瞬，像一只煮开了又迅速盖上的水壶。声望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不大不小：“反击，把柜子里的盘子拿出来。”
“嗯。”那声回应比之前清脆了一些，像一个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终于碰到空气的泡泡。尾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轻快，像一句话说到最后没忍住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