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行测题，字迹开始模糊。
“逻辑推理第三题……选C？”
纪寒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还沾着图书馆旧书桌的灰尘。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隔壁座女生洗发水的廉价花果香。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提神。
再来一套申论，今天就能刷完五十页，他低头，再抬头，世界变了。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福尔马林气味，直冲鼻腔。底下还压着一股甜腻的、铁锈似的腥气。
荧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绿色的光，把整条走廊映得像停尸房的防腐间。
墙壁不是白的，是黄的，污渍从天花板角落蔓延下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呕吐物，手掌印，血的手掌印，一个叠一个，从远处一直拖到纪寒舟脚边，还没完全干透。
“啊！！！”女人的尖叫从走廊尽头炸开。紧接着是奔跑声，杂乱，恐慌，还有重物拖过地面的刺啦声。
纪寒舟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手机还在，屏幕亮着。但行测题的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色的字：【欢迎进入惊悚游戏！副本‘午夜医院’加载中…】
【主线任务：存活至天亮。】
【玩家人数：7/7。】
【祝您，游戏愉快。】
愉快？
纪寒舟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手指有点僵，但不是因为怕，是那股福尔马林味太冲，熏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蹲下身，食指伸出，在最近的那个血手印边缘，抹了一下，黏的，温热。
他抬起手指，借着绿莹莹的灯光看了看。血还没凝固，颜色暗红。他又转头，看向墙壁。墙上钉着一块塑料板。《消防安全疏散示意图》。
图是歪的，边角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墙壁，图上标着逃生通道，箭头指向右侧楼梯间。
纪寒舟站起来，走过去，楼梯间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链子锁，门边堆着几个破损的医疗推车，输液架倒在地上，绊脚。
他眉头皱紧了“疏散通道堵塞。”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干巴巴的，“消防标识破损。安全隐患台账……得记上。”
“你他妈在说什么台账？”一个粗哑的男声在背后吼。
纪寒舟回头，是个光头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紧身黑T恤，胳膊上纹着青龙。他脸色惨白，汗珠从锃亮的头皮上滚下来，眼神里全是惊惶。
“鬼！有鬼在追我们！”光头男喘着粗气，一把抓住纪寒舟的胳膊，“跑啊！愣着干嘛！”
他的手劲很大，掐得纪寒舟生疼，纪寒舟没挣脱。他目光越过光头男的肩膀，看向走廊深处。
那里，黑暗在蠕动，不，不是黑暗。是一个人形，穿着染血的护士服，脖子以上空荡荡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黏稠的液体，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哒、哒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脊椎骨上。“无头……无头护士……”光头男牙齿打颤，松开纪寒舟，转身就想跑。
“站住。”纪寒舟说，声音不大，但光头男猛地刹住了脚，回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你、你……”
纪寒舟没理他。他举起手机，屏幕对准了那个缓缓走近的无头身影，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红光。
一行新的字浮现：【检测到异常实体：‘无头护士艾米莉’（违规状态）是否启动‘规则洞察’天赋？】
纪寒舟点了“是”，瞬间，视野变了，无头护士的身上，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扭曲的文字，像合同里的免责条款，又像病历上潦草的诊断。
【实体状态：已死亡（非自然）】
【当前行为：游荡、攻击活物】
【违规项检测中……】
【1. 未持有《异次元医疗从业人员资格证》，违规从事诊疗和护理行为。】
【2. 未穿着符合《医疗卫生机构工作人员着装规范》的完整制服（缺失头部部件）。】
【3. 涉嫌非法使用医疗器械（手持断裂骨锯，未登记备案）。】
【4. 工作场所（本走廊）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参见前述台账）。】
纪寒舟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熟悉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兴奋，条文、规则、漏洞，他考了三年公务员，刷了上万道题，背了无数法律规章和红头文件。面试被刷了三次，每次考官都说他“太教条”、“不懂变通”。
去他妈的变通，在这里，教条就是武器，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和消毒水，然后上前一步。
手机屏幕的红光，打在无头护士染血的裙摆上“站住！”
他开口，声音提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公事公办的冷硬“前方个体，请立即停止移动！”
无头护士真的停了，高跟鞋的哒声，戛然而止，它空荡荡的领口，微微转向纪寒舟的方向。虽然没有头，但纪寒舟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我是本区域临时安全稽查员。”纪寒舟继续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现依据《异次元医疗卫生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对你进行现场问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那几行违规项“第一，请出示你的《医疗从业人员资格证》。”
无头护士没动“第二，你的制服不符合规范，头部缺失，涉嫌有碍观瞻及职业形象。”
还是没动“第三，你手中持有的疑似骨锯器械，是否经过备案？请提供备案编号。”
寂静，只有荧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
光头男在后面，腿肚子都在抖，他看着纪寒舟的背影，又看看那个僵立不动的无头影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完了，死定了，激怒鬼了。”
纪寒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机屏幕，红光开始急促闪烁。
【检测到规则引用……】
【判定中……】
【引用有效。实体‘无头护士艾米莉’当前行为触及基础规则冲突。】
【强制措施生成中……】
“嗡”一声低鸣，从手机里传出。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屏幕中射出，迅速展开，变成一张A4纸大小的虚拟文件。
文件顶端，是加粗的宋体字：
【违规行为现场处置通知单】
底下是表格。事由、依据、处置措施、落款单位一应俱全。
落款单位是：【惊悚游戏系统·临时规则执行部（代章）】
纪寒舟盯着那张悬浮的光纸，愣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一行字自动浮现：
【处置措施：立即停止违规行为，原地待查。临时限制活动范围：以实体为中心，半径三米。】
【请现场稽查员签字确认。】
纪寒舟手指有点抖，憋了三年的、无处发泄的、对规则和条文的偏执，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虚空划下自己的名字“纪寒舟。”
三个字落下，光纸猛地一亮，化作无数光点，扑向无头护士。
下一秒，无头护士的身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笼罩。它试图抬手，光膜立刻收缩，将它牢牢固定在原地。它空荡的领口剧烈起伏虽然它没有肺，但是发出了发出一种漏气似的嘶嘶声。
【处置生效。】
【临时权限已获取。】
【恭喜玩家‘纪寒舟’，获得身份：‘初级稽查员（临时）’。权限：可对特定违规实体发起基础规则质询，生成临时处置文件。】
【请注意：权限不稳定，可能招致系统关注。】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冰冷，机械。
纪寒舟放下手机，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光头男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他看看被金光困住、动弹不得的无头护士，又看看那个穿着普通T恤、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书呆子气的年轻人。
“我……操？”他喃喃道。
纪寒舟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到那堆堵塞通道的推车旁边，试着推了推，推不动，卡死了。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恢复正常，但角落多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徽章图标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午夜医院副本，东侧三楼走廊。安全隐患记录：1. 疏散通道被医疗推车及杂物堵塞；2. 消防安全示意图破损；3. 应急照明失效（仅存荧光灯，频闪严重）；4. 发现无证违规实体一名，已临时控制。建议：限期整改，并追究副本管理者责任。”
他打字很快，敲击屏幕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打完了，保存。
他抬起头，发现走廊里不止光头男一个人了，另外五个玩家，不知什么时候从藏身的角落和病房里摸了出来，全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神复杂，惊恐，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
一个扎着马尾、学生模样的女孩，小声问：“你怎么做到的？”
纪寒舟推了推眼镜，“它违规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行测题的标准答案，“违规，就要受处罚，这是规则。”
女孩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光头男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还在金光里挣扎的无头影子：“那、那它现在算解决了？”
“临时控制。”纪寒舟纠正，“要彻底处理，需要正式立案，调取它的背景资料，确认违规事实，然后下达正式处罚决定书，可能还需要听证。”
众人：“……”
这他妈是惊悚游戏还是行政诉讼现场？
纪寒舟没在意他们的表情，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早，他刚想说什么【全服公告！】
血红色的巨大弹窗，毫无征兆地在每个玩家眼前炸开，字体狰狞，带着一种不祥的律动。
【检测到异常规则利用行为。】
【行为地点：午夜医院副本。】
【行为主体：玩家‘纪寒舟’（编号7749）。】
【系统判定：该行为涉嫌干扰副本正常运转，破坏游戏平衡。】
【即将派遣‘规则纠察队’前往核查。】
【请相关玩家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重复：请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公告闪烁了三遍，才缓缓消失，走廊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安全感，瞬间被碾得粉碎，光头男的脸色，比刚才看见无头护士时还要白“规、规则纠察队……”他牙齿咯咯作响，“完了……那是系统直属的执法者……他们来了，你、你死定了……”
其他玩家也慌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想躲回病房，只有纪寒舟还站着，他盯着已经消失的公告位置，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规则纠察队？核查？涉嫌干扰副本正常运转？”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徽章，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深不见底的黑暗。
“执法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执法程序，到底合不合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