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巨大无比、猩红欲滴的月亮，低低地悬挂在天空，几乎要压到教学楼斑驳的尖顶上。
月光是粘稠的，像稀释的血浆，泼洒下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粉笔灰、旧木头、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血色校园”。
高难副本。死亡率，系统标注是67%。
纪寒舟站在锈迹斑斑的校门口，抬头看着那轮血月，唐骁站在他旁边，肌肉紧绷，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换了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线条硬朗的胳膊，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是上个副本留下的。
林小雨，那个学生妹，紧紧抓着纪寒舟的衣角，小脸煞白。她有个天赋，叫“危险预知”，能模糊感觉到即将到来的致命威胁。从踏进这个副本开始，她的太阳穴就一直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往里扎。
“纪哥……”她声音发颤，“这里……很不对。到处都是‘死’的味道。”
纪寒舟没说话。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血月狰狞的光。
校门口的铁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铺着暗红色地砖的步道。步道两旁，立着两排枯死的梧桐树，枝桠扭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求救手臂。
步道尽头，是一栋五层高的旧教学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砖块。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楼顶，挂着一口巨大的、生满铜锈的钟。
钟下面，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穿着老式的、浆洗得发硬的黑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但他的脸。
他的脸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血红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但每时每刻都在扭曲、变形，时而像哭，时而像笑，时而像极致的愤怒。
血月校长·莫里斯。
副本BOSS。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俯视着校门口新来的“学生们”。
“欢迎。”
声音响起了。不是从雾气脸里发出，而是直接从血月中传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共鸣，在整个校园上空回荡。
“欢迎来到，我的校园。”
“我是校长，莫里斯。”
“在这里，你们将重温……学习的‘乐趣’。”
他缓缓抬起教鞭，指向下方聚集的玩家们。
玩家数量不少，大概三十来个。都是从各个低级副本挣扎过来的“老手”，但此刻，在血月映照下，每个人都脸色发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本校，校规森严。”
莫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残忍。
“第一条：尊敬师长。违者，鞭刑。”
“第二条：按时上课，不得迟到早退。违者，禁闭。”
“第三条：保持安静，不得交头接耳。违者，拔舌。”
一条条念出来。每念一条，他雾气脸上的轮廓就扭曲一下，仿佛在品尝着规则带来的权力快感。
玩家们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血月下清晰可闻。
“而最重要的，是零号规则。”
莫里斯顿了顿。
血月的光芒，似乎更盛了。
“每日，血月升至最高时——”
他教鞭猛地向下一挥！
“我将随机抽取三名‘不守规矩’的学生，进行……‘特别辅导’。”
“辅导内容，是死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
血月中，射下三道猩红的光柱！
光柱在玩家群中急速扫动，像探照灯，又像死神的指尖。
“不、不要！”
“滚开！别照我！”
人群炸开，恐慌的尖叫、推搡、哭喊响成一片。每个人都拼命想躲开那光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光柱停了。
锁定三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一个中年妇女，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混混。
三人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瞳孔放大到极致。
“今日的‘特别辅导生’，就是你们三位。”
莫里斯的声音，带着笑意。
“辅导课题是：《论恐惧的滋味》。”
“现在，开课。”
他雾气脸猛地张开——那团血雾膨胀，裂开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
恐怖的吸力传来！
三个被锁定的玩家，双脚离地，惨叫着被拖向空中，拖向那个黑色的空洞！
“救——！”
“妈——！”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三人被吸入黑洞的瞬间，血雾合拢。
然后，是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咀嚼声。
嘎吱。嘎吱。
像在嚼碎骨头。
血月校长满足地叹了口气。雾气脸上的轮廓，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
“味道不错。”
“那么，现在——”
他教鞭再次抬起，指向下方已经吓傻了的玩家们。
“正式上课。第一节课，《 obedience（服从）》，地点：一号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五分钟内未到达者，视为迟到。”
“迟到者，依校规处置。”
“现在——”
“跑起来吧，我的学生们。”
玩家们如梦初醒，发疯似的朝着教学楼冲去。推搡，踩踏，哭喊，乱成一团。
唐骁肌肉贲张，护在纪寒舟和林小雨身前，低吼道：“纪哥！走！”
纪寒舟没动。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楼顶那个血雾身影。
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随机抽取……”他低声重复，“特别辅导……”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血月的光映在上面，泛着诡异的红。
他点开那个金色天平图标。
进入【规则漏洞报告员】后台。
搜索栏。输入关键词：“副本BOSS行为规范”、“能量吸收”、“处罚记录”。
加载。
一条条信息滚动出来。
大部分是空白。或者权限不足。
纪寒舟手指飞快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系统对BOSS的约束，太模糊了。只有基本的“不得脱离副本”、“不得攻击非玩家实体”等几条笼统规定。对于BOSS如何对待玩家，几乎没有任何细则限制。
这不对。
这不符合“规则”应有的严密性。
除非……
纪寒舟眼神一凛。
除非，系统本身，就在默许甚至鼓励这种无序的恐怖。因为恐惧本身，就是游戏的“能源”。
但，再默许，也该有底线。
尤其是，涉及到“系统收益”的底线。
他切换搜索词。
“失信记录”、“BOSS违规处罚”、“能量罚款”。
继续加载。
一条被折叠的、权限等级较高的记录，跳了出来。
【处罚记录（已归档）】
【受罚主体：副本‘血色校园’管理者（代号：血月）】
【处罚事由：违规超额吸收玩家恐惧能量，未按比例上缴系统】
【处罚依据：《惊悚游戏能量收益分配暂行规定》第八条】
【处罚结果：警告，并处应上缴能量值200%的罚款】
【缴纳状态：欠缴（部分）】
【备注：该主体信用评级已下调，列入重点关注名单。】
纪寒舟盯着那条记录。
尤其是最后两行。
【缴纳状态：欠缴（部分）】
【信用评级已下调，列入重点关注名单。】
他手指顿住。
然后，缓缓地，点开了旁边的【信用档案查询（限内部）】。
输入副本代号：血色校园。
加载圈转了十几秒。
一份简略的档案弹出来。
【主体名称：莫里斯（血月校长）】
【当前副本：血色校园（三星难度）】
【信用评级：C-（失信）】
【列入失信名单时间：████】
【限制措施：暂未启动】
【备注：存在多次违规记录，系统容忍度较低。建议加强监管。】
档案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根据《关于对失信被执行人实施联合惩戒的合作备忘录》，对失信主体可采取的限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限制高消费行为、限制参与新的副本建设项目招标、限制获得系统流量推荐、在公共信息屏公示其失信信息等。】
纪寒舟看完。
抬起头。
血月之下，玩家们已经冲进了教学楼。楼顶，莫里斯的身影正在缓缓变淡，似乎准备离开。
纪寒舟深吸一口气。
血月特有的、带着铁锈和甜腻腐烂味的空气，灌满肺叶。
他抬手，关掉手机屏幕。
然后，向前一步。
踏上了那条暗红色的步道。
“纪哥？！”唐骁一惊，“你去哪？教室在那边！”
“不去教室。”
纪寒舟头也不回，声音平静。
“去校长室。”
“找他，谈谈。”
唐骁愣住了。林小雨也呆了。
纪寒舟已经大步朝着教学楼走去。他的背影，在血月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教学楼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老旧的、蒙着蛛网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教室门。门上的玻璃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张惨白的、面无表情的“学生”脸——那是副本里的怨灵npc。
它们静静地看着纪寒舟走过。
没有攻击。
似乎有点……困惑？
纪寒舟无视它们。他步伐很快，目标明确。
校长室。通常在一楼，或者顶楼。
他选择顶楼。
楼梯很旧，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陷。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混着旧书的霉味。
他爬到五楼。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刻着“校长室”三个字，字迹斑驳，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纪寒舟停在门口。
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能量场。像一团粘稠的、不断翻滚的血池。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推门。
门开了。
校长室很大。装修是老式的奢华。深红色的地毯，厚重的橡木书桌，一整面墙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厚重、封面模糊的书籍。
窗户开着。
血月的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红。
莫里斯坐在书桌后面。
他已经恢复了“人形”。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头发油亮。雾气脸平静地悬浮着，五官轮廓清晰，是一张严肃、古板的中年男人脸。
他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一本厚重的名册上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雾气脸上的眼睛部位，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盯着门口的纪寒舟。
“学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带着威严的腔调，“你走错地方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你的教室在——”
“我不是来上课的。”
纪寒舟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长室里，清晰得刺耳。
莫里斯顿了顿。
猩红的光芒，微微收缩。
“哦？”他放下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上，“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通知你一件事。”
纪寒舟走进房间。脚步不疾不徐，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书桌前停下。隔着宽大的桌面，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
“你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了。”
莫里斯没动。
但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书架上，几本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
“你说……什么？”莫里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压着一丝极细微的、危险的波动。
“我说，你的信用评级是C-，属于失信被执行人。”纪寒舟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行政通知，“根据系统内部《关于对失信被执行人实施联合惩戒的合作备忘录》，你将受到一系列限制措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调到了那份信用档案的页面，虽然大部分信息打了码，但“C-（失信）”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莫里斯。
“包括但不限于：”
“第一，限制高消费行为。不得使用超出副本基本需求的豪华恐惧场景布置，不得采购未经报备的高能量消耗‘即死规则’模块。”
莫里斯雾气脸上的轮廓，僵了一下。
“第二，限制参与新的副本建设项目招标。系统未来开辟新副本时，你将丧失竞标资格。”
轮廓开始扭曲。
“第三，限制获得系统流量推荐。你的副本‘血色校园’，在玩家匹配队列中的优先级将下调，玩家流入减少，恐惧能量收益预期降低。”
扭曲加剧。猩红光芒剧烈闪烁。
“第四，你的失信信息，将在系统内部公共信息屏进行公示。所有具备相应权限的玩家、副本管理者、乃至系统客服，都可以查询到你的失信记录。”
纪寒舟放下手机，看着对方。
“这意味着，你的权威，你的‘恐惧统治’，建立在沙滩上。”
“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稍微懂点规则，知道怎么查档案的玩家，都可以拿这个，质疑你，挑战你。”
“你不再是不可侵犯的‘校长’。”
“你只是一个……欠系统钱没还，还被挂了黑名单的，老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像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了莫里斯雾气脸的中央！
“放肆——！！！”
暴怒的咆哮，瞬间炸开！
不是从雾气脸里发出，而是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血月中，从地板下，从书架里！声音里裹挟着滔天的恶意、屈辱、和一种被戳穿最不堪秘密的狂怒！
整间校长室，剧烈震动！
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橡木书桌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血月的光芒，疯狂涌入，将房间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莫里斯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膨胀。中山装被撑得紧绷，雾气脸急速扩大，翻滚，那张古板的人脸轮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断变幻、充满痛苦和愤怒的鬼脸集合！
“你……找死……”
声音变成了重叠的、无数男女老少的惨叫和嘶吼。
“区区一个玩家……敢查我……敢羞辱我……”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把你的灵魂……挂在血月上……哀嚎一万年！！！”
恐怖的威压，海啸般压向纪寒舟！
那不是物理上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纯粹的“恐惧”冲击！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你的心脏，捂住你的口鼻，把最深层的梦魇硬塞进你的脑子！
纪寒舟身体晃了一下。
脸色瞬间惨白。
额头上，冷汗渗出。
但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他右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左手抬起，扶住了剧烈疼痛的额头。
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个膨胀、扭曲的怪物。
然后。
他笑了。
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恼羞成怒？”
他开口，声音因为精神冲击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想杀我？”
“可以。”
“但杀我之前——”
他猛地举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道：
“先把你欠系统的罚款缴清！”
“再把你的信用记录洗白！”
“否则——”
他盯着那双已经变成疯狂漩涡的猩红眼眸，一字一顿：
“你每杀我一个玩家，系统就会在你的欠款上，再加一笔‘恶意损害系统财产（玩家）’的罚金！”
“你杀得越多，欠得越多！”
“直到系统再也无法容忍，启动对你的强制清算程序！”
“到那时——”
纪寒舟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亮得吓人。
“被挂上血月、哀嚎一万年的，就是你，莫里斯校长。”
话音落下。
死寂。
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
翻腾的雾气，僵在半空。
猩红的眼眸，凝固在疯狂与某种……更深的惊疑之间。
房间里，只剩下纪寒舟粗重的喘息声，和书架某处，一本厚书终于支撑不住、啪嗒掉在地上的声音。
莫里斯“站”在那里。
庞大的、扭曲的身躯，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权衡。
是恐惧。
对“规则”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