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落觉得自己大概是着了道了。
他明明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说辞
比如我得看着玉米，她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我不太放心。又或者有事我们在楼下聊也一样。理由一抓一大把，随便挑一个都能体面地脱身。
可还没等他开口，有崎司就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她说就聊一会儿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自然而然就想跟上去的冲动。
所以等叶晓落回过神来，他已经跟在她身后，踩着木质楼梯往二楼走了。
楼下的谈笑声逐渐远去。
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几竿瘦竹和一只趴在石头上打盹的狐狸，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他来不及细看，就已经被带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
有崎司推开一扇对开的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叶先生。”
是一间不算大的包厢，布置得颇为雅致。
靠窗摆着一张矮几，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燃着一只细长的线香，带着一股清幽的草木气息。
窗帘半掩着，光线透过薄纱洒进来，颇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叶晓落迟迟没有踏入门里，他打量着包厢内的陈设，总觉得如果进去就会发生一些不太妙的事情，而且……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再加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光是在门口就让人有些昏沉。
“叶先生放心，只是普通的沉香。”
有崎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率先在矮几一侧坐下，伸手提起茶壶，往两只杯子里倒入热水。
“我还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客人做什么奇怪的事。”
叶晓落没有接话。
他在矮几另一侧坐下，背靠着窗，视线落在有崎司身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没那么紧绷。
“说吧，要聊什么？”
有崎司端起茶杯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哎呀，叶先生不用这么紧张，我说了就是随便聊聊。”
她抬眼看他：“第一次来参加这种活动，感觉怎么样？”
“还行，比想象中正常。”
“那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的？”
“一群毛茸茸的生物聚在一起咿咿呀呀，大概。”
有崎司被他的回答逗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叶先生说话真有意思。”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也不坏，一大群毛茸茸的动物聚在一起也很可爱不是？”
“也对。”
“那叶先生，你觉得亚人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叶晓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身体结构不一样，别的……没什么区别。”
“你的意思是，亚人和普通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有崎司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如果让你在亚人和普通人之间选一个做伴侣呢？”
叶晓落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这家伙就这么喜欢问这些问题吗？
“这……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为什么呢？”
“因为我暂时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那假如有呢？”
“没有假如。”
“那我们换个问法。叶先生不是写小说的嘛，如果让你在小说里，你更愿意写外貌正常的女主，还是样貌与常人不一样的女主呢？”
“按照常理来说，肯定是与常人有些差别的，不过那是小说，怎么能……”
有崎司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了几秒。
“叶先生，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她歪了歪头，那条赤金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那假如玉米当初不是以亚人的形态复活，而是一只普通的猫，你会怎么做？”
叶晓落愣了一下。
“什么叫普通的猫？”
“就是……只有猫的形态，不会说话，不会变成人，就是一只普通的、毛茸茸的、会喵喵叫的猫。”
“如果玉米以那种形态回来，你会怎么做？”
叶晓落想都没想：“养着呗。”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她本来就是我的猫，回来我当然要继续养。难道还能把她扔出去？”
有崎司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如果玉米是以亚人的形态回来的，但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呢？就是一只素不相识的猫娘，你会怎么做？”
叶晓落皱起眉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哎呀，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嘛。”
“而且我确实好奇，你就回答一下嘛。”
叶晓落叹了口气：“如果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那我就把她打发走。”
“不会自己养？”
“不会。我跟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养？而且怎么想都是个超级大麻烦吧？”
“那如果她不肯走，非要跟着你呢？”
叶晓落想了想：“那得看情况。如果她有生存能力，那我还是会尽快打发走。如果她什么都不会，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那我会先教她一些东西，最后再给她个安置的地方，确定她能活下去再走。”
“那假如玉米既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也不是一只陌生的亚人。她就是玉米，你养大的那只猫，以亚人的形态回来了。现在她完全变成了普通人，没有耳朵，没有尾巴，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女孩一模一样。你会怎么做？”
叶晓落起初只觉得这个问题和前面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细细品味，似乎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杯几乎没动的茶水上。
嗯，绝对不是怕有崎司在里面下药，只是自己不渴。
“没区别。”
“没区别？”
“她就是玉米，有没有耳朵，有没有尾巴，是不是猫，是不是人，对我都一样。”
有崎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亚人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叶晓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之前不也在问我喜不喜欢亚人？我不喜欢亚人，也不喜欢普通人。我不喜欢抽象的概念，我只喜欢具体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有崎司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和之前不太相同，似乎真实了一些。
“叶先生，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熟悉我的人都会觉得我有些怪怪的。”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叶晓落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但他也没打算追问。
这场问答游戏已经把他问得有些头疼。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的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看起来是很正常的茶。
“那我们现在可以下楼了吧？”
“急什么，叶先生难道不想做一些更有趣的事吗？”
叶晓落刚放下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有崎司笑出声来，站起身，赤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带动裙摆微微晃动。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该问的都问完了，我们下去吧。”
叶晓落跟着站起身，走到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厢。
老实说，那种视线依然存在，却找不到来源。
“叶先生？”有崎司已经走到走廊里了，回头看他，“还在发什么呆？”
“没有。”叶晓落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的表情明明就在想什么。”
叶晓落没有接话。
其实他是在想刚才那几个问题。那些问题表面上看是在问他关于亚人、关于玉米、关于选择，但仔细想想，每个问题都带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再加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但她到底在确认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庭院里的景象比刚才更热闹了。
人多了不少，藤编桌椅几乎都坐满了人，有人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摆着小巧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杯。
叶晓落在人群中搜寻玉米的身影，目光扫过几圈之后，终于在庭院角落的一张矮桌旁看到了她。
她正蹲在一张藤编椅子上，两条腿蜷在身前，歪着脑袋看着对面的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孩，这次倒是看清楚了些。
圆脸，短发，头顶立着一对毛茸茸的灰褐色耳朵，耳廓内侧泛着浅淡的粉色，身后的尾巴蓬松而柔软，足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长。
是刚才那个松鼠亚人，小卷。
她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尾巴跟着晃动，带动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玉米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你看，我说她一个人也行吧。”有崎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什么时候和我说过玉米一个人也行？
他走近了几步，在距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小卷又说了句什么，玉米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声音短促而欢快，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赶紧用手撑住椅面，手忙脚乱地坐好。
小卷被她逗得更开心了，蓬松的尾巴抖得像一把打开又合上的扇子。
“小卷，回来吧。”
“欸，大人，你们聊完了？”
“嗯。”
大人？
叶晓落在小卷和有崎司之间来回游走。
有崎司看着叶晓落惊讶的表情，似乎很满意：“哎呀，叶先生，不要问出来，问出来就没意思了，至少玉米玩得很开心，不是吗？”
玉米也跑了过来：“主人！你回来啦！”
“嗯，在楼上跟有崎司聊了一会儿天。”
“哦……”玉米的耳朵动了动。
虽然她现在并没有耳朵就是了。
但那种条件反射的动作依然在，头顶的发丝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玉米还以为主人偷偷走了呢。”
“我走了你怎么办。”
“玉米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你连路都不认识。”
“玉米可以问小卷！”
“人家又不顺路。”
小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顺路的，顺路的，只要能帮到玉米就好。”
“你看！”
叶晓落决定先不说这个小卷是有崎司派过来的事实。
“玉米刚刚一直在说你哦。”
“嗯，说我什么？”
“说你会做好吃的，说你会陪她玩，说你睡觉的时候会被她压醒！"
她说到最后一句，自己先笑了出来，尾巴跟着抖了抖。
叶晓落低头看了玉米一眼。
玉米的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去不看他。她正小声嘟囔着不是说好保密么。
“她是不是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没有没有！"小卷连忙摆手，但笑得更大声了，“就这些！真的只有这些！”
“……”
叶晓落决定不追究了，反正追究也追究不出什么名堂。
“吃了吗？”他问。
“吃了！”玉米抢先回答，“小卷带我去的，那边有好多好吃的，还有鱼！”
“鱼？”
“有崎司大人让人准备的！”小卷补充道，“说你喜欢吃鱼，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
叶晓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有崎司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
她正站在庭院另一端，和几个人说着话。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朝他弯了弯嘴角，然后转回头继续和身边人聊天。
“主人？”玉米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么又发呆了？”
“没有。”
“你明明就是在发呆。”
“那是思考。”
“思考什么？”
自己刚刚是不是经历过类似的对话……
“思考你刚才有没有偷吃小卷的零食。”
“玉米没有！”她立刻跳起来，“玉米才没有偷吃！是小卷分给玉米吃的！”
小卷在旁边捂着嘴笑，蓬松的尾巴抖得厉害。
叶晓落看着她俩，叹了口气，但嘴角还是弯了弯。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今天本来就是带玉米出来玩的。
不过相比于后续享受活动的玉米和叶晓落，有崎司又回到了那个包厢。
“你觉得他怎么样？”有崎司喝着茶，对着空气说话。
“还不错。”似乎是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你觉得他说谎了吗？”
“没有，我可以辨出来。”
“那你觉得他能当注解师吗？”
“可以。”
“正好，我也这么认为。”
有崎司说完这话，包厢又没了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