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语晴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小有名气的公证人,别人找他办事,图的不是他多懂法,而是他的能说会道,他习惯看人脸色,习惯在两边打圆场,把一件快要撕破脸的事说得双方都能下台。有人说他不像公证人,更像调解员,他倒不反驳,笑一笑就过去了。他也没什么爱好,不爱抽烟,不喜喝酒,唯独在闲暇时喜欢喝点茶水
比起说爱好,可能用嗜好更加合适。他也不讲究茶道,不懂什么山头什么年份,也对所谓茶的种类不以为意,但他离不开茶。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仿佛失去了什么。他偏爱苦的,泡茶时茶叶往杯子里倒,倒到半杯才停。熟悉的客人从不尝试喝他家的茶水,但他却蛮享受这份苦涩。他或许从来也想不到,自己以后更偏爱甜一点的茶
那天他回到家,发现父亲不见了。
不是出门没回来那种不见。是屋子空了,鞋没了,衣服消失了,连桌上常年摆着的那个搪瓷杯都没了。他先给父亲常去的几个地方打了电话,没有。然后开始翻通讯录,挨个联系父亲的老朋友、老同事、邻居。
没人记得。
不是推脱,是真的不记得。一个跟父亲下了二十年棋的老头在电话里说,老谢?什么老谢,我哪认识什么老谢。隔壁的阿姨更直接,你小时候你爸妈就都没了啊,你爸不是早走了吗,你找谁呢?
他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嘟嘟的忙音。他从小跟父亲相依为命,母亲走得早,是父亲把他拉扯大的。那些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可能搞错。
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那个人不存在。
他后来跑了很多地方,托了很多关系,查户籍,查档案,查父亲工作过的单位。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人被从这个世界里整块挖走了,连坑都没留。 他仿佛一个精神病人,在熙熙攘攘的世界中,寻找着一份不存在的平静
谢语晴没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不理解,也不崩溃。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像一杯泡了半杯茶叶的苦茶,突然被人换成了白开水,平淡,无味。他感觉如同平时没喝茶一般,但这次的感觉更加强烈,他好像要永远失去什么了
他在沙发上枯坐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有人敲了他的门。
是个陌生人,穿着灰色的长风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想知道你父亲在哪,今晚来。
都市中少见的群星闪烁的夜晚
谢语晴没问对方是谁。他接过纸条,关上门,拿了外套就出门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踏进一个陷阱。但一个不存在的人,连记忆都能被抹掉的人,他还能去哪里找?他只是想要一个交代罢了。
地址指向城郊一座废弃的教堂。
教堂早就塌了半边,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屋顶也有些许破损,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正中央的祭坛上。
那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人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需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上一次作为见证人,公证的是什么?"
谢语晴愣住了,他不知道这和他父亲有什么深层次的关系。作为一个公证人,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合同、遗嘱、财产分割。如今,有个人要求他放弃自己的职业底线
但他听懂了这句话这真正的意思,他必须放弃什么,来得到什么
就如同父亲消失的那天夜里,枯坐在沙发上一样,他感觉到仿佛他又有什么东西要永久失去了,而他却并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他面对着一个两难的处境——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知道,作为一个公证人,他不能对任何可能涉及他人秘密的事情随意开口。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原则,信仰?或许有吧,但更多是习惯。他做了十五年公证人,经手过上千份文件,见过太多人因为多说一句话而万劫不复。他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先想清楚:这句话该不该说,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
但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去证明他的父亲,他的童年不是一场幻梦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
"我忘了。"他最终说,"请问您是否可以问一个其他的问题,或者,您需要我做什么?"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在他眨眼睛,消失了。留他在原地
然后教堂深处,残破的穹顶天窗下,有什么东西亮了。
谢语晴转过头。
在祭坛后面的墙壁上,留着一副唯一完整的壁画,画上的女神栩栩如生,左眼的位置里嵌着一只眼睛。
不是画上去的,不是雕刻的。是一只真正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瞳孔里像是嵌着无数细小的星芒。看着无神,但谢语晴知道,它在注视着他。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描述的注视。不是审视,不是评判,只是看着,他莫名感觉到一阵呼唤。
谢语晴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只眼睛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如同站在石中剑前的亚瑟王一般,他莫名理解到,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只眼睛。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涌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极其柔软的包裹感。 与此同时,他的左眼眶中传来一阵剧痛
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他最后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声,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Hod,第八质点。尊严与收缩。"
剧痛中,他感觉意识一阵阵迷糊,肢体仿佛在支离破碎,灵魂在升华。 恍惚间,他感觉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如同孩子落入了母亲的襁褓中。 肉体在被重塑,新的肌肉记忆刻入,渐渐的,他感觉自己在重新变的完整。 就是,怎么感觉身体更原来有点不一样?怎么感觉莫名其妙变得--有些娇小?估计是错觉吧,哈哈?
朦胧间,他最后只看见一张慈爱却又略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这是错觉吗?怎么和壁画上的女神一模一样?
谢语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
被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受潮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他的手。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很小,窗户半开着,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抬头,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
他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几分易碎的质感。
一头如墨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发丝间夹杂着几缕深棕色的挑染。她的发型有些讲究,左侧的刘海被刻意留长,斜斜地垂下,恰好遮住了左眼,只留下一抹阴影。
而露在外面的右眼是琥铂色的,带着淡淡的灿金。
她心有所感,撩起由刘海遮住的左眼,
那是一只被刘海半掩的左眼。
虹膜是沉静的橙,像傍晚的深秋,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温度。瞳孔深处,有一棵极细极淡的树形纹路,枝桠向四面八方舒展,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凝着一点微光,像是有人用笔在琥珀里画了一张网。
而在那些光点之间,有一颗星格外亮。
它橙色的光晕微微向外扩散,像呼吸一样,明灭之间带着某种节律。其余的光点都安静地待着,唯独这一颗,仿佛呼吸一般闪烁着
她眨了一下眼,那颗星也跟着暗了一瞬,又慢慢亮回来。
她莫名知道这颗星星象征着什么,第八支点,hod
她的脸颊上总是带着一抹不自然的微红,配上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嘴唇,让清冷精致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与柔弱。
她头上戴着一个纯白色的宽边发箍,发箍的一侧垂下几缕橙色的山茶花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高领长袖连衣裙,剪裁合体,领口紧紧贴合着纤细的脖颈,透着一股禁欲又优雅的克制感,裙摆下,是一双小巧白皙的双脚。
谢语晴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比起惊愕,对于那位女神,她感到阵阵无语。
“所以为什么把我捏的和您这么像啊,这是报复吗?”她苦笑不得
她放下镜子,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到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身体比她想的还敏感几分,她差点忍不住发出叫声。她这才发现床边摆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配套着让他有些接受不能的带白色蕾丝边的长袜。
。。。她横下心,一咬牙,穿上鞋袜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陌生的语言。但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
她转过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盛着半杯茶。他端起来闻了一下。
甜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茶滑进喉咙,她忍不住发出如同猫被抚摸一般舒适的哼唧声。她愣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喝的那种苦到发涩的茶。
他想起灰衣人的话。想起那个不存在了的父亲。她会在这里得到答案吗?
谢语晴把茶杯放下,走到窗边坐下。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可能或许是穿了。只是没有大运服务,而是女神亲自执行。
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不知道那只眼睛有什么用,也不知道那个灰衣人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在。
或许他变了样貌,改了胃口,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有些事是不能忘了。
不过,还是先搞清楚怎么活下去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陌生的,娇小的手,轻轻握了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莫名熟练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里那张少女的脸,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