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滴还在下,细密而冰冷,敲打着新洲区电视台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演播厅里,聚光灯炽热,陆浩整理着领带,手边的讲稿还带着油墨的温度。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三分钟,他的心跳平稳,一如过去千百次面对镜头。然而,这份平静在下一秒被彻底撕碎——演播厅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撞开,秦岭岭冲了进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膀,脸上是陆浩从未见过的惊惶。“别播了!”她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你还不赶快去!你……你今天要讲的那个案子,出事了!被上面紧急叫停调查,专案组已经进驻了!”
震惊像冰水灌顶,但职业本能压过了情绪。陆浩几乎没有停顿,抓起另一份备用稿件,对着冲进来的导播做了个“照常”的手势,转身拉住秦岭岭的手腕,将她带到主播台旁的空位上。摄像机红灯亮起,他对着镜头,露出无可挑剔的镇定微笑:“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新洲夜话》。我是主持人陆浩。”他侧身,示意身边脸色苍白的秦岭岭,“这位是我的搭档,秦岭岭。今晚,我们关注一起发生在远山村的案件。”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千家万户。屏幕下方打出了标题:“山村疑云:是自杀,还是他杀?”陆浩的语速平稳,逐字念出稿子上冰冷的事实:“警方在该村一处老宅中发现一具女性遗体,初步勘察符合自杀特征。遗体口中检出安眠药成分,手中握有利刃,胸口有对应刀伤……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导播间玻璃后那些突然多出来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进一步调查发现,死者下体有遭受侵犯的痕迹,且……心脏缺失,体内多处器官疑似被非法摘取。目前,此案已由上级部门接管,调查正在深入。请广大市民不必恐慌,相信警方会尽快查明真相。”
直播信号切断的瞬间,演播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陆浩感到一阵眩晕,稿子上的字迹仿佛在蠕动。心脏缺失……器官被卖……秦岭岭抓住他的手冰凉。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孙雪再次醒来。
剧痛是从太阳穴开始炸开的,随后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印着卡通星星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一种甜腻的、属于少女房间的香气,混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沉闷而持续。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个关节都在呻吟。
我……这是在哪? 这个念头浮起,却找不到任何答案的锚点。我是谁?紧接着的疑问带来更深的恐惧。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痛感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沾了暗红污渍的棉质睡裙,手臂、小腿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擦伤。床铺是粉色的,旁边地毯上扔着几个毛绒玩偶,一张老旧的书桌对着窗,桌上摆着一台厚重的白色电脑。一切都透着一种廉价的、属于某个普通青春期女孩的生活气息,除了那无处不在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以及桌角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和旁边一个倒了的白色药瓶。
活下去。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本能压过了混乱与恐惧。必须搞清楚状况,必须……不被发现。她踉跄着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书桌。那里,在一滩半干涸的暗红色液体旁边,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也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污。
她翻开日记。第一页,没有日期,只有用似乎是指尖蘸血写下的、歪斜颤抖的字迹,字迹边缘晕开,像是混合了泪水:
请不要看见她了。请不要指导他们。你会死。我们都会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仿佛透过纸面刺入耳膜。孙雪的手指冰凉,快速翻页。下一页,同样是血迹书写,更加混乱:
我们都是疯子。我是疯子。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我们只想活着。这个世界是个方块,是一个数据,是个AI。我们是谁?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感到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窗外的雨声里,似乎开始掺杂别的什么……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外爬行。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继续翻动。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字迹变得异常工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但使用的“墨水”依然是浓稠的红色:
你好,观察者。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在雷声的余韵中,孙雪清晰地听到了——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那页日记纸的深处——一阵低沉、嘈杂、混合着无数人窃窃私语和尖锐嘶鸣的声响。那声音直接钻进她的脑海,搅动着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理智。
惊悚。害怕。但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战栗升腾起来。刺激。这感觉……让她想笑。
“小雪啊——雪儿——”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温柔,却像糖浆里掺了玻璃碴,甜腻底下是冰冷的怒意,“你快开门,还不赶快起床?你个小丫头,在房间里待多久了?要迟到了,教室里的大家可都还在等着你呢。”
声音响起的刹那,孙雪眼角的余光瞥见,墙壁上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污渍,正缓缓洇开,变得鲜红,蜿蜒如血管。床单上的血迹似乎也在扩大。空气里甜腻的香气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取代。
不开门,会怎样?靠近,又会怎样?那个“母亲”,真的是门外那个东西吗?
“……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木讷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好,我……我马上来。”
门外的声音停了。敲门声停了。连墙壁上蔓延的血迹也似乎凝固了一瞬。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站在门外的“女人”,头发像纠缠的黑色水草般杂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只布满血丝、瞳孔扩散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睛下方,一道新鲜的血痕从眼角滑落,划过惨白如纸的脸颊。她的睡衣胸口处,裂开一个狰狞的口子,边缘泛黑,里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她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泥泞和暗红的污渍,每向前挪动一步,地板就发出被腐蚀般的“滋滋”轻响。
“小雪,”那东西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嘴角却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这都已经快十点了,这么久才开门……小雪,妈妈不会怀疑你的。”她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喀啦”的脆响,“只是现在……”
话音未落,她头上那些杂乱的黑发骤然绷直,根根竖起,在瞬间化作无数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细长利刃,如同暴起的毒蛇巢穴,撕裂空气,朝着孙雪的胸口激射而来!
剧痛。冰冷。然后是黑暗。
孙雪再次醒来。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霉味与甜腻香气。窗外的雨,依旧在下。书桌上的电脑,血迹斑斑的日记本。一切如故。仿佛那穿胸的剧痛和死亡的黑暗,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还没等她完全理解这诡异的“重置”,门外,那温柔的、催命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雪,把门打开,要上学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还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再不开门,妈妈可就要生气了哦?妈妈一生气,就要把你……”
“杀”字未出口,但浓烈的杀意已经渗透门板。
孙雪看向门口,又缓缓低头。地板上,一道粘稠的、新鲜的血液,正从门缝下无声无息地渗进来,像有生命般,蜿蜒着爬向她的脚边。
她转向窗户。雨幕之后,世界的景象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恐怖——那不再是普通的雨滴,而是混浊的、暗红色的液体,噼啪敲打着玻璃,留下道道污痕。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模糊的人脸轮廓,悬浮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那张脸的眼睛部位,是两个不断流淌着浓稠血泪的窟窿,那暗红的“目光”仿佛正穿透雨幕和玻璃,牢牢地锁定在这个房间,锁定在她的身上。
不能慌。不能尖叫。更不能……认为自己只是个无能为力的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混乱的思绪强行沉淀。胸口残留的幻痛还在灼烧,但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在灰烬中燃起。她看着自己沾满血迹和污渍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扇被敲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的门板。
惊恐依旧在血管里窜动,但更深处,一种近乎愉悦的、疯狂的兴奋开始滋生。她扯动嘴角,对着空气中无形的窥视者,也对着门后那不可名状的“母亲”,露出一个混合着绝望与挑衅的笑容。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和某种腐烂的甜味。我叫孙雪。既是穿越者,也是一个精神病,一个疯子。而现在,疯子……想活下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