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寺的寓意,正如其名,乃是寄托了对天下安定的愿望的寺庙。虽比不了本愿寺与比睿山那般高大宏伟,倒也能守护一方平安。相传,一百年前,某位上人来到小谷村,表演法术,请后北条氏的当家人出资修建了这座平定寺。这样的故事虽然很动人,只是,未免有些过于程式化,简直与其余地方的寺庙一模一样了。
——并且,水户楠依稀记得,一百年前的时候,还是明应元年,那时候,北条氏还没有拥有相模……
自从小田原征伐以来,小谷村风调雨顺,虽曾为关白大军所蹂躏,如今倒也堪堪恢复了战前的样子。和平的日子到来,关东也迎来了许久未有的安定。只是,天下太平与总无事令,并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可能立刻便让村庄气清人和。眼下快要入秋,气候虽趋凉爽,却难抚人心燥热,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发生了这种事情,真是罪过、罪过……请原谅,水户大人,拙僧实在……”
“……”
在唯唯诺诺地哭泣的老僧身旁站立的,却是与如今的乡下场景格格不入的俊秀少女。白皙的皮肤,英武的鼻梁与双眸,虽然瘦削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美丽的面庞,显不是乡下村姑。她的头发绑成了一个清爽的马尾,两缕鬓发垂下,似是护卫那白瘦的面庞一般。她虽腰胯打刀与胁差,身上衣物却是不太正式的浴袍,睡眼惺忪,似是刚刚清醒过来一般。
水户楠是浪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两年之前,她还是小田原城的卫戍军中一员,如今流落小谷村,某种程度上,已是幸运,毕竟没有随主君殉死,现在,也还有口饭吃不是么?
只是,这样的日子终究不可能长久。如今虽然天下一统,日本安定,却也不是那样的安稳……太阁大人下令征讨朝鲜,农民的负担更加加重,大家的心情,都并不美好啊。
——只是,无论再怎样不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实在有些过分,楠看着地上的人头,如此想到。寺庙圣地,做这种血腥的事情,会遭报应吧。
犯罪现场——可以这么说——的情况是,台阶之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落在那里,周围鲜血如瀑,若是眼神不好,或许可能认成是飘落的一朵红花——嘛,楠很喜欢吃萝卜,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总之,楠俯下了身子,似是饶有趣味一般,细细端详着那颗人头,和那两只失去光泽的眼睛对视。她早就习惯于这样的场面,只是,在乡下寺院见到,却也确乎有些太过分了。
“呐,道海大师,通知名主了吗?”
“已经通知了,正在召集地侍……”
楠没有再说话,而是拎起了那颗脑袋。嗯……总的来说,这还是一颗相当清秀的头颅,在她来到小谷村后见到的头颅里,或许能排到前几名的英俊帅气吧。虽说这大抵是因为,在这乡下地界,村民大多营养不良……总之,这是一颗很高贵的脑袋呢。
“男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楠将头颅的头发捋了捋,让它散开来,随后,打了个结,将它挂在了一旁的扶手上,“你认识吗,大师?”
“拙僧,实不识此施主……”
“喂,老头,认真点,死人了。”
“哦。”道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软弱装得太过头了,他只好睁开眼睛,端详起那颗人头来,“拙僧认得此人,此人名为木下启益郎,是上面下来的武士……几天前,他来过平定寺,当时,他还想要取走本院的宝贝,若不是拙僧发现,恐怕……”
“这地方还有宝贝?”
“自然,水户大人。”道海狡黠地笑了,“你为本院做护卫,做了如此之久的时间,本院自然不会亏欠酬劳,只是,平定寺庙小钱寡,所以——本院供奉的平安金佛,本来是预备要给你做报酬的。”
“……”
楠咬了咬牙。
该死……
要是北条大人还活着,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事了。自己居然沦落为看门护院,还要看和尚的眼色行事,要是这家伙把那座小金佛偷走了,自己一年以来的工作,不就是全白费了……该死。
“但是,他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
会出现在平定寺的台阶上?他的身体在哪里?为什么要把他的人头专门扔在这里?楠想不明白。
“切口整齐,应当是利器所伤,只是没有身体,不知道是否是致命伤,还是说,是死后斩下的头颅……虽然已经干了……但是,能闻出来,不是人的血,死亡地点,应该不是这里。”
“水户大人,能够辨认这个,拙僧真不知该不该恭喜你。”
“……又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既然如此,就说明有人要陷害本院吧。”
“……整个庙里,只有我能带武器,是陷害我好不好。”
“可是,水户大人,前几天不是不在本院吗?拙僧想,此人或许是为了诬陷拙僧……”
“……你有兵器?”
“水户大人,不要说那样坏心眼的话。”
“……”
楠决定不要去追究那种事。刀狩令虽已执行,百年乱世所带来的广泛的武器流通,却难以一时便禁绝,更不用说,是寺院这种地方……
“总而言之,杀人嫁祸,总不太好。”楠伸了个懒腰,她才刚刚回到小谷村,就遇到这种事情,真是倒了血霉了,不过,若是有机会证明她的价值,乃至于被什么领主看上招募,那就当真物有所值了……“和尚,把院里人都请来吧,我想听听他们怎么说。”
“是,水户大人。”
现在的日本,也处在多事之秋不是么?虽然太平……可是,大家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楠虽然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却也是需要吃饭才能活下去的人类。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也会想要有能够发挥自己技能的工作吧。
“空碌,昨夜时分,你在做什么?”
“拙僧昨日做工,身已疲惫,故早入睡,不知水户大人何意。”
“既然如此,其余人等,也是这样?”
“是,水户大人。”
“啊啊……真麻烦啊……”
楠挠了挠后脑勺。这里的僧众们,似乎都有相似的经历,指望通过这些人知道木下的死因,真是痴人说梦……平定寺离了自己,连能守夜的都没有了吗?真是麻烦……现下虽是和平岁月,但若有北条家的余党,或是山贼匪寇来袭击,那样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楠哑然失笑。
她不就是北条家的余党吗……
“水户大人,这是昨夜的守夜弟子,他们擅离职守去打瞌睡,拙僧已经教训过了。”
“教训有什么用啊……”
叹了口气,楠还是转过身来,看着那两个傻大三粗的弟子。要是从他们身上问不出门道来,等到与力前来,展开搜查,道海秃驴的花花肠子,难免会被发现,虽然并不喜欢那老头,但是,他如果被收押,自己也不太可能拿到这一年来的工资了,如此想来,果然还是帮帮他更好吧。
“空闻,空啼,和在下解释一下吧。”
“是,水户大人。”左侧弟子顿首道,他耳廓囊肿,身型壮硕,显是长期锻炼体术所致,耳朵的特殊造型,倒是与他空闻的法号奇怪地呼应起来,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昨夜拙僧用膳之后,便欲夜巡,盖因晨间操练缘故,竟陷于酣睡……未能知晓寺门外事。”
“你呢,空啼?”
“拙僧……拙僧常听见,寺外有人声,未敢详查……加之白日有农务,到巡夜时,已是疲惫难耐……”
空啼的造型,比起他粗犷的师兄来,似乎内敛一些,虽也是身材壮实,不过,没有到那般夸张的地步,想来,是因为这毕竟是乡下的寺院,不可能有数百僧兵什么的,加之刀狩令的影响……
“在下知道了。”楠摆了摆手,真麻烦啊,这些人……“如此如此……嗯……在下明白了。”
“水户大人,明白什么了?”
“老头,这事先放在一边,我且问你,我不在时,你是怎么巡夜的?”
“水户大人,休要取消老夫了,这一年来有你照顾,老夫才能安稳睡觉,请回到主题上吧。”
“算你识相。空啼,过来。”
“拙僧在。”
楠看着老实巴交的僧侣,温柔地笑了,她虽然上阵杀过人,但总不是那样残忍的杀人魔,杀人魔现下都在朝鲜,留在日本的,想来不多吧。
“你为什么要杀木下先生呢?”
“……水户大人?”
“没事的,告诉我就好,”楠点了点头,似乎是宽慰,又似乎是某种劝诱,“在下会对官人解释的。”
“拙僧实在不明白——”
“结果,就是不肯说啊。”
楠很失望的样子,打断了空啼的话。她不喜欢别人这样,不过,其余僧人对她有所信任,而且,工资也寄托在这上面,所以……不能不管啊。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就提刀跑路了,还谈什么事件真相……
“木下先生前来本院行窃过,因此,营造一种他贼心不死,回到本院行窃的目的……是很合理的吧?”
“拙僧不明白,水户大人。”
“简单来说呢,即使名主亲自来,恐怕也会与我最初得出相同的结论吧,”楠抱歉地笑了笑,要打破别人的侥幸,真是太不幸了,她不喜欢这样——好吧,她很喜欢这样,可是,这毕竟不太好,“即,本案的缘由,是某个对本院不满的人员,比如,被逐出寺院的弟子,或是起过口角的武人,以此嫁祸本院,可是,倘若这也在犯人的思想中呢?
“……拙僧愈发的不明白了,水户大人,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头,以后别和在下耍心眼了,在下可比你聪明。”楠微笑着,转向了一旁的空啼,“出家人当慈悲为怀,不可杀生……真是不幸呐,空啼,要做这种事情,心里好受吗?”
“拙僧不知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是你杀了那位木下……木下……木下……”
“木下启益郎。”
“啊,对,秃驴,你真够义气的。”无视了道海大师脸上的黑线,楠自信地继续着与空啼的对话,对方的状态不太好的样子,不过,无所谓咯,反正,又不会再出人命……“我是在说,是你杀了那位木下启益郎先生,然后做出这些事情的吧。听闻道海大师坐下两童子金刚,一人力大无穷,一人善使兵刃,力大无穷者,想必是空闻吧,至于兵刃……空啼,你也当真是让在下佩服。”
“……”
空啼的额头上,沁出丝丝汗水来,他似乎有些动摇了,见此情形,楠也更高兴了。
“这样就好嘛,要是我胡乱猜测,冤枉好人,我会很伤心的。”
“……”
“据我所猜测,空啼,恐怕,木下先生,真的是回来盗窃的,只是不幸遇到了你,才被除去的吧。”楠在大殿中踱着步,一边轻轻地拍打着手掌,无形之中,给予了更多压力,“我擅自猜测一下……空啼,是你想要我的金佛,才会在那里遇见木下先生的吧。”
“你怎么——你——”
“别惊讶嘛,我早就说过,我比你们聪明些。”楠轻轻说道,一手停在了打刀刀柄上,打量着微微发抖的空啼,真是意想不到,他能做出如此事情……之前在院里的时候,还以为他唯唯诺诺,只会趋炎附势呢,“在下猜测,你在佛堂里杀了木下,随后,用薙刀,还是鬼知道什么的兵刃,砍下了他的脑袋,扔到院门处,又宰杀野兽,以野兽血为伪装,假设成他是因为嫁祸,脑袋才出现在寺门的样子,是不是啊?”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衣襟上,有杂草的痕迹,鞋上还沾染了那样多的泥土……没洗干净吧?其实,换一件衣服就好了吧。”
“你——”
空啼的情绪,也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任谁处在这里,也会这样吧。虽然没有证据,却能够准确地说出,当时在发生着什么……
“嗯……要说我为什么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天然便比大家聪明一些,大家会相信吗?”
“水户大人,实在张扬过头了吧。”
“有吗?”
“拙僧觉得,是有的吧。”
“有吗?空啼,你觉得呢?”
“呛————————————”
不过,空啼并不关心这个吧,他只是发着抖,拔出了不知何时出鞘的怀剑,随后,扑向了楠。
这就是所谓的垂死挣扎吧,即使成功杀死楠,他也不太可能活着走出寺院,毕竟道海大师和空闻师兄的武艺也在他之上,现在的行为,无非是情绪爆发的产物而已,不过……也确乎能够造成威胁不是么?至少,是对楠的生命的威胁。
怀抱着怀剑的和尚向少女冲杀而来,而少女所能做的,唯有抬手拔刀而已。
“铛——————————唰……”
虽然只是轻轻碰撞而已,打刀的刀锋与怀剑所碰撞出的火花,却也已经足够飞溅而出,形成一道美丽的鲜红圆弧了。而在此之内的,则是僧众从前只有所耳闻,从未有所见识到的——
“……是相州水户线流啊。”
相州水户线流,据说,是楠的家中传下来的剑法流派,其最大的特点,便是刀刃出鞘时候,如现在这般,像是水线一般,又如皓月一般的银蓝刀光。虽无法增加它的杀伤力,不过,对于楠而言,只要蛮帅的就好吧?毕竟,可见的未来内,她不太可能用得上这一招……
“当然,老秃。”楠一手收刀入鞘,一手接过了空啼手中被斩飞的怀剑,粗略地看了看,随后便因为它太过简陋,随手丢给了一旁的空闻,“在下武艺平平,却也没有机会展示,空啼师弟想要见识,在下只能从命了。”
“你——你——”
“嗯嗯,告诉你吧,空啼,”楠抱歉地笑了,正了正自己的衣领,似乎是想要显得更帅气的样子,“我其实不是很会推理,也不懂得观察啦,刚才说的,都不过是随便猜猜而已,不过……”
“不过?”
“不过,空啼师弟,心理素质实在不好啊,你们不应该那样对他的,让他自己巡夜什么的……空闻,在下想着,你闭门一个月如何?”
“……是,水户大人。”
楠俯下身子,看着已经魂不守舍的空啼,温和地笑了,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他,不必过多苛责,现在,反而要安抚才好吧。
“我——我——”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楠轻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下只是昨晚星夜回院,恰巧瞥见了那一幕而已……话说回来,秃驴,在下只是出村几天,院里就发生这种事情,有点太过分了吧?”
“水户大人,所以拙僧才会想将金佛赠予你。”
“喔……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你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吧。”
“水户大人居然看出来了。”
“你居然承认了!喂,秃驴,你根本没打算付我工资吧!”
“水户大人,莫要犯嗔痴。”
“……空啼,我们一起宰了这个老头,金佛一人一半——”
小弦山,花园宫,山口小路
宫如其名,花园宫傍山而建,即使在看不到宫殿建筑与花园建筑的山脚处,也有樱树丛生。除此之外,杜鹃,芍药,牡丹,绣球花,紫薇,凌霄花,也都相当不合时宜地开放了起来。早就听说花园宫主人有法术,能使得空气倒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唰——唰——————”
“挺香的嘛……”
用胁差斩下一枝牡丹,斜插在衣领上,楠满足地叹了口气。虽然只是花而已……毕竟能够改善心情不是么?花的馨香,真是神奇的事情……唔唔……
道海那个老秃驴,果然不想付钱……虽然打了一架,但是既然不分胜负的话,钱也就很难到手了。还好,自己走后,那老家伙还是根本不会巡夜,空闻空视几个徒弟根本没什么精力,轻易就被她的手了——虽然,只是个超——级小的金佛而已,但是……总也是金子做的不是?
感受着那尊小金佛在自己胸前悬挂的重量,楠又暗骂了道海那个老秃驴几句,这才骑上马去,继续向山中行进。离开了平定寺,她总要找个新工作的,之前离开平定寺的几天,虽只是去购置些东西而已,却也听说了花园宫的事情,既然如此,她毕竟没有工作,所以,就只能投奔而来了。
花园宫是在相州乃至关东都很有名的宫殿,由剑法大师南宫一成所有,相传,他青年时苦修剑法,却一事无成,直到中年,才在花丛中悟出自己的剑道来,从此横行相模,成为了有名的剑鬼。如今,天下平定之后,他也隐居花园宫中,在此种下诸多花卉,让它们常伴左右,以传承所谓南宫双天花流的剑道。该说不说,楠还挺羡慕他的,能这样出名,还有这么多人来投奔他……
如果相州水户线流也有这种流量就好了,楠如此想到,叹了口气。那样的话,就永远不会缺钱了……
相模这地方向来卧虎藏龙,不过,南宫一成不是,他向来并不隐藏自己,据说,就连太阁都在小田原征伐后拜访过他,至于带走了什么,又谈了些什么,就不是水户楠这种浪人能知道的了。
——说起来,最近是不是也有种说法,叫她这样的人是“牢人”来着?
真搞不懂……
但是,现在,她这样的人,在日本就不被需要了吧。
不被需要了……
咕。
不过,不被一个国家需要,其实并不是那样难的事情,因为国家最终也是由人构成的吧,更别说,是丰臣政权这样的国家……
“到底会不会要我呢……”
南宫一成毕竟是剑道大师,但是,如果只是看门放哨的话,没准会要她呢?听说,近畿有个家名是柳生的家族,就是靠剑术成为的大名,如果她……
不不不,还是先找到工作再说吧。没有工作的话,就……
山如其名,小弦山的山道,也确如那弓弦一般,细长而规整,真不知道,这样修路究竟有什么意义。难不成,真的和传闻中一样,是南宫家为了防止前来的学徒退款不成?真是麻烦……明明都是当地的领主了,干嘛还要玩这种歪门左道……
“喀啦啦……”
感受着脚边坠入万丈深渊的石子与身后马匹的不情愿,楠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南宫家拒绝她入职,一定要杀了南宫一成……她可不想再下山了。
历经了两天的艰险之后,终于牵着马匹走入了拥有平地的山体,水户楠小姐终于得以松了口气。过往的那两日里,虽然艰险,却也实在无聊,终于能再在不是随时可能摔死的地方看到鲜花,对楠来说,还当真蛮开心的。
“真是好地方啊……”
她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自言自语的习惯的呢?是小田原征伐后吗?毕竟在那之后,她就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了,直到去往到小谷村里后,才找到了能说话的人,那已经是小田原征伐一年后了……也许就是在那之前的一年,养就了这样的自我安慰……
鲜花,好香啊。
南宫一成建造花园宫的时候,也当真是好有品位……这样鲜艳的鲜花,这样翠绿青蓝的流水,这样古朴却不失华丽的长桥,这样阴凉而赤体玄表的凉亭,这样……
这样美丽的女孩子。
楠在那条美丽的水流之前停下了脚步,俯下身去,准备捧起水来解渴时,却又鬼使神差一般地抬起了头来,随后,便看到了那样一幅场面——她很确信,这样的画面,未来会无数在脑海里回放,也会无数次入梦,所以,现在而言,或许应该更仔细地观察,把它烙印进脑海里才是。
在水户楠的右侧的桥上,在那座鲜艳的红色木梁结构的长桥上站立的,向她俯瞰的,是那样一名美丽的女子,一时之间,就连没喝到水的疲惫,也减轻了几分呢……
向她俯瞰的,显然是一名南蛮女子,从那白皙如雪的肤色,以及那金黄色的瞳孔,便能毫无疑问地下如此判断,更不必说,那一头灿烂的淡色头发……那究竟是金色还是银色呢?南蛮人的头发,真是好有趣……绑成的那个发型,也有趣得很,虽然和那些公家太太们的盘发有些相似,却又并不完全一致,不仅花样更自然也更美丽,两鬓角处,还有传说中的拂菻国卷存在……
南蛮女子的面容精致而淡泊,五官美丽,却又仿佛并不存在在世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花园宫前,竟能见到如此的……
至于那女子身上穿着的,则是一件通体洁白的罩袍,在那之下,是她从前只听说过的,一体成型的所谓南蛮胴……听说南蛮国家里,有个叫ナイト的职业……还是阶级来着,莫非,这家伙,居然是……
——这样的南蛮胴,比信长公用过的还要坚固吧……
两人的眼眸,便如此轻而易举地发生了对视。
“咕……”
楠感觉到了许多东西:饿了好多天的肚子,胸前的小金佛,日前的困倦,以及,那样莫名其妙出现的心跳。真奇怪啊……
心还在跳,嘴巴也莫名其妙地干起来了……真是的,刚刚就该喝下那些水的……
“你是何人?”
“……你声音好粗哦。”
“……”
“……”
南蛮女子的声音,当真是那般粗吗?想来也不一定,不过,确乎不如她的长相那般甜美……也许是因为用嗓的缘故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总觉得有点中性,没有那样的纤细……唔……
于是,两人便继续如此对视了。
——其实这样的过程并未持续很久,因为仅仅就在数秒之后,似乎有某种默契一般,各自拔出了自己的兵器,同时,向着对方做出了移动。南蛮女子虽身着甲胄,却似乎并不因此过多拖累行动,依旧能够从桥上跃起,翻越过栏杆,一手从腰间拔出半手剑,恰好在拔出的瞬间,斜向上劈砍,斩击到了楠那尚未完全拔出的刀身,使得它在出鞘途中,不得不与锋利的双刃剑摩擦,擦出一连串的火星之后,方才格开那只半手剑,楠急忙在此之后后退了几步,双手持剑,剑身微微颤抖,斜对着那南蛮女子。
这家伙,根本就是想要杀了自己吧……?但是,花园宫不是道场吗?还是说,这是入学考试……之类的?不,不可能吧……怎样也不该这样青红皂白都不分地攻击,自己刚刚如果不是反应及时,一定会死在河边的……
“喂,这里不是花园宫吗?”
在河滩上站稳脚跟,楠微微喘气,摆出了防御姿态。她的铠甲还在马上,而面前的南蛮女子却穿着甲胄,更不必说,即使穿上那套已经有点老旧的铠甲,也不太可能对比这防御完备的南蛮胴更有优势,如此一来,不就是对方更有优势了吗?楠不了解南蛮剑法,但是,据说,他们的战争,比日本的还要惨烈,如此想来,能出现在花园宫的南蛮女人,武艺定然不低……
所以,就只能这样,姑且试图首先理解沟通了吧。
“南宫大人所言,欲师从南宫双天花流,须能清心寡欲,潜心剑道之人方可。”南蛮女子单手持剑,向她缓缓走来,依旧面无表情,但是,金属盔甲摩擦的声音,还是让楠有些许不安,这家伙,究竟想要做什么……“南宫大人予我以查人心神的神通,我能看到你的内心,你绝不是为师从南宫大人而来,你利欲熏心,灵魂漆黑,所以——我要斩了你,”
“好不讲理啊喂!”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查人心神,灵魂的颜色什么的,这不是京都公家女子才会看的小说里的东西吗?为什么要对她这样评判,还是说,这家伙真的自认为有那种力量啊……听闻南蛮人相信吉利支丹那样的宗教,相信处女生子,万物只有一个神明,神可以和他的儿子是同一个人什么的……
话说回来只是想要工资怎么能叫利欲熏心啊喂!!!!!!要不是道海老秃驴没给她发工资,她怎么至于如此啊……
——南蛮女子的口中的南宫大人,是要她在这里筛选学员吗?那样的话,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开始攻击了呢?就在离开小谷村前,她还听说有村民要把孩子送过去呢,怎么可能看到就砍杀呢?还是说,这家伙就是专门为了阻止自己有工作的啊喂!!!!!!
“安心去死吧,恶徒,我会为你祈祷的。”
“说到底根本没有意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铛!!!!!!锵————————”
但是,南蛮女子还是毫不犹豫地挥动了长剑,向她斩来,搭配盔甲增加的体重,简直像是要将她斩成两半……还好,自己的打刀还没有融入这个疯子的世界里,还是忠实地向上格挡,不仅擦过了险些向脖颈斩来的剑身,还让她得以向前一步,猛地撞在了南蛮女子的身上,一边双手紧握打刀,举过头顶,将那柄半手剑也生生压到了高处,以防被伤到,躯干与身体则猛烈地向前冲撞,虽然被铁甲所防御,却也确实地给予了向前方的力——也就是说,是能够产生向后倒下的可能性——
“呜呀————————”
感受着剑柄上传来的震动,楠确信那柄半手剑已经脱手,因而,更加努力地向那南蛮女子的躯干部用力,直到她彻底失去平衡,尖叫着向后栽倒——说实话的话,这实在太过简单了,楠原本以为,南蛮女子能够撑起这身盔甲,理应当会有更大的体力优势,结果却是如此……为什么会这样呢?真搞不懂……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的战术成功了……!
“喀拉拉啦啦啦啦——”
随着金属与碎石碰撞的声音传来,南蛮女子倒在了河滩上,楠急忙将双脚略微分开,同时一手离开刀柄,生生撑在了对方包裹在洁白罩袍下的胸甲上,强行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站了起来,随后,却有些不知所措了。总不能说,真的杀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吧……
——不过,大自然已经替她完成了大部分工作,那南蛮女子双眼紧闭,脑袋微微倾斜,只有微弱的气息,显然是在被扑倒时昏过去了。楠这才松了口气,将打刀收回鞘内,长长地呼出了浊气。
说到底,为什么这家伙要攻击自己啊……那座桥上和周围的地上,也没有血迹啊?她真是因为自己要来这里找工作才要杀人不成?不可能吧……
咕……好渴……
——很不符合武士的清高吧,但是,她已经没有主君了,对于名声,也就没有需要了……
“你叫什么名字?”
“……”
“不肯说吗?”拍了拍被她捆在马背上的南蛮女子,楠吐出了一口气,“不要这样嘛,大家姑且还是要认识一下的。”
“嘁。”
“这样死硬啊……”
“你会后悔没杀我的。”
“我还能怎么后悔啊……”
“记好了吧,恶徒。”
叹了口气,或者,在南蛮女子的视角里,装作叹了口气,楠牵着马匹,在狭窄的山道内穿行着。仅仅数十步后,另一片平地终于豁然开朗地出现——比之刚刚的那条小溪流所在的开放山洞更加广阔,而且,也显然因为宫殿建筑的存在,更气派了几分。花园宫真是名不虚传啊……
南宫氏本就是当地的领主,小田原征伐时候,又派长子加入了丰臣军,在那之后,自然便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能在这种穿行不便的山顶上,建筑起这样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建筑,不论是那刷着昂贵红漆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还是贵气十足的水玉色青瓦,抑或是各式装点美丽、种植巧妙的花树,都显然并不便宜。花园宫的主楼甚至有四层高,即使曾经辉煌一时的小田原城,也不过如此了……
听说,丰臣秀吉修筑了天下最奢华的大阪城,也不知道与小田原相比,究竟如何呢?
不论如何,为了今晚还有口饭吃,楠还是牵着驮着南蛮女子的白马,走向了花园宫的大门口——还好,那里的两个守卫没有为难她,只是上前问询而已。真是稀奇啊,南宫家,前哨守卫是个蛮不讲理的南蛮女子,大门口的守卫,倒是变成普通的武士了,也没有盔甲……南宫家对这家伙的战力这么自信吗?还是说,他们真的不知道这家伙在下面干嘛?
“……这位女士,请问……喂!玛洁雅大人!您怎么在那里——你们——”
“这家伙非要杀在下,在下只好这样让她冷静。”楠轻哼了一声,她对这家伙的怨气,可不是轻易就能解开的,“喂,我说……你们的安保工作是怎么做的?要是在小田原城,可不能这么算了……喂喂,要是不想人上山,就在山脚就那样做啊,哪里有在半山腰就杀人的啊!你们是道场还是一揆众啊?当心我去江户告你们去!”
“十分抱歉!”
两名男子急忙鞠躬,楠则相当趾高气扬地拍了拍那南蛮女子——她叫玛洁雅?——的屁股,享受着那可爱的娇嗔与两名男子的诚惶诚恐。哼哼……这才对嘛,她可是水户楠大人,这才是她应该享受的礼遇嘛。
“那、那个,请问您是……”
“游方者,水户氏楠,在下饥寒交迫,前来此处寻找工作,如何?”
“……水户殿,果然是您啊。”
“哦,你们认识在下?”
楠打量起这两个男子来,该说不说,他们的品味不错,这样的青蓝色羽织,还真能点缀花园宫的姹紫嫣红……不过,他们的面容,却怎样也想不起来了,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面容啊,难道说,是单方面的认识吗?真搞不懂这些人。
“小田原征伐时候,水户殿曾救过在下性命。”左侧的更年长的男子沉吟道,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来,展示着上面的伤痕,“我叫康端水成,是五备军的武士,丰臣军那时伤到了在下,是水户殿救了在下,帮助在下逃走……没能保住氏政殿性命,实在抱歉。”
“……”
“在下亦曾为水户殿救过性命,”另一边的年轻男子亦如此说道,不过,楠只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悲哀,小小年纪,长相也不差,却要剃这么丑的发型,真是不幸……“我叫川锻时康,是相模的牢人,一年之前,水户殿在秦野救了被官府诬陷的在下,水户殿恩情,在下永远不敢忘记……”
“……我做过吗?”
楠挠了挠脑袋。
啊,她是有点印象啦,小田原征伐的时候,有个没什么用的大叔差点在城下被丰臣军砍了脑袋来着……是这家伙?她记不得了,至于秦野的事情,她只记得喝酒了……她真的认识这两人吗?
——没能保住氏政殿性命,倒是确实应该别人抱歉。她可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虽然她还是想在那时就死去。
“水户殿,能够前来花园宫,在下十分高兴,只是……”年长的男子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便如此说道,大概他认为楠能理解吧,“一成大人近来病重,不能见人,所以,才会让玛洁雅大人去山门处……实在抱歉,还请您理解。”
“喂喂,杀了我又不会让他好过来,你们太过分了吧?”
“抱歉,水户大人……”男子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担心其余人听见,但是,这周围没什么人了吧,“玛洁雅大人平时虽然严厉,但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喂,听见没,白痴,你发疯了吗?”
“……你这家伙……水户……我一定要杀了你……”
“还是听不进人话去啊……”叹了口气,楠只好转回到男子的方向,试图得到更多情报,“所以……南宫一成殿生病了?”
“是,水户殿,现在不能见人。”男子低下了头,“南宫大人——”
“不好了!不好了!南宫大人他——”
楠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南宫大人怎样了。随着那名下人从花园宫中跑出,神色匆忙,即使她也知道,有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南宫大人怎样了?”
“南宫大人……遇刺了。”
“……赶紧封锁这里!水户殿,请您随我来……”
“啊?我吗?”
“是,水户殿,能够刺杀南宫大人……来者必不简单,您的剑法强于在下,而且,能够表现的话,说不定也能……”
“……唔,也是。”
南宫一成的刺杀现场相当艺术,当然,现在的情形,也相当艺术。虽然这次鲜血飞溅的样子很美,不过,这倒不是眼下的重点了。
南宫一成身着一件肩衣和袴,看起来,似乎是较为正式的场合,不过,道场今日内只进了他一人,如此穿着,倒是奇特。在他仰躺的身体旁边,还有那柄点缀着花色与珍珠的名刀,花园宫真多麻丸……
南宫一成已经死去了,这毫无疑问,没有人能够在尺寸那样夸张的大太刀贯穿胸膛后还活下来的,更何况,尸体情况看,他恐怕已经死去多时了。只是,那仆人却好像还不敢相信这一切,仍然在拼命地试图救治老爷,按压被大太刀贯穿的胸膛的动作,着实有些滑稽,就连楠也忍不住想笑出声了。
“……你笑什么。”
“人啊……总是会在某个时候,去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的。”楠苦笑道,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时,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顺便一说,小姐,你的浴袍真好看。”
“……”
玛洁雅没有回答,不过,楠也并不在意。那件洁白的浴袍确乎美丽,点缀的丝丝细金所构成的花鸟图案,也是让人沉醉,虽然楠必须承认,自己有些时候确乎会沉醉在玛洁雅的美色里面,不过,现在不是,她只是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已。看着南宫一成死去,她的脑海里想到的,却是两年之前,与一年之前的场景。真是麻烦啊……自己……明明已经知道绝无可能,有些时候,却还是会回想起从前的事情,想着不切实际的事情。
“所以,你以为如何?”
“……我能以为如何。”
“主公死去,总要为他报仇的吧,”楠耸了耸肩,心如刀绞,“何况,还是如此横死。”
“真是奇怪……”
玛洁雅迟疑了。是啊,她清楚地记得,南宫大人,对她有提携恩典,还赐予了她观察人心的能力,为什么现在他死去,自己却没有情感的波动呢?
绝不是因为她反应迟钝……对,绝不是。即使现在,看到水户楠那家伙的背影,她也有想要上去一剑砍死对方的冲动,这就说明了,她并没有失去情感的能力,这样一来,对主公的死去毫无反应,不就是更奇怪了吗?更不用说,南宫大人,还是如此横死……
川锻和康端已经下山去报官了,只是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现在也不知,究竟是谁杀死了南宫大人……玛洁雅发现,自己的视线,居然在跟随水户楠的背影。
“呐,你知道吗,玛洁雅小姐。”
“……哼?”
“人的眼睛和情感呢,是可以被轻易地欺骗的,比如说,如果我想靠近你的话——”
楠笑着转过身来,轻轻一拍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手绢,喷出的白色粉末瞬间遮蔽住了玛洁雅的眼目,等她能够再次睁开眼时,楠已经贴近了她的面庞,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你看,障眼法。”
“再不滚开就宰了你。”
“好,好,不过,玛洁雅小姐,有没有爱上我?”
“滚。”
“总而言之呢,在这种场合,总要自己动手去寻找些线索的,”楠好像并不很在乎脸上挨的一拳,只是转过身去,拍了拍仆人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勘吉,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起来吧,现在,去通知大家过来。”
“知、知道了……”
“这可真是有意思……”
看着南宫一成的尸体,楠如此喃喃道。这可真是有趣……至少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不是么?南宫一成被谋杀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还是有些疑点。
勘吉说,南宫的尸体被发现,是因为中午时分,喊老爷去吃饭的时候没有回应,所以,他们几个仆人才冲撞开道场大门,发现了已经死在地上的南宫一成。这是目前可以知道的情报,即使幕府与力前来,恐怕也不会知道更多信息了。
南宫一成的习惯是,每天辰时起床修行,锁定门槛,并在这里修炼剑术到午时。在那时打开门槛,前去用膳并开始午间清修,直到下午,才开始与弟子修炼,在这个过程中,辰时到午时的这段时间,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入见他的,而且,从尸体的状态来看,死亡也确乎是在这段时间之内。这样一来,却是断绝了不少作案的可能……
“父亲……您……”
“师父、师父、师父!你、你怎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看着陆续赶来的花园宫住客,楠叹了口气。有重要的人从自己的人生里离开,这种感觉不好受吧,虽然仅仅只发生过一次,在她的生命之中……
南宫一成的法事据说会在一周之内完成,虽说花钱去办后事确乎很伤人,可是,这样也太无情了点。在场的大家毕竟都曾经是他的亲友,如今也人走茶凉,当真是不幸的人情啊,南宫氏的为人,想必是出了些问题。
南宫的尸体的下半身呈现打坐姿态,下面还压着一只坐垫,想来,在被刺死的时候,是正在冥想之类的吧。只是,那柄大太刀是从胸膛处插入,凶手究竟是怎样做到正面刺穿南宫的同时,还让他的下肢没有变化的呢……南宫一成是当世剑豪,想必不会直到敌人近身才有所反应吧?可是,这里地势开阔,即使设置机关,也没有条件吧……
楠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南宫的儿子和徒弟们都在现场,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没准比破获凶手更有效呢,她毕竟只是想要得到一份工作而已,至于这份工作怎么来的,就并不重要啦——实在实在不行的情况,她还可以把小谷村金佛卖掉,给自己凑点路费……
南宫家的饭真是美味,楠如此想到。自从离开小田原城后,她已经两年没有吃过正经的饭食了,这次来到花园宫,真是正确的选择……
南宫家虽不是关东大名,但是,倒也是一方领主,而且,是有大片封地的领主。这样情况下,他们家的伙食,当真是不错,一点看不出是关东的家庭,反而像是富裕的西国大名。狼吞虎咽地灌下一碗茶泡饭后,回味着鱼汤的鲜味,楠这才感觉到了最初的些许饥饿,上山的这两天里,她实在饿得太过分了,即使被玛洁雅小姐鄙视,她也必须这样快速进食才行……咕。
真是美味啊,米饭和茶汤……话说,明明是鱼汤来着,为什么要叫茶呢?
昔日氏政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因为茶泡饭的茶水添加而被氏康大人认为会败亡北条家,起初楠也只当作笑谈,直到小田原征伐后,才会有所感伤……如果当初,早做打算,也许就不会灭亡,也许还可能有存续的机会吧。
楠不信佛教,也不是切支丹的信徒,这两种宗教都有对饮食的约束,她实在不喜欢。可是,一旁的玛洁雅却在小口地吃着看上去就很美味的南蛮甜品,又实在让她心痒难耐,难道,南蛮人才是对的吗……那种禁止自尽的野蛮宗教……
“玛洁雅小姐。”
“想怎么死?”
“太粗鲁了吧。”
“我有预感这样说是对的。”
“这样信任自己的第六感吗?”
“不然你就把话说出来。”
“可以喂在下吃点心吗?”
“选个舒服点的死法吧。”
“唔,你真的会预言啊。”
“我就说吧。”
“遗言说完了吗?”
“怎么想这也不是遗言吧。”
“所以,现在说吧。”
“嗯……北条氏没能在在下手中复兴,真是抱歉。”
“说完了吗?”
“也说不出更多内容了吧。”
“嗯。”
“呜呀!呜啊!咕!呃……呜啊!!!好痛!等——呜,呜啊!!!”
咕。
总而言之,虽然被玛洁雅小姐揍了一顿,不过,第二碗茶泡饭下肚后,楠终于打起了精神来,看向了桌上的其余饭菜。唔……是肉啊,是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的,动物肉类啊……那种东西虽然不被朝廷公卿青睐,但毕竟是美味的,也就……也就无所谓了。
“咕噜……”
烤鸡,真好吃啊……简直难以言表的美味……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味道。从前至多只咀嚼过鱼干的贝齿撕裂开焦香的红皮,在油脂的浸润下,进入了蛋白纤维里。撕咬下肌肉后,感受着油脂与肉块在口腔内炸开,楠几乎要翻白眼了,这是何等的……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表现如何,也没有功夫去确认,但是,玛洁雅小姐,露出了很鄙夷的表情……也许她确实表现得有些丢脸吧,可是,是这样美味的食品,那又何妨呢?
对吧?
真好吃啊……呜……
要是能早点吃到这样的美食,也许自己就会是南宫家臣,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北条野鬼了。人生的选择,确乎至关重要啊……呜……
将那一整只野鸡与茶泡饭灌入肚腩,楠终于稍稍满足,略略停下了继续进食的粗鲁举动。虽然在场的众人都对她侧目而视,不过,她也没工夫在乎了,说到底,不也是他们自己的错嘛,谁叫他们在这种鬼地方安家……也不知道这里,当初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楠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沉重起来,怎么搞的,吃了饭之后,不应该更清醒吗?有力气了什么的……为什么会困倦呢?左右看去,也没有人在关心自己,应该不是有人下药,那是什么缘故呢……真是奇怪……
她的眼皮阂上了。
“哗啦啦啦啦啦啦……”
她彷佛能够听到水声。水的声音……水的声音?为什么会有水的声音……
她睁开了眼睛。
自己似乎躺在一处……一处碎石里?怎么会是碎石?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在南宫家的花园宫吗?难道是被扔出来了?如果是玛洁雅小姐公报私仇的话,倒是能理解……但是,如果是她的话,自己已经死去了吧?
“呼呼……”
“唔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海风与海鸥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这里……这里难道是……难道是——
“主公。”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楠急忙抬起头来,随后,听到了那并不熟悉,却又耳熟能详的内容。
“战刀。”
“是。”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虚弱不堪,似乎已是风中残烛。楠赶紧上前几步,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呼呼呼呼呼……”
这竟是一片海涯,而且,是如此地熟悉……竟正是小田原城附近的海涯……这、这样说的话,在、在那里的男子,难道就是——
“我此生为国家,家庭,子孙已竭尽所能,舍弃雄心,只求常安,慎行酗酒,不近女色,厉行节俭,始迎今日……”
看着那并不熟悉,却又如此亲切的男子背影,楠不由得滞在了原地。
“这是何等朴实无华的生涯啊……”
不,这并不是——并不——
楠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来,只能拼命试图张嘴,却无法做到。
“如果只是这样结束的话……当初真应该一觑天下……”
楠看着那柄刀落入海水中,仍然张不开嘴。她想要动弹,想要去看看那从未能见过的主公,也想要去见那久未谋面的主公,可是,身体也动弹不得……这是梦境吗?
“父亲!”
“主公!”
看着那曾经魁梧的身体垮下去,楠也终于没能行动。她知道了,这是二十一年前,这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是,是她的主公,与主公的父亲的故事,也是那一切不幸的开始……
氏政大人,氏康大人,请不要再走向那里了——但是即使想要这样说,也说不出口了。楠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一片天旋地转,随后——
“喂,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原来还在宴席上吗?
楠拼命睁开了眼皮。
所以……是梦啊。
她梦见了氏康大人与氏政大人……
水户楠躺在榻榻米上,抱紧了被褥,心乱如麻。
刚刚的自己,是何等的失态……居然在宴席上睡着,还做了那样的梦……虽然所幸没有说出最难听的话来,但是,她的形象也变成了最难看的样子啊……
这样的话,还怎样在这里找到工作呢?
——但是,能够白吃几顿饭的话,那样也无所谓啦……
“呼……”
在她的身侧,令人安心的女性与男性呼吸声音平稳地进行着,丝毫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看来,也许不是环境的缘故……楠使劲积压了几下眼皮,试图睡去,却还是被身体的不适感折磨,就连闭眼都像是种折磨,只好坐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真奇怪啊……为什么会难受呢?
自己的身体,明明已经得到了补充来着……
咕……
好麻烦。
站起身来,楠向前走去,打开了房门,虽然并不太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不过,至少姑且要做点什么吧,既然反正睡不着……
说起来,这里的花,还真是美味啊,即使是在宫殿走廊里,馨香也能钻入她的鼻孔……真好啊……
南宫一成那老贼,还真是会享受,居然筑造起了这样美轮美奂的老家,不怪他能成为一代名剑士,要是她有这种训练环境,可能,小田原征伐的时候,就能够……
……
啊……
又想起从前了啊。
不知氏规大人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氏政大人……现在见到氏康大人没有。她希望有好的结局……
可是事情似乎总是天不遂人愿,这也没办法啊……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吧。越是努力,越容易走到最后反而一事无成,最终,竟然反而不如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了。如果氏政大人一开始就……的话……
楠发现,自己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呢?她不太清楚。但是,好辉煌啊……比花园宫还辉煌。是不是在图画书里见过呢?还是说,是预知梦……
在水户楠面前的建筑,竟是那样一座金碧辉煌的天守阁。它高五层,宽阔无比,屋顶的瓦片上,还覆盖着金箔……这真是美妙的地方啊。即使是小田原城,也无法比较它的辉煌华丽,难道说……难道说……莫非这是说……
丰臣大阪城……
天正十年,在石山本愿寺的旧址上修筑的坚城,也是丰臣秀吉的大本营……从一位关白太政大臣丰臣朝臣秀吉,呵呵……
就是在这里,谋划了灭亡北条家的小田原征伐吧。
就是在这里……
楠咬了咬牙,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对啊,她刚刚在睡觉。所以,没有带刀出来。但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梦吗?居然做了第二个错位时空的梦,花园宫的风水肯定有点问题,绝对有问题,明天一定要问问玛洁雅小姐,就算她杀了自己也要去问。
“扑。”
“你——氏政大人?”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轻拍的触感,楠转过头去,却看到了那般熟悉的面庞。
幼名乙千代丸,法名慈云院殿胜岩宗杰大居士,关东百万石大大名,后北条氏第四代当主,北条氏康长子,母为今川义光之女瑞溪院。官至左京大夫、相模守,正室为武田信玄之女黄梅院,育有氏直、太田氏房等子嗣的……
先主公氏政大人。
但是,氏政大人没有对她说话,只是将某样物品交到了她的手中——那是一把打刀,是她从前见过的,在前一个梦里见过的,氏康大人的战刀……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是,楠最终只是无言地接过了刀而已,抚摸着环绕刀鞘的佛珠,她不知该作何感想,也不知这是否是她自己的意志,她只是确乎随后拔出刀来,走向了天守阁的正门而已,好像她天生知道该这样做,又好像她已经谋划了许久一般。
水户楠双手持刀柄,刀锋立起,竖直且正直地正对着天守阁的大门,她在随后,似乎如愿以偿一般,在那门口见到了那身材矮小的男人。
“你——你是谁——”
啊……
是他啊。
虽然不是最熟悉的装束,但是,是他啊。那样矮小的身材,稀疏的毛发,丑陋的面庞,简直就是外号所说的秃老鼠,却包裹在那样庄严的白色公卿服装里,简直就像是明国的成语沐猴而冠一样。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楠发现,自己的心脏在扑扑直跳。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机会。从一位关白太政大臣丰臣朝臣秀吉,太阁大人,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灭亡北条家的仇人,会这样轻易地现身,而且,看到自己之后,并没有离开,也就是说,是上天在帮她为主公……为主公……
“……”
那个太阁转过头来,看到了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北条氏的武士,会出现在这里,抑或还根本没有认识到她的身份,在疑虑她为什么擅离职守……
“……主公,敬请明鉴。”
楠没有丝毫犹豫,双腿拼命地迈动,双臂也立刻高举到了无法更高的高度,在那沐猴而冠的太阁反应的时候,将刀锋斩到了他的身上,撕裂开丝绸的白色华服,斩入了苍老的肉体,一股奇异的舒适在她的脑海中舒展开来。
这就是所谓的报仇……
这就是所谓的……
大仇得报……
她机械性地继续挥舞着打刀,重复着劈砍的动作,直到将面前的男子彻底砍杀到血肉模糊,再也辨认不出外形的一滩肉泥为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楠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天守阁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喊杀声四处回荡,自己的身周,不断跑过身后背着三鳞纹旗帜的武士与足轻,这是她许久未见过的,北条氏的大军,正攻入这丰臣政权的心脏……
……
……
……
“呼……”
水户楠睁开了眼睛。
居然在院子里睡着了……
真是失态。
居然睡着了……
还是在这种地方……
“呼呼——”
“呜呜——”
“咻——”
空灵深沉的音乐在她耳边回荡,楠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后,右手再次伸向了腰间——不知何时,那里已经出现了那柄挂着佛珠的战刀。
居然是……
“施主为往事所困,想必痛苦不堪吧。”
“……你是谁?”
面前的男子一袭僧袍,头戴天盖,看不清面容,显是一名虚无僧。楠想起他来了,他名叫雾幻,是南宫家的客人,和自己一样,是越过了玛洁雅小姐的考验过来的……但是,他没有经历过那样严酷的战斗,也许在那时候,有些情况不一样吧。
总而言之——这家伙,其实也是南宫一成被杀的嫌疑人,不过,她其实并不认为这样的嫌疑有多大就是了。
“施主须知,往事已不可追,死者已不可能复生,生者只得前往彼岸。”
“……真难看啊……”
我自己。
居然要虚无僧来教训……
楠咳嗽了几声。
这样的情况,实在有些尴尬……雾幻知道她的想法吗?他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吗?京都的小说里,有时候会有这种角色吧。
“拙僧见施主仰卧于地,故而前来查看,没想施主竟手握此刀,挣扎于地,拙僧不敢靠近,只能以尺八安慰。”
“你倒是好心……”楠咬了咬牙,双手捧住刀鞘,仔细地查看着手中的打刀,这样熟悉的形制,这样熟悉的内容……“我怎样会……”
“施主过去,想必曾与此刀有过纠葛吧。”
“……”
楠沉默了。
是啊,是纠葛。
“本作長義天正十八年庚寅五月三日二九州日向住国広銘打
天正十四年七月廿一日小田原参府之時従屋形様被下置也
長尾新五郎平朝臣顕長所持”
是山姥切长义……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手里?
天正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在拜访小田原城时主公赠送的,刀铭是在天正十八年五月三日刻下,所有者是长尾显长……名字由来于在信州户隐山中斩了山姥,但斩了山姥的故事在原型和仿制品的两边都有,无法判断是哪边先有的这个名字……原为北条氏的藏刀,后在家臣长尾显长拜访时由北条氏政(或者北条氏直)赠送给显长,在北条氏灭亡后本刀流入民间……
“……”
原来,民间是这里吗……
她只听说过山姥切长义的故事……但是,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居然会出现在,南宫家的花园宫里……虽然并不出乎意料就是了。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小田原城和北条家,都已经回不去了。
虽然很想这样说服自己。
但总是不想就这样服气。
那个梦幻是如此真实,是如此的……
她喜欢那个梦,就算那是黄粱梦,再虚假不过的黄粱梦,可是,为主公报仇,复兴北条家的黄粱梦,又有什么不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