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回来之后没睡两个钟头。
醒过来之后,他做的事情不是吃东西,也不是练剑。
而且到药园采摘一枝最鲜嫩的安神草,又去灶房用小火慢炖,熬成一碗能温养神识的清汤。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捧着一碗清汤来到瑟琳的书房门口。
瑟琳刚干完一摞急事,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一闻到那股熟悉的,清淡的药草香味,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不是该去补觉吗?”
千仞站在这扇房门的外面,夕阳西下的余晖洒在他的半个身体上,把他的瘦削轮廓修饰得非常柔和。
“弟子睡过了。”
“两个钟头也叫睡过?”
瑟琳想要开口对他一顿教育,让他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透支自己的身体,就在这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
“掌门,您要的剑谱,弟子已经整理好了。”
凌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剑谱朝这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兴奋。
当她看到端着汤碗,静静站在门口的千仞时,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场景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凌霜只是奉命送东西,但是她敏锐的感觉到千仞看过来的眼神要比往常冷一点。
千仞捧着碗的手稳稳停在了半空中,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源头非常简单,师尊刚出关,本该是自己熬汤送暖的时候,但是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师姐,横插了一杠子。
瑟琳心里几乎在瞬间就想到千仞此时的想法。
她本来该马上让凌霜把东西交了之后就走开,免得刺激这已经开始露出尖牙的小家伙。
但是转念一想,脑子里属于林瑟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
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于是瑟琳不但不赶人,反而给了凌霜一个温柔的笑容。
“进来吧,正好一起讨论一下这剑谱里有哪些疏漏的地方。”
凌霜受宠若惊,连忙抱起剑谱走到房间里面。
瑟琳特意让凌霜坐到自己身边的蒲团上,然后还亲自提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茶。
“这几天整理剑谱辛苦了吧,润润嗓子。”
凌霜紧张到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双手接过茶杯,急切的说:“弟子不敢,弟子不渴。”
千仞站在一旁,眼神短暂的,落在了那只白玉茶杯上。
师尊亲手倒的茶,却是给凌霜的,不是给他的。
瑟琳一边翻看凌霜整理的剑谱,一边分神观察着千仞。
在发现这小子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打断,没有阴阳怪气,即使是在凌霜紧张时把页数弄错了的情况下,他还平静的开口提醒了一句。
“师姐,是第三页。”
凌霜感激的朝他道谢,千仞也只是不咸不淡的点点头,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瑟琳清楚的感受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无意识且有规律的抚摸着腰间的剑柄。
瑟琳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吃醋吃得这么安静,比起当年的她还要会装。
当年看师尊多看了其他师兄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就可以臭上三天三夜。
说到剑谱中一招基础剑招“回月式”的时候,凌霜也放胆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掌门,我感觉这一式灵力转变对于刚入门的弟子来说太难了,是不是可以简化一下,让弟子们更容易上手?”
瑟琳认为这个观点很好,一个宗门想要传承,不仅要有顶尖的实力,还要有稳固的基石。
当场夸了一句:“考虑得很周到,有心了。”
“有心了”这三个字一出口,千仞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不自然。
瑟琳看在眼里,但故意不说安慰的话,反而饶有兴趣的继续跟凌霜讨论着简化的一些细节,她就想看看这小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千仞表现出来的样子,再次让她颇感吃惊。
不争抢,不吵闹,更不见一丝一毫的不满。
但是在瑟琳说到“低阶弟子确实需要更温和的剑路来引导”时,他忽然上前一步,平静的说。
“师尊,弟子可以试着改一版。”
瑟琳看向他。
“弟子近日在练习回月式时,对其中几处灵力转折,恰好有些新的体会。如果师尊不嫌弃,弟子今晚就可以将它整理好,供师尊参阅。”
瑟琳差点被他这一番话给气笑了。
好家伙。
不争不闹,也不显山露水。
直接把凌霜的功劳,变成自己也能参与,并且能做得更好的任务。
用一种“替师尊分忧”的姿态,不知不觉之间,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最中心的地方去。
这手段,比起当年她只会黑着脸生闷气的行为,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凌霜完全没有感觉到有啥不对劲,反而真诚的拍着手:“那太好了!千仞师弟悟性那么高,看东西肯定也比我准,有他帮忙,这剑谱一定能修改得更好!”
千仞听完之后,还对凌霜微微点了点头。
“师姐过誉了,你整理的脉络,已经很清晰。”
瑟琳差点就想扶额。
一个真诚,一个克制,只有她这个能读取情绪的人,才知道两人之间气氛有多么不对劲。
瑟琳收下剑谱后,就让凌霜先回去休息了。
凌霜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千仞,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师弟,好像不一样了。
但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就是说不上来。
书房里,终于只剩下瑟琳和千仞。
瑟琳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安神汤喝了口,之后才抬起眼皮故意问他。
“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千仞低下头来小声回答:“弟子怕打扰师尊与师姐谈论正事。”
瑟琳把汤碗放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是正事?”
千仞抬起头来,眼神十分清澈,但是语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
“只要是师尊的事,就都是正事。”
瑟琳差点把嘴里的那口汤给呛到。
当她看到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瞎说的少年时,突然说:“千仞,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千仞微歪着脑袋,一脸不解的说:“像什么?”
瑟琳本来想说“像个醋坛子”,但是话说出口之后,又觉得不能点破太早,所以只好临时改了口。
“像一个护食的三岁孩童。”
千仞愣了一下。
接着他就低下了头笑起来,那笑意很浅,但是非常真实。
“如果是师尊亲手给的,弟子确实……舍不得让旁人多碰一下。”
瑟琳不禁开始感叹。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孩子,能把危险发言说得合情合理的能力。”
随即她下意识的抬手,想按老规矩,弹一下他的额头。
没想到,千仞这次却像早有预判一般,在她手抬起时,便微微低下头,主动将光洁的额头,送到了她的手心前。
瑟琳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千仞还仰起头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她,轻声问。
瑟琳彻底被气笑了。改弹为按,直接用手掌,将他那颗凑过来的脑袋,不轻不重的推开了半步。
“滚回去改你的剑谱,明天早晨交不上来,你就自己去后山找块石头撞死。”
千仞被推了一步,非但没有半分不高兴,反而笑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师尊。”
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履轻快。
瑟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的摇了摇头。
这小混蛋,连惩罚都能变成奖励,自己以后还怎么管。
但这份独属于师徒二人的轻松氛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第二天清晨,千仞果然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剑谱修订版。
瑟琳刚夸了他一句“做得不错”。
何叔便一脸凝重的,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掌门,苍梧宗……又派人把请柬送来了。”
话音刚落,瑟琳就看见,千仞眼里那点刚刚亮着的光,缓缓的,暗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