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书房中只有一豆烛火,安静的可以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瑟琳将一张备好的素白纸笺在桌上铺开,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心中反复推演着此次苍梧宗之行的种种可能,最后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裴九,宋平,凌霜。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拿起笔,用一道墨痕,将【凌霜】这个名字划去。
此行凶险未知,凌霜心细,但应变不足,留守宗门,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那么,空出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
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来的人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外,好像融入了夜晚中的一尊雕像。
瑟琳眼皮都没抬,也知道是谁。
除了千仞,宗门里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当然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继续处理着手头的宗门卷宗,好像门外没人似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门外的人依然站着,呼吸平稳,没有一丝不耐。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空气像是被拉紧的弓弦。
最后,瑟琳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向门扉的方向。
“有事?”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千仞那同样平静的声音。
“弟子刚练完剑。”
瑟琳觉得有些荒唐。
自己这弟子总能把实话用在最让人无法反驳的地方。
“练完剑,不回去休息,站我门口做什么?”
“弟子想等师尊一起。”
又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瑟琳将那张名单拿起来,吹干了墨迹,折好放入袖中。起身,拉开房门。
千仞就站在门框边,月光从他背后落下,将他清瘦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身上还带着练剑后的些许寒气,眼神却很干净的看着她。
“师尊,此去苍梧宗,弟子还是不在名单之上?”
瑟琳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回答,直接从他的身边经过了。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无需多问。”
千仞没有跟上去,就站在原地,声音从她的背后传出来。
“师尊,弟子有三惑,请师尊解之。”
瑟琳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在月光下显得非常固执的少年。
“说。”
千仞上前一步,站到她的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其一,坊市人多眼杂,弟子尚能应对,为何到了苍梧宗的地界,师尊反而认为弟子无法自处?”
瑟琳平静的说:“坊市是坊市,宗门是宗门。前者是散沙,后者是铁板。性质不同。”
千仞点了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又问。
“其二,师尊孤身入对方地盘,明知是鸿门宴,为何不愿带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您挡剑之人?”
瑟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我不需要谁来替我挡剑。”
“弟子知道。”
千仞语气依然十分平静,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的顺从。
“但弟子需要。”
瑟琳被他这句话堵的一滞。
不等瑟琳想好如何反驳,千仞已经说出了他的第三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轻,却说进了瑟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师尊,弟子留下来,比跟着去,更危险。”
瑟琳的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
这句话,和她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偏执的声音,轰的一下子重合。
“师尊若出事,弟子守在这宗门里,坐不住。”
“弟子怕自己会做出,让师尊不悦的事情。”
书房外的走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瑟琳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太懂了。
甚至可以说比任何人都懂这种“我若不在你身边,就会彻底失控”的混账逻辑。
因为当年的她,就是用一模一样的话,逼得自己的师尊,一次又一次的让步。
历史,以一种很荒谬的方式,在她身上重演。
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就有点儿恍惚的感觉。
很长时间之后,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规矩。”
千仞马上抬起头,眼里面迸发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光。
瑟琳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此行,全程听我号令,不得擅自出手,任何决定,必须先问过我。”
“是。”
千仞低头应是,语气乖巧至极,一点都不讨价还价。
然而,瑟琳的【映月心鉴】,却清晰的感知到,他那颗看似平静的心湖之下,正掀起一阵名为“满足”的狂潮。
这一次是他赢了。
瑟琳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回去休息。”
“是,师尊。”
千仞很恭敬的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的像只偷到腥的猫。
瑟琳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一刻钟后,凌霜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当凌霜见到深夜来访的掌门时,她感到有点惊讶跟局促。
瑟琳没有多说啥,只将一枚触感温润的白色玉简,塞到了她的手里。
“此次出行,你留守宗门,辅佐何叔。”
凌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是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这枚玉简,你贴身收好。”
瑟琳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在的这几日,宗门之内,若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异动,或是何叔有任何反常的指令,不要声张,第一时间捏碎这枚玉简联络我。”
凌霜心中一凛,立刻就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用力握紧了玉简。
“弟子明白。”
“记住,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安排完这道暗手,瑟琳心中那丝烦闷的感觉,才算消解了几分。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山门。
霜落宗一行四人,准备出发。
裴九背着个小包袱,满脸兴奋,围着宋平叽叽喳喳的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边地试炼场传闻。
宋平则是一脸沉稳,只是安静的检查着各自的佩剑。
千仞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衣,走在瑟琳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依然十分恭敬顺从。
何叔带着凌霜等几名弟子,站在山门台阶上恭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与担忧。
“掌门,此行万事小心。”
瑟琳点了下头,没有多说,带着三人转身走下台阶。